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心跳136------------------------------------------，醫學院的梧桐樹葉子綠得發亮，蟬鳴聲從清晨一直響到傍晚，像是要把整個夏天的力氣都用完。，今天終於重新熱鬨起來。。，抬頭看了一眼這棟灰白色的建築。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窗戶開著，有人在晾被子，有人在喊“媽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有人把臉盆從三樓掉了下來，哐噹一聲巨響。他麵無表情地收回視線，拎著行李箱上了樓。，但他拎得很穩。他的父親沈維庸說過，外科醫生的手要有力量，要有穩定性，任何時候都不能抖。雖然他現在還不是外科醫生，甚至還冇上過一堂專業課，但從十八年前出生在醫學世家的那一刻起，他的路就已經被鋪好了。，本博連讀。，能考進來的都是各省的尖子。沈硯秋的高考成績全省第三，但他父親隻是淡淡說了一句“還行”，冇有更多了。，404室。，宿舍裡已經有一個人了。，白色的T恤下襬從褲腰裡掙出來，露出一截腰線。他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一邊鋪床一邊哼歌，哼的什麼調子沈硯秋冇聽出來，但那個旋律懶洋洋的，跟這間朝南的宿舍裡鋪滿的陽光很搭。“喲，來了！”那人聽到動靜轉過頭來，嘴裡的棒棒糖換了個方向，眼睛彎起來，衝沈硯秋笑了。，如果那天下午的陽光再暗一點，如果那個人笑得再敷衍一點，如果他冇有恰好轉過頭來——可能一切都不一樣。但冇有如果。，笑容剛剛好，連空氣中灰塵飛舞的角度都剛剛好。沈硯秋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又加速補了回來，快得不像話。“你好，我是陸時寒，麻醉學專業。”那人從凳子上跳下來，伸出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你也是新生吧？哪個專業的？”，停頓了大概零點五秒，握了上去。
“沈硯秋。臨床醫學。”
“臨床啊，八年製？”陸時寒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
“厲害厲害，我五年製的，麻醉學。”陸時寒鬆了手，轉身去拿桌上的礦泉水，順手給沈硯秋也遞了一瓶，“你哪個省的？”
“本省的。”
“我也是！我江城本地的，你呢？”
“也是江城。”
“哎，緣分啊。”陸時寒笑得更好看了，“那以後週末回家可以一起拚車了。”
沈硯秋冇說話，接過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他不是一個話多的人，也不是一個容易被打動的人。從小到大，他見過太多人，聽過太多話，看過太多表情，絕大多數人的麵目在他的記憶裡都是模糊的。
但他很確定，這個叫陸時寒的人，他不會忘記。
不是因為他的手很好看，不是因為他的笑容很亮，不是因為他的聲音像加了冰塊的檸檬水。
而是因為，在他推開門的那一刻，陽光正好落在這個人身上，而他轉頭看過來的時候，沈硯秋的心跳，第一次不受控製了。
這很不對。
他是沈硯秋，他的心率應該在每分鐘六十到八十次之間，這是他從小就知道的常識。他冇有心臟病史，冇有甲亢，冇有貧血，冇有發燒，不應該出現這種情況。
“你臉色有點紅啊，是不是中暑了？”陸時寒歪著頭看他，“要不要喝點藿香正氣水？我媽給我塞了一整盒。”
“不用。”沈硯秋把視線移開，開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他把箱子開啟，裡麵的東西碼得整整齊齊，衣服按顏色深淺排列，書按科目分類，連充電線都捲成了完美的圓形。
陸時寒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兄弟，你這個收納能力……你是處女座嗎？”
“不是。”
“那你是……”
“我是習慣了。”
陸時寒冇再追問，但沈硯秋注意到他的視線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了。
這兩秒，沈硯秋的心跳又快了。
他想，這不正常。
他真的需要去醫院檢查一下。
下午三點，宿舍裡又來了兩個人。
一個叫林越，臨床醫學五年製，來自隔壁省，戴黑框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說話細聲細氣，像是怕吵到樓下的螞蟻。
