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排練室的鏡子------------------------------------------,沈安安提前到了401教室。,推門卻發現陸時已經在了。他正站在窗邊調整麥克風架,聽到動靜轉過身,手裡還拿著卷黑色的線。“來得真早。”沈安安把書包放下。“除錯裝置。”陸時蹲下身,將音訊線插進介麵,“陳銳說今晚要試錄獨白。”,從包裡拿出劇本。週末兩天,她把渡邊博子的台詞背熟了,但陳銳在群裡發了新要求——不僅要背詞,還要“帶著對手演員的情緒”背。意思是,即使林默不在場,她也要想象出藤井樹就站在對麵。。尤其是那些需要眼神交流的戲份。“先開嗓。”陸時遞過來一杯溫水,“你喉嚨有點緊。”,小口喝著,水溫剛好。她清了清嗓子,開始念繞口令:“四是四,十是十……”“停。”陸時從調音台前抬起頭,“彆急著快,先求穩。每個字咬清楚,氣息沉下去。”,站到她麵前一步遠的地方:“手按在這裡。”,輕輕按了按她小腹的位置。沈安安身體一僵。“感受吸氣時這裡的擴張。”陸時的手很快收回去,表情自然得像在做科學實驗,“用這裡支撐聲音,不是喉嚨。”。幾次呼吸後,聲音果然穩了些。“繼續。”陸時退回撥音台後。,其他人陸續到了。林默今天穿了件新襯衫,頭髮特意抓過,進門時帶進一股髮膠味。蘇曉跟在他身後,兩人有說有笑。
“哎喲,咱們的女主角這麼用功啊?”蘇曉瞥見沈安安手裡的劇本,笑著湊過來,“密密麻麻的筆記,陸學長給開的小灶吧?”
沈安安合上劇本:“自己記的。”
“是嗎?”蘇曉拖長聲音,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那敢情好,我還怕你拖後腿呢。”
陳銳最後一個到,抱著一摞列印紙:“來,這是調整後的分場劇本,有幾處台詞微調,大家看看。”
沈安安接過自己的那份。改動不大,但博子寫信的那場獨白加了兩句心理描寫,需要她通過語氣變化來表現。她正琢磨著,林默忽然開口:“社長,我覺得我那段告白戲,情緒可以更激烈點。”
陳銳推了推眼鏡:“劇本上寫的是內斂。”
“但青春期男孩的暗戀,應該更衝動纔對。”林默站起來,比劃著,“我想在‘你還好嗎’那句後麵加個停頓,然後往前走一步,像這樣——”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幾乎貼到沈安安麵前。沈安安下意識往後仰。
“停。”陳銳皺眉,“林默,舞台表演要照顧對手演員的距離。你這一下,沈安安得退到後台去了。”
林默訕訕地退回原位:“我就是想更有張力……”
“張力不是靠距離產生的。”一直冇說話的陸時開口了。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林默剛纔站的位置,“沈安安,你看我。”
沈安安抬頭。
陸時冇有像林默那樣突然逼近,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垂落,像是在看一封信。幾秒後,他緩緩抬起眼睛,視線從信紙移到沈安安臉上。冇有誇張的表情,隻是眼神一點點變深,喉結很輕地滾動了一下。
“你還好嗎?”他念出台詞,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在齒間磨過。
教室裡安靜下來。
“情緒在眼睛裡,在聲音的細節裡,不在動作幅度。”陸時說完,退回自己的位置。
林默臉漲得通紅,半天憋出一句:“知道了。”
蘇曉輕笑一聲,聲音不大,但足夠所有人聽見。陳銳瞪她一眼,她才收起笑容,裝模作樣地翻劇本。
“好了,開始走位。”陳銳拍拍手,“第一場,圖書館。沈安安,林默,你們站到中間。陸時,你幫他們看動線。”
走位比圍讀難多了。沈安安不僅要記台詞,還要記住陳銳設計的每個位置移動——走到書架第三格時轉身,數三秒後向前兩步,在窗邊停頓……
“停。”第五次被叫停時,陳銳已經有些急了,“安安,你轉身太快了,鏡頭感會斷掉。這裡的轉身要慢,像在尋找什麼。”
“她是在找和藤井樹有關的痕跡。”陸時忽然說。他走到沈安安身邊,指著教室後方那麵空牆,“想象那裡是書架,上麵有他借過的書。你不是單純轉身,是在翻閱記憶。”
沈安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努力想象。她想起父親書房那麵頂天立地的書櫃,想起自己小時候一本本抽出來看,書頁間夾著父親年輕時寫的筆記。
“我試試。”她說。
這一次,轉身的節奏對了。陳銳鬆了口氣:“很好,保持這個狀態。”
兩小時的排練下來,沈安安渾身是汗。她靠在牆角喝水,看陳銳在給林默和蘇曉講下一場戲。陸時走過來,遞給她一張紙巾。
“謝謝。”沈安安擦了擦額角的汗,“我剛纔……還行嗎?”
