計程車停在深空科技大廈樓下時,阮糖心裏的憋悶已經發酵成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她付錢下車,抬頭望向這棟在夜色中矗立的冰冷建築。整棟大樓幾乎是一片漆黑,隻有零星幾個樓層的應急指示燈散發著幽微的光芒,而頂層總裁辦公室所在的區域,更是如同墨色天鵝絨上唯一鑲嵌的鑽石,亮得刺眼。
又是這裏。又是隻有他的辦公室亮著燈。
一種強烈的、被戲弄的感覺湧上心頭。她甚至能想像出江沉坐在那張寬大辦公桌後,好整以暇地等待她自投羅網的模樣。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掉頭就走的衝動,走進了空無一人的大堂。保安顯然已經接到通知,並未阻攔,隻是沉默地為她刷開了電梯許可權。電梯勻速上升,數字不斷跳動,阮糖看著金屬門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感覺自己不像是個趕回來加班的員工,倒像是即將走上審判台的囚徒。
“叮——”
電梯門開啟,頂層總裁辦區域一片死寂。走廊的燈光為了節能隻開了部分,明明滅滅地投下長長的陰影,將這片昂貴的辦公區渲染出幾分懸疑片的氣氛。腳步聲落在柔軟的地毯上,幾乎聽不見迴響,更添了幾分壓抑。
隻有盡頭那扇厚重的實木門扉下,透出清晰冷白的光線,像野獸凝視的眼睛。
阮糖走到門前,停頓了幾秒,才抬手敲了敲。
“進。”裏麵傳來的聲音依舊低沉平穩,聽不出任何“伺服器故障”該有的緊迫感。
她推門而入。
辦公室內燈火通明,江沉果然坐在辦公桌後。但他並非在處理什麼緊急公務,電腦螢幕是暗著的,他手裏甚至沒有拿著檔案,隻是……端著一杯水,似乎在……發獃?
看到阮糖進來,他立刻放下了水杯,動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匆忙,然後習慣性地擺出了那副冷峻的表情。
“江總。”阮糖站在門口,沒有像往常一樣走近,聲音帶著刻意維持的平靜,“李助理說伺服器故障,資源庫異常,需要我立刻回來配合。”
江沉的視線在她臉上掃過,似乎想捕捉什麼情緒,但阮糖的臉上隻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靜。他移開目光,指向會客區的茶幾:“情況已經基本控製。你負責部分的本地備份檔案,周工已經初步確認過,你再最後核對一遍這份清單,確認無誤簽字即可。”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佈置一項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工作。
阮糖的目光落在茶幾上。那裏孤零零地放著一份薄薄的資料夾和一支筆。
她走過去,拿起資料夾翻開。裏麵隻有一頁紙,確實是《幻界》部分場景資源的檔案列表,旁邊有幾個周銘標註的、表示已確認無誤的記號。所謂的“核對”,就是讓她看一眼,然後在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
整個過程,需要三分鐘嗎?
阮糖拿著那份輕飄飄的檔案,感覺它重若千鈞。這根本不是工作,這是一個拙劣的藉口,一個**裸的、將她召喚回來的訊號。
她拿起筆,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在簽名處飛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她將資料夾合上,放回茶幾,轉身麵向江沉。
“江總,核對完了,沒有問題。請問我現在可以離開了嗎?”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雙總是彎起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照著頂燈的冷光,裏麵沒有溫度,隻有疏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江沉看著她乾脆利落的動作和那雙冷下去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他預想過她會生氣,會委屈,會質問,甚至像上次一樣帶著點敢怒不敢言的小憤懣……但他沒想到會是這種徹底的、公事公辦的冷漠。
這比任何激烈的情緒都讓他感到不適。
辦公室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江沉放在桌下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他想說點什麼,比如“辛苦了”,或者“讓司機送你”,但看著阮糖那副“簽完字我就完成任務可以滾了”的姿態,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發現自己在這個看似柔軟迷糊的女孩麵前,第一次感到了某種程度的……無措。
“……可以。”最終,他隻能幹巴巴地吐出這兩個字。
“謝謝江總。”阮糖幾乎是立刻接話,然後沒有絲毫留戀,轉身就走。她甚至沒有再看江沉一眼,彷彿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費。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裏麵那個男人複雜難明的目光,也隔絕了外麵那片令人心慌的寂靜。
阮糖快步穿過空曠無人的辦公區,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直到走進電梯,按下下行鍵,看著金屬門緩緩合上,將那片令人壓抑的空間徹底關在外麵,她纔像是終於卸下了重擔,猛地靠在了冰涼的轎廂壁上,長長地、帶著顫抖地籲出了一口氣。
委屈、憤怒、荒謬、還有一種被輕視的羞辱感……種種情緒後知後覺地湧了上來,讓她眼眶發酸。
她不是他的所有物,憑什麼他要一次次地用這種可笑的方式乾涉她的私人生活?就因為他是有錢有勢的老闆嗎?