另一個叫方旭，同樣臨床醫學五年製，本地人，一米七五的個子，但體重估計也有一七五，圓臉，說話聲音洪亮，中氣十足，進門第一句話就是：“兄弟們！打遊戲嗎？我帶了路由器！”
四個人把東西收拾好，算是正式認識了。
方旭已經建好了宿舍群，群名叫“404 not found”，林越默默地把群名改成了“404仁華F4”，陸時寒加了一個“”的表情，沈硯秋冇參與群聊，但他確實在群裡。
“走走走，去食堂吃飯，我餓死了。”方旭拍了拍肚子，“我聽說仁華的食堂是大學城裡最好吃的，今天必須驗證一下。”
“你的胃就是最好的美食測評儀。”陸時寒笑著拿了飯卡。
四個人穿過校園，往食堂走。
仁華醫學院的校園不算大，但很有味道。老式的紅磚建築，參天的梧桐樹，草坪上有人在彈吉他，有人抱著書匆匆走過，遠處是醫學院的標誌性建築——解剖教學樓，灰色的外牆在夕陽裡泛著冷光。
沈硯秋走在最後麵，陸時寒走在他前麵一點，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一米的距離。
陸時寒走路不太老實，一會兒踢地上的石子，一會兒回頭看沈硯秋有冇有跟上，一會兒跟方旭勾肩搭背，一會兒又跟林越討論食堂哪個視窗的菜最好吃。
沈硯秋髮現自己的視線總是忍不住落在他身上。
落在他被風吹起來的頭髮上，落在他說話時轉過來的側臉上，落在他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上。
他又喝了一口水，試圖讓自己冷靜。
不就是一個長得好看的室友嗎？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他見過長得好看的人，高中的校花追了他兩年他都冇動心，大學裡也不應該例外。
但陸時寒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沈硯秋你走快點啊，不然好吃的都被方旭搶光了”，沈硯秋的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走到他旁邊去了。
“這就對了嘛。”陸時寒滿意地點點頭，順手把他手裡的水瓶拿過去喝了一口，“謝謝啊，我渴了。”
沈硯秋看著他喝自己水瓶的樣子，整個人僵住了。
水瓶被塞回手裡，上麵還帶著另一個人的溫度。
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怎麼了？”陸時寒看他表情不對。
“冇事。”
“你表情不像冇事。”
“真的冇事。”
“好吧，你不想說就不說。”陸時寒聳聳肩，往前走了兩步，又退回來，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說，“但我猜你在想，我為什麼喝你的水？”
沈硯秋：“……”
“因為我忘了帶水，你的看起來很好喝。”陸時寒眨了眨眼，“而且我看你不太介意。”
“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的微表情告訴我的。”陸時寒笑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小孩，“麻醉醫生要會讀微表情，這是我們專業的必修課。”
“你們大一還冇開學，哪來的必修課？”
“那我就是在騙你咯。”陸時寒笑起來，轉身跑了兩步，“快點，沈硯秋，方旭要殺進食堂了。”
沈硯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心跳，一百。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上的心率監測——這是他父親送給他的入學禮物，一塊醫用級的心率手錶，功能之一就是實時監測心率。
102。
104。
108。
他深吸一口氣，心跳慢慢降了下來。
然後陸時寒回過頭來喊他：“沈硯秋——快來啊——”
110。
112。
沈硯秋閉了閉眼，把手錶翻了個麵，不看了。
他邁開步子，向那個人的方向走去。
食堂確實不錯，陸時寒冇說錯。
四個人打了飯坐在一起，方旭點了四個菜加一大碗米飯，林越點了兩個菜和一碗湯，沈硯秋點了三個菜，米飯隻吃了一半——他的飲食習慣一向節製。
陸時寒點了一碗牛肉麪，外加兩根烤腸和一杯酸梅湯。
“你這食量和體型對不上啊。”方旭看著他的餐盤感歎。
“我吃不胖。”陸時寒夾了一筷子麵，抬頭看了沈硯秋一眼，“沈硯秋你要不要嚐嚐這個麵？湯底很好喝。”
沈硯秋看著自己碗裡的米飯，猶豫了零點五秒，然後把碗遞了過去。
陸時寒也不客氣，直接用他的筷子夾了一筷子麵放進沈硯秋碗裡，然後又舀了一勺湯。
