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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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暖燈融融,電視裡播著熱鬨的春晚。
爸爸繫著那條有點可笑的碎花圍裙,正笨手笨腳地揉著麪糰,臉上沾著麪粉。
我穿著那件還冇被撐壞的小紅裙,正朝她用力揮手。
“老婆!”爸爸抬起頭,笑眼彎彎。
媽媽像被釘在原地,目光死死鎖在我和爸爸身上。
我跑過去,拉住她冰涼的手。
“媽媽,你看,爸爸把麪粉弄得到處都是!”
她的手猛地一顫,反手死死攥住我。
“燕燕......”她的眼淚簌簌滾落,“燕燕......你冇有錯,你冇有害死爸爸!”
“大過年的彆說這些了。”爸爸笑著遞過擀麪杖,“老婆,就等你擀皮了。”
媽媽幾近崩潰,“我纔是那個該死的!我該死!都是我的錯!”
我和爸爸幾乎同時抱住了她。
她的肩膀開始細微地抖動。
我握住媽媽的手。
“媽媽,”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很慢,“爸爸不怪你。”
媽媽搖頭,眼淚掉在麪糰上。
“燕燕也不怪你。”
她哭出聲,想抽回手。
我握得更緊。“媽媽,看著我。”
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
“媽媽,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撒嬌地靠進她懷裡,“媽媽要好好吃藥,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柔柔還需要你。外婆也需要你。”
媽媽泣不成聲,隻會重複:“燕燕......我的燕燕......媽媽對不起你......”
我伸手,終於實實在在地擦掉她的眼淚,
“媽媽,替我和爸爸,好好過這個年,過以後的每一年。”
夢境開始搖晃,暖光漸褪。
爸爸的身影變淡,他朝媽媽笑著,揮揮手,化作光點。
媽媽死死抓住我,指甲幾乎掐進我肉裡。
“彆走......燕燕彆走......”
我最後一次緊緊、緊緊地抱住媽媽,
“你要活得很好很好。這樣,我才能放心去當爸爸的小公主呀。”
媽媽愣住,隨即更洶湧的眼淚湧出。
但她終於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她一字一句,像發誓,
“媽媽......答應你。”
幾天後,精神病院闖入事件上了本地新聞,繼父也被立案調查。
官方媒體發聲:拒絕以暴製暴,警惕網路正義淪為網路暴力。
相關當事人因擾亂公共秩序、侵犯**等被拘留、罰款。
繼父及當初撞死爸爸的司機也被判了刑。
媽媽在病房的電視上看到了。
護士送來藥,她安靜地接過,就著溫水吞下。
按時吃藥。
認真吃飯。
因為她答應了燕燕。
要活得很好很好。
一年後,媽媽被允許出院。
她上了向南的火車,開往外婆的老家。
柔柔長高了一點,紮著新的頭繩。
看見媽媽,柔柔眼睛一亮,卻又有點怯生生地躲在外婆身後。
“柔柔。”媽媽開口,聲音因長久少語而有些澀,“媽媽回來了。”
柔柔眨了眨大眼睛,忽然撲進媽媽懷裡。
媽媽愣了一下,隨即用力把柔柔摟進懷裡,抱得很緊。
媽媽在鎮上圖書室找了一份工作。
陽光好的時候,她會把一些受潮的書拿出來曬。
下班後,她會去接柔柔放學,牽著她的小手走過青石板路。
晚上,她給柔柔讀故事書。
柔柔睡著後,她會坐在窗前,看著南方小鎮寧靜的夜空,看很久。
枕頭下,放著那枚褪色的草莓髮卡。
生活像一條沉默的河,緩緩向前。
又一個新年將至。
小城下著冷雨。
媽媽下班,撐著傘路過街角。
玻璃櫃裡,鮮紅的草莓綴在雪白奶油上,彷彿已沁出酸甜。
媽媽停下腳步。
看了很久。
雨絲打在傘麵上,淅淅瀝瀝。
她最終冇有買。
隻是轉過身走向菜市場。
她買了柔柔愛吃的蝦,外婆喜歡的豆腐,還有一點新鮮的肉餡。
晚上,廚房亮著燈。
媽媽繫著圍裙,在剁餡。
外婆在邊上摘菜,柔柔趴在桌上畫畫。
電視裡放著喜慶的音樂,窗外偶爾有零星的鞭炮聲。
蒸汽升騰起來,模糊了玻璃窗。
我貼在冰冷的玻璃上,看著裡麵溫暖的光影。
“媽媽,就這樣。”
“好好活著。”
我最後看了一眼,轉身,融進無邊溫柔的夜色裡。
這次,牽引的感覺清晰而堅定。
線的另一端,傳來爸爸掌心熟悉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