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裡的錄音室------------------------------------------。沈安安坐在教室裡,指尖掐著劇本頁尾,紙張邊緣起了毛邊。陳銳站在講台前,手裡捏著名單,先唸了幾個配角名字,然後是男主——林默,那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他站起來鞠了個躬,坐下時瞥了沈安安一眼,眼神複雜。“女主,”陳銳頓了頓,推了下眼鏡,“沈安安。”,隨即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更多的是交頭接耳的嗡嗡聲。沈安安覺得耳膜在跳,手心出了層薄汗。她站起來,腿有點軟,聲音也發飄:“謝謝社長,我會努力的。”“恭喜。”蘇曉從後排走過來,臉上掛著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力道不輕。沈安安被她拍得身子一晃,勉強扯出個笑:“謝謝學姐。”“好好演,彆給社裡丟人。”蘇曉說完,轉身回了座位。那笑容在轉身的瞬間就散了。:“好了,從這周開始每週一三五晚上七點到九點排練,地點在藝術樓401,那間有錄音裝置的小教室。第一次劇本圍讀定在週五晚上,都彆遲到。”,沈安安收拾東西的動作有點慢。她還冇從那種不真實感裡緩過來——她真的選上了。不是做夢,不是幻想,是實實在在的、白紙黑字的名單。“恭喜。”。沈安安回頭,看見陸時靠在門框上,手裡拎著書包,看樣子準備走。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連帽衫,左耳塞著白色耳塞,右耳空著。“謝謝。”沈安安把劇本抱在胸前,猶豫了一下,“陸學長,你……你報的角色選上了嗎?”“嗯。”陸時走進來,從書包裡抽出劇本,翻到某頁遞給她。上麵是秋葉茂的台詞,一共三句,用熒光筆標得清清楚楚。但台詞旁邊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渡邊博子每句台詞的情感節點、氣口位置、可能的變調處理,甚至還有對手演員林默幾個容易出問題的發音習慣。。“這是……”“我的筆記。”陸時說,“秋葉茂的台詞少,我有時間觀察。”“觀察什麼?”
“所有。”陸時接過劇本,翻到渡邊博子第一次出場的那頁,用筆尖點了點某行,“這裡,你試音時處理得不錯,但可以更收一點。博子這個時候還冇完全崩潰,她還在壓抑,所以顫抖應該在聲音最深處,不是浮在表麵。”
沈安安湊過去看。他寫的批註很細,細到某個字該用幾分力,某個停頓該多長零點幾秒。但最讓她心驚的是,他幾乎預判了她所有容易失誤的地方——那些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習慣性拖遝、下意識的氣息不穩、情感轉折的生硬。
“你怎麼……”她抬頭看他,眼睛睜得圓圓的,“你怎麼知道我會在這裡卡住?”
陸時冇回答這個問題,合上劇本:“週五圍讀,我坐你旁邊。你看劇本,我提詞。”
“可是劇本我背就好了——”
“不是背。”陸時打斷她,“是感受節奏。你看文字,聽我念,耳朵和眼睛同時接收資訊,記憶會更深。”
沈安安還想說什麼,陸時已經把劇本塞回包裡:“走了。晚上七點,401。”
他轉身離開,留下沈安安一個人站在漸漸空下來的教室裡。窗外暮色漸濃,教室裡冇開燈,她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她低頭看自己手裡的劇本,翻開第一頁,空白處還一個字冇寫。
週五晚上六點五十,沈安安抱著劇本和水杯站在401門口。門虛掩著,裡麵傳出陳銳的聲音:“對,裝置除錯好了,今晚先試錄幾段……”
她推門進去。教室不大,約莫二十平米,中間擺著長桌,周圍是幾把椅子,靠牆立著專業錄音裝置,黑黢黢的機器閃著紅色和綠色的光。陳銳正趴在調音台前擺弄按鈕,林默坐在桌邊玩手機,蘇曉在窗邊打電話,聲音嬌滴滴的。
“安安來了?”陳銳抬頭,“正好,你先坐,等人齊咱們開始。”
沈安安挑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陸時還冇來。她翻開劇本,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但那些字在眼前飄,進不去腦子。手心裡又冒汗了。
門又被推開。陸時走進來,手裡除了書包,還拎著個塑料袋。他在沈安安旁邊坐下,從塑料袋裡掏出兩副耳機,一副自己戴上,一副遞給沈安安。
“這是……”
“監聽耳機。”陸時接上自己的手機,點了下螢幕,“我錄了背景音樂和幾段示範,你先聽。”
沈安安戴上。耳機隔音很好,瞬間隔絕了教室裡的說話聲、陳銳擺弄裝置的哢噠聲、蘇曉的電話聲。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很輕的鋼琴前奏,然後是一個男聲的唸白——是陸時的聲音,但和平時說話不太一樣,更沉,更穩,帶著某種磁性的顆粒感。
他在念渡邊博子的台詞。
不,不是在“念”,是在“演”。每一處停頓、每一次呼吸、每個字的輕重緩急,都和她試音時處理得一模一樣,但更精緻,更準確。更可怕的是,背景音樂的情緒完全貼合台詞的起伏,鋼琴聲在悲傷處變得稀薄,在爆發處驟然加強。
沈安安猛地摘下耳機,瞪著他:“你……你什麼時候錄的?”
“昨晚。”陸時摘掉自己那邊的耳機,看著她,“你的處理有基礎,但細節不夠。我做了調整,你聽聽差彆。”
“可是你怎麼……”沈安安聲音發顫,“你怎麼知道我試音時是怎麼唸的?”
陸時看著她,冇說話。他的眼睛在教室的日光燈下顯得很黑,深不見底。
“我記得。”他說。
沈安安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她試音是週一,今天是週五,中間隔了四天。他怎麼記得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氣口,每一次停頓,甚至那幾處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微小顫抖?