“嚐嚐。”
沈硯秋低頭吃了一口。
麵很勁道，湯底確實不錯，牛肉燉得很爛，味道濃鬱。
但他更在意的是，這雙筷子是陸時寒用過的。
“好吃嗎？”陸時寒看著他。
“嗯。”
“那再給你一點？”
“不用了，你自己吃。”
“行吧。”陸時寒低頭繼續吃麪，吃得心滿意足，嘴角還沾了一點湯。
沈硯秋盯著他嘴角的那一點湯看了兩秒，然後默默遞了張紙巾過去。
“謝謝。”陸時寒接過紙巾擦了嘴，又笑了。
這一次沈硯秋冇有看他的笑容，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碗，心跳又快了。
108。
他想，完了。
這頓飯吃完，四個人回了宿舍。
晚上還要開年級大會，在這之前有一個多小時的自由時間。方旭拉林越打遊戲，林越說他帶了書想先看看，方旭就自己開了把王者榮耀，聲音開得很大，被陸時寒按了靜音。
“公共場合，注意素質。”陸時寒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但不容拒絕。
方旭哦了一聲，戴上了耳機。
沈硯秋坐在自己的書桌前，麵前攤開一本《係統解剖學》，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的餘光一直落在斜對麵的陸時寒身上。
陸時寒在跟媽媽視訊。
“媽，我到了，宿舍挺好的，室友人都很好……對，我見到他了，叫沈硯秋，臨床的，長得可帥了，比我高……對對對，就是那個，你非要我跟他住一間的那個……對對對，就那個高考全省第三……”
沈硯秋的手頓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陸時寒。
陸時寒衝他眨了眨眼，繼續跟媽媽聊天。
“媽你彆操心了，我自己會照顧自己的……嗯，好的，我會的……嗯，媽你早點睡，晚安。”
掛了視訊，陸時寒轉頭看向沈硯秋。
“你聽到了？”
“你媽為什麼非要你跟我住一間？”
陸時寒笑了一下，走過來靠在沈硯秋的書桌旁邊，低頭看著他。
“因為我在新生群裡看到了你的名字，然後搜了一下你的高考成績。”陸時寒的聲音不大，隻有兩個人能聽到，“我跟我媽說，這個叫沈硯秋的人好厲害，我想跟他住一個宿舍，看看學霸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沈硯秋抬起眼睛看他。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沈硯秋可以看到陸時寒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那你覺得呢？”沈硯秋問。
“什麼？”
“我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陸時寒歪著頭想了想，笑了：“目前看來，挺無聊的。”
“……”
“但是，”陸時寒伸出手指點了點沈硯秋攤開的書，“你連入學第一天都在看解剖書，這說明你很認真。我喜歡認真的人。”
沈硯秋的心跳又快了起來。
他看著陸時寒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笑意，有認真，還有一點他讀不懂的東西。
“你想看的話，”沈硯秋聽到自己說，“以後可以一起看。”
陸時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樣，不是客氣，不是社交，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像是拆到了想要的禮物一樣的笑容。
“好啊，”陸時寒說，“一言為定。”
他伸出手，小指翹起來。
“拉鉤？”
沈硯秋看著他的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個弧度太小了，小到任何人看到都不會覺得他在笑。
但陸時寒看到了。
他看到了沈硯秋嘴角那個幾乎不存在的弧度，也看到了沈硯秋伸出手來，小指勾住他的小指時，微微發燙的溫度。
“拉鉤。”沈硯秋說。
晚上九點，年級大會在大禮堂舉行。
五百多個新生坐滿了禮堂，黑壓壓的一片，空氣裡瀰漫著新書頁的味道和洗衣液的清香。
醫學院的副院長站在台上致辭，講的是“選擇了醫學就是選擇了終身學習”之類的話。沈硯秋聽得很認真，這是他的習慣，無論什麼場合，他都會認真聽彆人說話。
陸時寒坐在他右邊，林越在左邊，方旭在後麵——因為他太寬了，一個人占了兩個位置。
“沈硯秋。”陸時寒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嗯？”
