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的早晨，霜霧濃得化不開。
阮糖在衣帽間裏幫江沉整理行李，動作仔細得像個要送孩子遠行的母親。襯衫要按顏色深淺排列，西裝要用防塵袋裝好，領帶和袖釦放在專門的收納盒裏。她甚至準備了一個小藥包，裏麵有感冒藥、胃藥和創可貼。
“就七天，不用帶這麼多。”江沉站在門口看著她忙碌。
“有備無患。”阮糖把最後一件毛衣疊好放進去，合上行李箱，“那邊現在是冬天吧？倫敦很冷的。”
“嗯，零度左右。”江沉走進來，從背後抱住她，“你比我還緊張。”
阮糖靠在他懷裏，沒說話。這是他們確定關係後第一次分開，雖然隻有一週，但對她來說，好像已經能預見到思唸的重量。
糖豆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蹲在行李箱旁邊，歪著頭看他們，發出疑惑的喵喵聲。
“糖豆怎麼辦？”江沉問，“你要一個人照顧它了。”
“我能行。”阮糖轉身麵對他，“倒是你，到了那邊要按時吃飯，別又忙起來就忘了。李助理跟你一起去吧？”
“嗯。”江沉點頭，“他會提醒我。”
但兩人都知道，一旦進入工作狀態，江沉就會完全沉浸其中。這次的併購專案關係到深空科技未來五年的國際佈局，重要性不言而喻。
送機的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阮糖握著江沉的手，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江沉則一直在看平板上的檔案，但每隔幾分鐘就會轉頭看她一眼。
機場到了。
辦理登機手續，託執行李，一切都很快。到了安檢口前，兩人不得不停下。
“我進去了。”江沉說。
“嗯。”阮糖點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輕鬆，“一路平安。到了給我發訊息。”
江沉看著她，忽然放下公文包，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裡，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這個動作引來了一些目光，但他不在意。
“每天視訊。”他說，“我會盡量在你睡前打過來。”
“好。”
“工作室那邊，有事找周銘或者林哲。”
“知道。”
“糖豆如果調皮，就……”
“江沉，”阮糖打斷他，眼眶有點紅，“我會照顧好一切的。你專心工作，別擔心我們。”
江沉默默地看著她，然後伸手將她擁入懷中。很緊的擁抱，緊到阮糖能聽到他的心跳。
“等我回來。”他在她耳邊說。
“嗯。”
鬆開時，阮糖的眼睛已經濕了。江沉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淚，然後轉身走進安檢通道，沒有回頭——他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阮糖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盡頭。那一刻，機場的喧囂彷彿都安靜下來，隻剩下心裏空落落的感覺。
手機震動，是江沉發來的訊息：「到登機口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阮糖回復：「等你登機我再走。」
她找了個能看到大螢幕的位置坐下，看著航班狀態。糖豆在寵物揹包裡不安地動著，她開啟一條縫，伸手進去摸了摸它的小腦袋：“爸爸出差了，就我們倆在家了。”
糖豆蹭了蹭她的手，好像在安慰她。
半個小時後，江沉發來登機的照片。又過了十分鐘，飛機狀態變成“起飛”。
阮糖這才站起身，走出機場。外麵的陽光很好，但風吹在臉上很冷。她抱緊自己，走向停車場。
回到家，屋子顯得格外空曠。明明平時江沉也經常加班到很晚，但知道他晚上會回來和知道他一週都不會回來，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糖豆似乎也感受到了變化。它在屋裏轉來轉去，每個房間都去看一遍，最後蹲在玄關處，望著門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麼。
阮糖蹲下身，把它抱起來：“爸爸要一週後纔回來呢。我們兩個要好好過，對不對？”
糖豆喵了一聲，把頭埋在她懷裏。
為了不讓自己沉浸在思念裡，阮糖決定全身心投入工作。她去了工作室，把接下來一週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專案會議、方案評審、“星圖基金”的麵試、還有她自己的創作。
蘇晴看出她狀態不對，中午休息時問她：“江總出差了？”
“嗯，一週。”
“難怪。”蘇晴笑了，“沒事，忙起來時間過得快。而且小別勝新婚嘛。”
話是這麼說，但到了晚上，思念還是準時來襲。
阮糖在工作室加班到九點，回家後看著空蕩蕩的客廳，第一次覺得這個家這麼大。她簡單吃了點東西，給糖豆添了糧，然後坐在沙發上等江沉的視訊。
十一點，手機準時響起。
視訊接通，江沉那邊是下午四點。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明亮，背景是酒店的落地窗，能看到倫敦的街景。
“剛開完會。”他說，“你那邊很晚了，怎麼還沒睡？”
“等你呀。”阮糖把糖豆抱到鏡頭前，“看，糖豆也想你了。”