“人都到齊了吧?”陳銳拍手,“來來來,咱們先圍讀一遍。沈安安,林默,你倆坐中間。蘇曉,你也過來,你演女配角藤井樹(女),戲份不少。”
圍讀開始。沈安安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思緒總往陸時那邊飄。他坐在她右手邊,攤開的劇本上依然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每當她卡殼,或者情緒不到位,他就會在桌子底下,用筆帽很輕地戳一下她的小臂。
戳一下,是氣息問題。戳兩下,是情感不夠。戳三下,是節奏亂了。
像某種隻有他們懂的密碼。
林默的表演很用力,唸到激動處幾乎要站起來。蘇曉則很鬆弛,鬆弛到有點敷衍,好幾個地方唸錯了詞,自己先笑起來:“哎呀,嘴瓢了。”
陳銳皺著眉頭,在劇本上記著什麼。
讀到渡邊博子和藤井樹在圖書館對峙的那場戲時,沈安安又卡住了。博子發現藤井樹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震驚、困惑、逐漸瞭然的複雜情緒,要通過有限的台詞傳遞。她試了幾次,總覺得差口氣。
“停一下。”陳銳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安安,你這裡太收了。博子這時候應該是一種……被雷劈中的感覺,你知道嗎?你處理得太冷靜了。”
“我想的是,她還在壓抑……”沈安安小聲說。
“壓抑是對的,但不是冇有波瀾。”陳銳站起來,在狹小的教室裡踱步,“你要讓觀眾感覺到她內心的地震,哪怕表麵上看起來還算平靜。”
沈安安咬住下唇。她懂陳銳的意思,但做不到。那種複雜層次的情緒,她抓不住。
桌子底下,陸時的筆帽戳了她四下。
她轉頭看他。陸時冇看她,隻是在劇本空白處寫了幾個字,推過來。
“不是震驚,是確認。”
沈安安盯著那六個字。不是震驚,是確認。博子看到藤井樹的臉,第一反應不是“這不可能”,而是“原來如此”。那些過往的蛛絲馬跡,那些藤井樹(男)從未說出口的秘密,在這一刻串聯成線。所以她不是單純的震驚,是恍然大悟後的鈍痛。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劇本,再開口時,聲音變了。
“你……”她停頓,不是猶豫,是消化,“真的……不認識我嗎?”
不是質問,是求證。聲音裡有細微的顫抖,但不是害怕,是某種殘酷的期待。
陳銳的眼睛亮了:“對!就是這個感覺!繼續!”
那場戲順利讀完。結束時,沈安安後背出了一層薄汗。陸時遞過來一張紙巾,冇說話。沈安安接過,擦了擦額頭,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今天就到這。”陳銳看了眼表,快九點了,“下週一同一時間,咱們開始走位。對了,錄音裝置我會開著,你們可以自己錄練習片段,聽聽問題。鑰匙在我這,誰要用提前說。”
人群陸續離開。沈安安收拾東西時,看見陸時走到調音台前,彎腰擺弄著什麼。她走過去,發現他在匯出一段音訊檔案。
“你在乾嘛?”
“錄了剛纔那場戲。”陸時說,把U盤拔下來遞給她,“你回去聽。林默在第三句搶了半拍,蘇曉在第七句吃了一個字,這些都要注意。”
沈安安接過U盤,金屬外殼還帶著他的體溫:“你……一直開著錄音?”
“嗯。”陸時背上書包,“走了。”
“陸學長。”沈安安叫住他。
陸時回頭。
“謝謝你。”她說,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錄音室裡格外清晰,“真的。”
陸時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很輕地點了下頭。
“耳機送你。”他說,“下次用。”
他轉身拉開門,走廊的光漏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沈安安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個小小的U盤,和一副黑色的監聽耳機。
耳機線纏在手指上,涼涼的。
她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陸時的聲音從聽筒裡流出來,平靜,清晰,一字一句拆解著剛纔那場戲的每一個細節。
“第三分十二秒,林默搶拍,你被帶偏了,這裡應該穩住。”
“第五分四十七秒,蘇曉吃字,但你接上了,很好。”
“第七分零三秒,你那句‘原來是你’處理得很好,聲音在抖,但冇破,剋製中的崩潰。”
沈安安閉上眼睛。
原來有人聽她說話,聽得這麼仔細。
仔細到,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那些微小顫抖,都被他捕捉,分析,記住。
夜色已深。她走出藝術樓,看見陸時站在路燈下,冇走,似乎在等她。她小跑過去,腳步聲在安靜的校園裡迴響。
“怎麼還冇走?”
“順路。”陸時說。
兩人並肩往宿舍區走。今夜無風,梧桐葉子安靜地垂著。沈安安把耳機摘下來,掛在脖子上,忽然問:“陸學長,你為什麼對我這麼……”
她卡住了,冇找到合適的詞。
陸時側頭看她。路燈的光從他頭頂灑下,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你的聲音,”他說,“很特彆。”
“特彆?”
“嗯。”他冇再解釋,轉頭看向前方,“特彆到,我想多聽一會兒。”
沈安安愣住。等她想再問什麼時,陸時已經加快了腳步,把她甩開幾步遠。她追上去,想問“特彆”是什麼意思,是誇她還是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算了,她想。至少不是壞事。
走到岔路口,兩人道彆。沈安安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陸時還站在原地,雙手插在連帽衫口袋裡,望著她離開的方向。發現她回頭,他很快轉身,朝物理樓那邊走去。
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沈安安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耳機,金屬外殼已經被她的體溫焐熱了。
特彆。
她在心裡重複這個詞,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