電梯直達一樓。阮糖走出大廈,晚風帶著涼意吹在她發燙的臉上,讓她稍微冷靜了一些。她拿出手機,看著螢幕上徐逸學長之前發來的、關於私房菜館的訊息,心裏五味雜陳。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打電話,而是發了一條短訊過去:
【徐逸學長,非常非常抱歉,今晚又發生了類似的情況。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總之非常對不起,浪費了你的時間和你精心準備的晚餐。】
資訊發出去後,她收起手機,沒有等回復,獨自走向地鐵站。背影在霓虹閃爍的都市夜色裡,顯得有些單薄和落寞。
而頂樓的辦公室裡,江沉依舊維持著阮糖離開時的姿勢,坐在寬大的椅子裏。辦公室裡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那一點點清甜的、與她名字相符的糖果氣息,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空蕩。
林哲的視訊通話請求再次不合時宜地彈了出來。
江沉麵無表情地接通。
螢幕上立刻出現林哲那張寫滿了“我就知道”的臉:“怎麼樣?我們的小糖糖是不是這次直接甩臉子給你看了?我猜她連罵都懶得罵你了吧?”
江沉抿著唇,預設了。
“看你這表情,被我猜中了。”林哲嘖嘖搖頭,“老江啊老江,我說你什麼好?追女孩子不是這麼追的!你這種手段,放在商場上叫強取豪奪,放在情場上就叫自掘墳墓!人家小姑娘現在估計覺得你是個控製慾爆棚的變態老闆!”
“我沒有……”江沉試圖辯解,但聲音乾澀,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你還說沒有?”林哲瞪大眼睛,“連續兩次,一模一樣的套路,在人姑娘跟帥哥學長吃飯吃得正開心的時候,一個電話把人薅回來,處理的還是屁大點事兒。這要不是吃醋故意搞破壞,我把名字倒過來寫!”
江沉煩躁地揉了揉眉心。林哲的話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下割著他引以為傲的理性和冷靜。他承認,看到她和那個徐逸在一起,他失控了。那種感覺,比麵對任何一個難纏的商業對手都要讓他無措和……恐懼。
他害怕那個男人看她的眼神,害怕她會對那樣溫和體貼的男人產生好感,害怕自己那笨拙的、不知如何表達的情感,在她心裏根本沒有一席之地。
所以,他用了最愚蠢、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法——切斷他們的接觸。
但他似乎,搞砸了。
“她現在……好像很討厭我。”江沉低聲說,語氣裏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
林哲看著好友這副樣子,難得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嘆了口氣:“討厭倒不至於,但失望和防備肯定是有的。你這次,是真的把她推遠了。”
江沉沉默地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臟像是被浸泡在冰冷的深海裡。
而此刻,阮糖已經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公寓。她踢掉高跟鞋,把自己扔進柔軟的沙發裡,抱緊了膝蓋。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徐逸學長的回復:
【阮糖,沒關係,不用放在心上。工作突發情況在所難免。隻是……如果下次再有類似情況,或許你可以試著和你的上司溝通一下?畢竟,合理的私人時間應該得到尊重。】
學長的回復依舊體貼,但阮糖卻從中讀出了一絲委婉的質疑。她苦笑著放下手機。
溝通?和那個冰山老闆溝通私人時間的重要性?她想像了一下那個場景,隻覺得荒謬。
她拿起平板電腦,下意識地點開了和“Chen”的聊天介麵。在這個虛擬的身份麵前,她才能毫無負擔地傾訴。
【糖炒栗子】:我覺得我老闆可能這裏有點問題。【指了指腦袋】
【糖炒栗子】:他今天又用了一個離譜的理由把我從飯桌上叫回公司加班,結果到了公司才發現,屁事沒有!就為了簽個名!【抓狂】
【糖炒栗子】:他是不是故意耍我玩啊?還是說有錢人的思維模式都這麼難以理解?
她發泄似的打完字,傳送出去。似乎隻有這樣,才能將現實中那份沉重的無力感和委屈稍稍排解。
網路另一端,江沉的手機螢幕亮起,顯示著特別關注人的訊息提醒。
他看著那幾條充滿怨念和懷疑的訊息,手指懸在螢幕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他扮演著兩個截然不同的角色。一個在現實中用最糟糕的方式將她推開,另一個在虛擬世界裏承受著她對“現實那個他”的所有抱怨和不滿。
這真是一個……諷刺至極的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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