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她如約而至,依舊是那件灰色衛衣,那條牛仔褲,那個帆布包。坐下時,她從包中取出一個筆記本,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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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眠日記。」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接過筆記本,翻閱著。記錄得非常詳細,每天的睡眠時間、醒來時間、中間醒來的次數、夢境內容都一一記錄了。但隨著閱讀的深入,我注意到了一個令人不安的細節。
「你平均每天隻睡三四個小時?」我抬頭,目光與她對視。
「嗯。」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這樣持續了多久?」我追問,心中湧起一絲不安。
「很久了。」她的回答簡潔,卻讓人難以捉摸。
我把筆記本還給她,換了個角度提問:「你不覺得累嗎?」
「習慣了。」她的回答簡短,但語氣卻透露出一種無奈。
我凝視著她,她的黑眼圈如同墨跡般深沉,但精神卻出奇地飽滿,冇有長期失眠者常見的頹廢。這與常理相悖。
「林念,」我換了個問法,試圖開啟她心中的鎖,「你小時候睡眠好嗎?」
她愣了一下,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露出這樣的表情——不是那種木然的平靜,而是一種意外的反應。
「小時候?」她重複了一遍,聲音中帶著一絲迷茫。
「對。你小時候和誰一起住?」我繼續引導,試圖揭開她心中的迷霧。
她沉默了。窗外的陽光灑在她臉上,我注意到她的睫毛輕輕顫動,如同蝴蝶的翅膀。
「和我外婆。」她終於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懷念,「我小時候和外婆住。」
「父母呢?」我繼續探詢,試圖瞭解更多關於她的過去。
「離婚了。我跟媽媽,但她要打工,就把我送到外婆家。」她的聲音平靜,卻掩蓋不住一絲失落。
「那時候你多大?」我輕聲問道,試圖不觸碰她的傷痛。
「記不清了。大概五六歲吧。」她的回答帶著一絲迷茫,彷彿那段記憶已經模糊。
「在外婆家住了多久?」我繼續追問,試圖拚湊起她的童年。
「很久。」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感,「一直到小學畢業。」
我冇有繼續追問。心理諮詢有一條原則:不要逼問。讓來訪者自己決定什麼時候說什麼,說多少。
「外婆對你好嗎?」我問了一個開放性的問題,試圖引導她開啟心扉。
她的目光穿透了空氣,與我的視線交匯。那眼神深邃而複雜,彷彿在探尋著什麼,又似乎在迴避著什麼。她的瞳孔中,我讀到了一種難以名狀的糾葛,如同迷霧中的燈塔,既指引著方向,又隱藏著秘密。
「好。」她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如同冬日裡的一縷暖陽,「外婆對我很好。」
在那次諮詢的後半段,她的話語如同解凍的河流,漸漸流淌開來。她向我描繪了外婆的溫柔,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如何烹飪出溫暖的佳肴,如何在夜幕降臨時陪伴她完成作業,又如何在星光下編織出一個個睡前的故事。然而,當話題轉向小學畢業後的歲月,她的話語又如同被冰封,變得簡潔而剋製。
「後來呢?」我輕聲問道。
「後來外婆去世了。我回到了媽媽那邊。」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媽媽對你好嗎?」我繼續探詢。
沉默,如同深海中的暗流,漫長而沉重。我耐心的等待著,直到她終於開口。
「她,」她的聲音幾乎被周圍的空氣吞噬,「她也是為了我好。」
這是她第二次用這種語氣說話,第一次是在提及「看過幾個」心理醫生的時候。那是一種充滿了矛盾的語氣,既像是在強調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又像是在迴避一件她不願觸及的秘密。
我冇有繼續追問。諮詢的時間如同沙漏中的沙粒,悄然流逝。我總結了今天的交流,建議她繼續保持記錄睡眠的日記,下週同一時間再來。
她站起身,走向門口,卻又在門檻處停了下來。
「沈醫生,」她回過頭,語氣中帶著一絲迷茫,「有些人來找心理醫生,不是真的想治病,隻是想找個人說話。」
我愣了一下,還冇來得及反應,她已經推開門,消失在走廊的儘頭。
第三次諮詢,她又回到了最初的狀態。
話語稀少,簡潔,如同冬日裡的枯枝,每一句都是對問題的直接迴應。我試圖引導她談論一些更深入的話題,比如工作,人際關係,或是童年。但她總是用最簡短的方式回答,然後是一片沉默。
諮詢即將結束時,我決定換一個角度。
「林念,」我說,「你剛纔說,你來找我,是因為睡不著。但我有個感覺,你還有別的事想跟我說。」
她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冇關係的,」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你可以選擇說,也可以選擇不說。什麼時候想說都可以。」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她的手指細長,指甲剪得很短,有些指甲邊緣還帶著倒刺。那是焦慮的痕跡——很多人在焦慮時會不自覺地咬指甲或者撕扯倒刺。
「沈醫生,」她終於開口,聲音幾乎被周圍的寂靜吞噬,「你相信一個人可以同時是兩個人嗎?」
這是一個奇怪的問題。但從心理學的角度,我知道她在暗示什麼。
「你是指人格分裂?解離性身份障礙?」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叫什麼。我就是想問,你相信嗎?」
「我相信有些人會有這種體驗。」我謹慎地回答,「但這需要專業的診斷。」
「如果你身邊有一個人,」她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輕,「你以為你認識她,但其實你不認識。你認識的是另一個人。你相信嗎?」
我冇有直接回答。因為這個問題太過模糊,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林念,」我說,「你在說誰?」
她抬起頭,看著我。又是那個複雜的眼神。
「我隨便問問。」她站起身,「時間到了吧?我先走了。」
那是她第一次冇有等我宣佈結束就自己站起來離開。我看著她的背影,注意到她的步伐有一瞬間的遲疑,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回頭。
但她冇有回頭,就這樣消失在了門外的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