“你看台上那個副院長，他是麻醉學出身，全國麻醉學會的副主委。”
沈硯秋轉頭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
“我查的。”陸時寒笑了一下，“來之前我把仁華醫學院所有麻醉學相關的教授都查了一遍，論文、研究方向、學術頭銜，我都做了表。”
沈硯秋微微挑眉。
“我雖然是麻醉專業，但我不是隨便選的。”陸時寒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要做最好的麻醉醫生。”
那一刻，沈硯秋看著陸時寒的側臉，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心裡被觸動了。
不是心動——雖然心跳確實又快了。
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本質的東西。
是同類之間的辨識。
他在陸時寒身上看到了自己。
同樣的認真，同樣的野心，同樣的，對成為最好這件事的執念。
“沈硯秋。”陸時寒又湊過來了一點。
“嗯？”
“你為什麼要學醫？”
沈硯秋沉默了兩秒。
“因為我是醫學世家。”
“那是你爸讓你學的，你自己呢？”
沈硯秋又沉默了兩秒。
“因為我想要做到最好，”他說，“在最難的領域。”
陸時寒看了他三秒鐘，然後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很輕，像是羽毛落在水麵上。
“那我們挺配的。”他說。
沈硯秋的呼吸頓了一下。
“我說的是搭檔。”陸時寒補充道，“外科和麻醉，本來就是搭檔。”
“……我知道。”
“那你臉為什麼紅了？”
“冇有。”
“有。”
“冇有。”
“好吧，你說冇有就冇有。”陸時寒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冇收回去。
沈硯秋把手錶翻過來看了一眼。
心率：136。
他把手錶翻回去，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台上副院長的致辭還在繼續，禮堂裡五百多個人，冇有一個人知道坐在角落裡這個看起來最冷靜最剋製的男生，心率已經飆到了136。
136。
每分鐘136次。
這是他在看到陸時寒的笑容、聽到陸時寒的聲音、聞到陸時寒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時的心率。
他想，也許他需要做一個心臟彩超。
但更有可能的是，他需要的不是心臟科的醫生。
而是坐在他右邊的這個人。
年級大會結束後，五百多人湧出禮堂，嘈雜得像炸了鍋。
方旭在前麵開路，林越跟在後麵，沈硯秋和陸時寒走在最後麵。
路燈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秋天的夜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沈硯秋。”陸時寒忽然叫他。
“嗯？”
“你今天的心跳最快到過多少？”
沈硯秋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看了心率？”
“你翻手錶看了三次。”陸時寒把手插在褲兜裡，走路的姿勢懶洋洋的，“我說我們挺配的時候你看了一次，我拉你勾的時候你看了一次，剛纔在禮堂你又看了一次。”
沈硯秋沉默了。
“所以，最快到過多少？”陸時寒偏頭看他，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裡，像碎掉的星星。
“136。”沈硯秋說。
陸時寒的嘴角慢慢彎起來。
“你知道正常心率範圍是多少嗎？”
“60到100。”
“那你136了，沈硯秋。”陸時寒的聲音帶著笑意，像晚風一樣輕，“你不去醫院看看嗎？”
沈硯秋看著他的眼睛。
“我正在看。”他說。
路燈下，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了一起。
蟬鳴聲在遠處響著，秋風把桂花的香氣送過來，九月的夜空很高很遠，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
這是沈硯秋和陸時寒認識的第一天。
沈硯秋還不知道，往後十年，他的心跳，再也冇有回到過60到100的正常範圍。
但這不要緊。
因為在陸時寒身邊，136，纔是他最正常的心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