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探的餘韻在阮糖心裏發酵了幾天，那種既緊張又帶著隱秘雀躍的心情，像細小的氣泡，不時從心底冒上來，輕輕炸開，帶來一絲微甜的悸動。她開始用一種全新的、帶著探究意味的目光，重新審視江沉，審視他們之間那層脆弱的、由畏懼和權力構築的關係。
林月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她認知的枷鎖。她不再隻是被動承受江沉那些令人費解的“關照”，而是開始思考，自己能做些什麼，來“回應”這種笨拙的在意，同時……繼續她的觀察實驗。
直接的道謝或示好顯然不行，那太突兀，也太不符合他們目前的身份和相處模式。她需要一個小小的、不那麼起眼，卻又能傳遞心意的媒介。
週五下班後，阮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拐進了公司附近一家新開的文創雜貨店。店麵不大，裝修得溫馨可愛，貨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兒。她漫無目的地逛著，目光掠過那些漂亮的文具、可愛的掛件、奇特的解壓玩具……
直到她的視線，被角落架子上的一個小擺件牢牢吸引。
那是一個手工燒製的陶瓷小貓，隻有巴掌大小，通體是溫暖的奶白色，唯有圓滾滾的腦袋頂上，有一小撮暈染開的、像是失手滴上去的淺褐色釉彩，看起來像是戴了一頂小帽子，又像是天生一撮呆毛。小貓的姿態是蜷縮著睡覺的樣子，身體圓潤，尾巴輕輕繞到身前，神態安詳又帶著點憨憨的可愛。最妙的是，小貓的眼睛是用細筆勾勒出的兩條彎彎的縫，彷彿在做著甜美的夢，嘴角也似乎微微上揚著。
不知怎麼的，阮糖一眼就看中了它。它不華麗，不貴重，甚至有點手工製品特有的、不完美的稚拙感。但它看起來……很溫暖，很放鬆，有一種能讓人會心一笑的魔力。
她想像了一下這個白白軟軟、憨態可掬的小東西，擺放在江沉那張巨大、冰冷、充滿現代金屬感的黑色辦公桌上的樣子。
極致的反差。
冰冷的科技感與手作的溫度。
嚴肅的辦公環境與稚氣的可愛。
就像……那個總是冷著臉的男人，和她之間那種微妙的關係。
這個念頭讓阮糖臉頰微熱，但她幾乎沒有猶豫，就拿起那隻陶瓷小貓，去櫃枱結了賬。店員細心地將它裝進一個印著店鋪logo的淺棕色小紙袋裏。
週末兩天，阮糖對著這個小擺件琢磨了很久。該以什麼理由送出去呢？太刻意顯得別有用心，太隨意又可能無法傳遞心意。最後，她決定就用最樸素的理由——感謝。
感謝他之前的“照顧”。雖然那些“照顧”大部分都讓她倍感壓力，但其中未必沒有一絲彆扭的關心，比如那句“以後加班可以叫公司車”。這個理由，進可攻退可守，不會過分逾越下屬的本分。
週一早上，阮糖特意提早到了公司。她將裝著陶瓷小貓的紙袋放進自己的通勤包裡，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寧，既期待又忐忑，反覆演練著待會兒要說的話。
機會在下午出現。她需要將修改好的“情感基調草圖”初版送去給江沉過目。這無疑是個完美的時機。
抱著平板和資料夾，還有那個藏在資料夾下的小紙袋，阮糖敲響了總裁辦公室的門。
“進。”
清冷的聲音傳來。阮糖推門進去，江沉正坐在辦公桌後，對著電腦螢幕，眉頭微蹙，似乎在看一份不太樂觀的報告。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經過前幾天的“微笑試探”，阮糖現在麵對他時，雖然心跳依然會加速，但已經少了那份根深蒂固的恐懼。她走上前，將平板和資料夾放在桌上。
“江總，這是‘幽影森林’場景的三版情感基調草圖初稿，請您過目。”她的聲音盡量平穩。
江沉“嗯”了一聲，接過平板，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神情專註地審視著那三幅風格迥異卻同樣精緻的草圖。他看得很仔細，時不時會停頓、放大某個細節。
阮糖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待，手指悄悄攥緊了藏在身後的那個小紙袋。辦公室裡隻有他翻閱檔案的輕微聲響，以及空調運轉的低鳴。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冷峻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江沉放下了平板，抬眼看她：“第二版的‘靜謐哀傷’基調，光影對比可以再強化一些，突出那種被遺忘的孤獨感。第三版的‘神秘未知’，色調可以更大膽，加入一些超出常規光譜的微弱熒光色，增強非現實感。第一版……‘溫暖治癒’？”
他頓了頓，似乎對這個方向有些意外，目光重新落在平板上那張以柔和暖色調為主、點綴著發光植物的場景圖上，多看了兩秒，才道：“這個方向……與‘幽影森林’的名稱和整體章節氛圍略有出入，但作為情感錨點的補充探索，可以保留。細化的時候注意把握尺度，不要破壞整體幽暗神秘的基調。”
他的點評一如既往的專業、犀利，直指要害。但阮糖敏感地察覺到，他對“溫暖治癒”那個版本，似乎多停留了一瞬。是因為這個方向……比較接近她平時給人的感覺嗎？
她壓下心裏的猜測，認真記下他的意見：“好的，江總，我記下了。我會按照您的意見儘快修改。”
公事談完，該進入正題了。
阮糖的心跳又開始不受控製地加快。她深吸一口氣，從身後拿出那個淺棕色的小紙袋，放在辦公桌的空位上，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還有……江總，這個……送給您。”
江沉的目光從平板移到那個不起眼的小紙袋上，劍眉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他沒說話，隻是用眼神詢問。