“比上週好。”陸時說,“但第三場寫信那段,你手在抖。”
沈安安一愣。她自己都冇注意到。
“不是緊張的那種抖。”陸時看著她的手,“是手指很細微的顫抖,像在剋製情緒。但博子寫信時是獨自一人,不需要剋製,應該讓手自然地抖,筆跡可以跟著變歪。”
沈安安低頭看自己的手。剛纔那場戲,她確實在努力控製,怕演過頭顯得假。原來過猶不及。
“我明白了。”她輕聲說。
“還有,”陸時頓了頓,“彆總看地麵。博子雖然內向,但她看人時是直視的。她隻是話少,不是怯懦。”
沈安安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眼睛。陸時冇移開視線,就這麼看著她,像在示範什麼叫“直視”。
“像這樣?”她問,努力不讓自己的目光飄走。
“嗯。”陸時點了下頭,然後轉身去收拾裝置了。
九點,排練結束。陳銳交代了幾句週三的排練重點,大家陸續離開。沈安安收拾得慢,等她背上書包時,教室裡又隻剩下她和陸時。
“還不走?”她問。
陸時在檢查錄音裝置:“你先走,我鎖門。”
沈安安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她轉身,看著陸時在燈光下的背影。他正彎腰拔電源線,動作很仔細,像對待什麼精密儀器。
“陸學長,”她忽然問,“你以前……是不是學過表演?”
陸時的動作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沈安安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然後他直起身,把電源線卷好:“冇有。”
“但你很懂。”沈安安說,“不隻是技術層麵,是……怎麼進入角色。”
陸時轉過身。教室的頂燈在他臉上投下些許陰影,讓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觀察多了,就會了。”他說,然後補充了一句,“走吧,要熄燈了。”
回去的校道上,沈安安冇再問。兩人並肩走著,影子在路燈下拉長又縮短。到宿舍樓下時,陸時忽然說:“你進步很快。”
沈安安一愣。
“真的。”他說完,轉身離開了。
沈安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才轉身上樓。宿舍裡,室友們已經洗漱完畢,正湊在一起看綜藝。見她回來,上鋪的周婷探出頭:“安安,話劇社排練怎麼樣?”
“還行。”沈安安放下書包。
“聽說女主角競爭可激烈了,蘇曉學姐是不是氣死了?”另一個室友李薇湊過來,壓低聲音,“我聽說她本來以為肯定是她的。”
沈安安搖搖頭:“不知道。我先去洗澡了。”
熱水淋在頭上時,她想起陸時最後那句話。很簡單的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卻比任何長篇大論的誇獎都讓她踏實。
擦頭髮時,手機震了一下。是陸時發來的音訊檔案,標題是“第三場修正版”。她戴上耳機點開,是他重新錄的示範,調整了她手抖的那段處理。
背景音樂換了,從鋼琴變成大提琴。琴聲低沉,像夜裡獨自流淌的河流。陸時的唸白嵌在其中,每個字都沉在水底,浮上來時帶著潮濕的重量。
沈安安閉上眼睛聽。
聽完第三遍時,她拿起筆,在自己的劇本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博子不怯懦,她隻是把所有的勇敢都用在了等待上。”
寫完後,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很輕地歎了口氣。
窗外的梧桐在風裡搖晃,葉子沙沙地響。她想起陸時按在她小腹上的手,溫度透過衣料,很短暫,很剋製。
還有他看著她眼睛的樣子。
沈安安把臉埋進枕頭裡。
完了,她想,今晚可能要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