糖豆看到螢幕裡的江沉，好奇地伸出爪子去碰，發出委屈的喵喵聲。
江沉的眼神柔和下來：“它吃飯了嗎？”
“吃了，還把我新買的毛線球扯壞了。”阮糖告狀，“等你回來要教育它。”
“好。”江沉笑了，“你今天怎麼樣？”
阮糖講了一天的工作，講“星圖基金”新收到的有趣申請，講周銘又解決了什麼技術難題。江沉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句。
聊了二十分鐘，江沉說：“你該睡了。”
“再聊五分鐘。”
“三分鐘。”
“四分鐘。”
兩人像孩子一樣討價還價，最後折中——三點五分鐘。但真正結束通話時，已經又過去了十分鐘。
掛掉視訊，阮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手機螢幕還亮著，是江沉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晚安，想你。」
她回復：「我也想你。晚安。」
然後抱著糖豆，閉上眼睛。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在忙碌和思念中交替。
白天，阮糖用工作填滿所有時間。她主持了工作室的第一個大型專案復盤會，參與了Lunaire品牌的第二次提案，麵試了“星圖基金”第二批申請者中的三個年輕人。她還抽空去看了阮父阮母，陪他們吃了頓飯。
阮母看出她有心事：“江沉出差還沒回來？”
“後天回來。”阮糖說。
“想他了？”阮母笑。
“嗯。”阮糖老實承認，“以前不覺得，現在才發現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習慣他每天早上給我倒牛奶，習慣他晚上回家時鑰匙轉動的聲音，習慣糖豆蹲在門口等他的樣子……”
“這是好事。”阮母拍拍她的手，“說明你們感情好。”
晚上，和江沉的視訊通話成了阮糖一天中最期待的時刻。有時江沉在酒店房間，有時在會議室，有時甚至在車上。但不管多忙，他都會準時打來。
他們聊工作，聊生活，聊糖豆又做了什麼調皮事。有次江沉那邊是清晨，他剛起床，頭髮還亂著，阮糖第一次看到他這麼居家的樣子，忍不住截圖儲存。
“偷拍我？”江沉挑眉。
“留作紀念。”阮糖理直氣壯，“江總難得有不修邊幅的時候。”
江沉無奈地笑了。
第五天晚上，阮糖做了個噩夢。夢裏江沉的飛機失事了，她驚醒時一身冷汗，心臟狂跳。看了眼時間，淩晨三點，倫敦那邊是晚上八點。
她猶豫了很久，還是給江沉發了條訊息：「你睡了嗎？」
幾乎秒回：「還沒。怎麼了？」
阮糖直接撥了視訊過去。接通後，江沉看到她蒼白的臉，眉頭皺起：“做噩夢了？”
“嗯。”阮糖抱著膝蓋，“夢到你的飛機……”
“傻瓜。”江沉的聲音很溫柔，“我這邊很順利，後天就回去了。”
“我知道，但就是害怕。”阮糖把臉埋在膝蓋裡，“江沉，我是不是太依賴你了？”
視訊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江沉說：“阮糖，抬頭看我。”
阮糖抬起頭。
“依賴不是壞事。”江沉認真地說，“我也依賴你。依賴你讓我覺得家是溫暖的，依賴你讓我知道有人等我回家。這是互相的。”
這話讓阮糖的眼淚掉下來。
“別哭。”江沉輕聲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關於這次併購的。”
他開始講談判中的趣事，講對方公司那個固執但可愛的老董事長，講倫敦的天氣和食物，講他抽空去大英博物館看到的一幅畫——他說那幅畫的色彩讓她一定會喜歡。
阮糖聽著，漸漸平靜下來。等江沉講完，她已經重新躺回被子裏。
“睡吧。”江沉說，“我就在這兒，等你睡著再掛。”
“那你呢？”
“我看檔案。你睡你的。”
阮糖把手機靠在枕邊，看著螢幕裡江沉低頭看檔案的側臉。他的呼吸聲透過聽筒傳來，平穩，讓人安心。
她就這麼看著，不知不覺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視訊已經掛了，但江沉發了條訊息：「睡得很好。早安。」
阮糖回復：「早安。今天倒數第二天。」
是的，倒數第二天。明天晚上，江沉就回來了。
這一整天，阮糖都處在一種微妙的興奮狀態。她早早完成工作，去超市買了菜，打算明晚做一頓豐盛的晚餐。還特意買了新的貓零食，準備“賄賂”糖豆，讓它明天表現好點。
晚上視訊時，她沒告訴江沉這些，想給他一個驚喜。
“明天幾點的飛機？”她問。
“晚上八點到。”江沉說，“你不用來接，我自己回去。”
“好。”阮糖嘴上答應，心裏卻想著一定要去。
結束通話視訊後，她開始打掃衛生，把家裏收拾得一塵不染。糖豆跟著她跑來跑去，彷彿也知道爸爸要回來了。
深夜，一切都準備妥當。阮糖躺在床上，數著時間——還有二十個小時。
原來思念是有重量的。一天一天累積，直到重逢的那一刻，才會釋放成最燦爛的笑容。
而此刻，距離重逢還有二十個小時。
阮糖閉上眼睛，想像明天機場的場景，想像江沉走出通道時看到她的表情，想像他可能會說什麼，想像那個擁抱會有多緊。
想著想著，她笑了。
原來等待也是甜蜜的，如果你知道等待的人一定會回來。
七天的距離，馬上就要歸零。
而他們的愛情，經過這短暫的分別，好像又深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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