阮糖的臉頰微微發燙，她避開他的視線，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隨意：“是……是一個小擺件。謝謝您之前……對我的照顧。比如……延長報告截止日期，還有……安排公司車什麼的。”
她挑了兩件相對“正麵”的“照顧”來說，盡量讓這個送禮物的理由顯得合情合理。
江沉沉默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他沒有立刻去拿那個紙袋，隻是看著它，又抬眸看了看阮糖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閃爍的眼神。
幾秒鐘的安靜，對阮糖來說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她開始後悔自己的衝動，會不會太唐突了？他會不會覺得她別有所圖？或者根本看不上這種廉價的小玩意兒？
就在她幾乎想要伸手把紙袋拿回來，說一句“不喜歡就算了”時，江沉終於有了動作。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勾住了紙袋的提繩，將它拿了過去。動作很輕，甚至帶著一種與他氣質不符的……小心翼翼？
他沒有當場開啟，隻是將紙袋放在了自己手邊的桌麵上，然後看向阮糖，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什麼情緒：“嗯。謝謝。”
隻有兩個詞。
阮糖心裏說不上是失望還是鬆了口氣。她準備好的更多說辭都卡在了喉嚨裡。他的反應太過平靜，平靜得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又想多了。
“那……江總，沒什麼事的話，我先出去修改草圖了。”她低聲道。
“去吧。”江沉揮了揮手，目光已經重新回到了電腦螢幕上，彷彿剛才那段小小的插曲從未發生。
阮糖有些失落地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心裏那點雀躍的小火苗，似乎被他的冷淡反應澆熄了大半。看來，還是她自作多情了嗎？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辦公室門關上的下一秒，江沉的目光就從電腦螢幕上移開了。
他靜靜地看著手邊那個淺棕色的紙袋，看了足足有十幾秒。然後，他伸出手，將紙袋拿到麵前，開啟。
那隻奶白色、頭頂一撮褐毛、蜷縮酣睡的陶瓷小貓，靜靜地躺在柔軟的拉菲草填充物裡。憨態可掬，溫暖柔軟，與周圍冰冷嚴謹的一切格格不入。
江沉的指尖輕輕拂過小貓光滑冰涼的背脊，在那撮褐色的“帽子”上停留了片刻。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總是深邃冰冷的眼眸裡，似乎有某種堅硬的的東西，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小心地將小貓從紙袋裏拿出來，放在了自己寬大的黑色辦公桌麵上，就在電腦顯示器旁邊，一個抬眼就能看到，卻又不會妨礙他工作的位置。
他左右調整了一下角度，讓小貓蜷縮的姿態看起來最舒適，讓那帶著笑意的睡顏正對著自己。然後，他才收回手，目光再次投向電腦螢幕。
隻是，他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
從那天起，但凡進入總裁辦公室的人——無論是彙報工作的總監，還是送檔案的李助理，甚至是來插科打諢的林哲——都驚訝地發現，江總那張標誌性的、冷硬而一絲不苟的辦公桌上，多了一個畫風迥異的“入侵者”。
一隻白白軟軟、憨態可掬的陶瓷小貓，安靜地睡在顯示器旁邊。
更讓他們暗自咋舌的是，無論前一天這隻小貓因為各種原因（比如清潔整理、檔案挪動）被挪動了位置，第二天，它總會精準地回到原來的地方，以完全相同的角度和姿態，出現在江總的視線範圍內。
就像有一個無形的手，每天都會將它仔細地、認真地擺正。
李助理對此心知肚明，每次進來送檔案或咖啡時，目光掠過那隻小貓，眼底都會閃過一絲極淡的瞭然，然後更加恭敬地垂下眼簾。
林哲第一次看見時，差點把嘴裏的咖啡噴出來，指著那隻貓，手指顫抖，想說什麼，但在江沉冰冷的注視下，最終把所有的調侃都嚥了回去，隻是那眼神裡的玩味和“我懂的”幾乎要溢位來。
而阮糖，在第二次送檔案進去時，一眼就看到了那隻被她送出去的小貓，正安安穩穩地“睡”在它該在的地方。那一刻，她心裏那點小小的失落和不確定，瞬間被一種溫熱的、漲滿胸口的情緒取代。
她悄悄地、飛快地瞥了江沉一眼。他正在看檔案，側臉依舊冷峻，彷彿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也沒有注意到桌上那隻與他氣質極端不配的小東西。
但阮糖知道，他注意到了。
而且，他很在意。
在意到，每天都會親手把它擺回原位。
這份無聲的、笨拙的“珍惜”，比任何華麗的言語，都更直接地撞進了阮糖的心裏。
她的實驗，似乎又得到了一個明確而溫柔的答案。這份認知，讓她走在回工位的路上時，腳步都變得格外輕快，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揚起。
一場始於試探的禮物，換來了一場無聲的珍視。冰冷的辦公桌上，多了一抹柔軟的暖色。而某些悄然滋生的情愫，也在這笨拙的交換中，找到了紮根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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