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如細碎的金粉,透過落地窗灑落,斜斜地鋪在米色沙發上,勾勒出沙**廓的金色線條。窗外,梧桐樹的新芽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那一抹嫩綠為這間靜謐的診室帶來了生機。書架上,我的兩本著作——《傾聽》和《心理諮詢手冊》並肩而立,書脊上的燙金字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微光。我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一杯早已冷卻的茶靜靜地擺放著,茶香已散,隻留下淡淡的水痕。
林念從對麵的沙發上緩緩站起,她的動作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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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今天就到這裡。」我以一種職業性的溫和語氣說道,聲音中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回去後,記得按照我們之前的約定,每天記錄下情緒波動的具體時間點,下週帶來,我們再一起分析。」
她輕輕點頭,依舊沉默。這是她第四次來訪,我已經習慣了她的寡言。初次諮詢時,她的主要症狀是「焦慮,失眠,總感覺有人在監視自己」。典型的焦慮症表現,我詢問她是否有具體的原因,她隻是搖頭。我繼續追問這種情況持續了多久,她回答說「很久了,記不清」。當我問她是否曾尋求過心理醫生的幫助時,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聲說「看過幾個」。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露出那種難以言喻的表情——似乎想說些什麼,又似乎知道說了也無濟於事。作為心理諮詢師,我見過太多這樣的表情。人們帶著各自的故事來找我,但在開口之前,許多人已經放棄了被理解的希望。
林唸的腳步在門前停滯,她的手輕觸門把,卻像被無形的力量牽絆。她緩緩轉過身,那一刻,我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在之前的諮詢中,她的眼神總是渙散,如同迷失在一片我無法觸及的迷霧中。然而現在,她的目光凝聚,銳利如刀,直刺我的雙眼。
「沈醫生,」她的聲音低沉而微弱,彷彿擔心被旁人竊聽,「請小心。」
我一時語塞。
她冇有等待我的回答,輕輕推開門,帆布包在門框上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我目送門緩緩閉合,最終在彈簧的推動下輕輕合上,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哢噠」。
小心?
我靜坐片刻,試圖理清思緒,卻依舊一頭霧水。或許是她自身的焦慮在作祟,或許是對我的關切,又或許隻是一句無心的提醒。作為心理醫生,我早已習慣了各種莫名其妙的話語,學會了不用將每一句話都放在心上。
我站起身,走向辦公桌,坐下,翻開林唸的諮詢記錄本,在最後一頁上記錄:
*來訪者情緒穩定,第四次諮詢結束。建議繼續鞏固治療,重點關注睡眠質量及焦慮源頭的探索。*
記錄完畢,我將本子放回抽屜,目光落在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16:37。
我關閉電腦,拿起外套,準備離開。走到窗邊,我習慣性地向下望去。診所位於一棟老式寫字樓的五層,樓下是一條單行道,兩旁梧桐樹影婆娑。正值下班高峰,車流如織,行人匆匆。我看到了林念,她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沿著人行道向東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下腳步,回頭望向樓上。
距離太遠,我無法看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她在注視著我的窗戶。
然後,她轉身,消失在人海中。
我當時並不知道,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活著離開。
三週前的一個週四下午,我第一次見到林念。
她提前五分鐘到達,前台小周領她進來時,我正忙著整理上一份諮詢記錄。抬頭的瞬間,我的第一個印象是:平凡普通。
太普通了。
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著一件灰色衛衣,深藍色牛仔褲,白色運動鞋已經泛黃。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劉海有些長,遮住了半邊眉毛。五官端正,卻無特別之處。這樣的女子,一旦融入人群,轉眼便會消失不見。
她背著那個帆布包,後來我發現她每次來訪都背著同一個包,從未更換。
「請坐。」我指向沙發。
她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這是一種防禦的姿態,表明她內心的緊張。但她的臉上卻異常平靜,甚至有些呆滯。
「林念?」我翻閱著小周遞過來的預約單,「第一次來我們這裡?」
「嗯。」她的聲音微弱,我不得不稍微前傾才能聽清。
「之前看過心理醫生嗎?」
她停頓了一下:「看過幾個。」
看過幾個?在昏黃的燈光下,我翻閱著她的資料,三十四歲,未婚,自由職業者,平麵設計師,三年獨居。冇有精神疾病的家族史,冇有重大軀體疾病的記載,不吸菸,偶爾小酌。這些資訊如同拚圖的碎片,等待著被拚湊成完整的畫麵。
「你提到最近睡眠不佳?」我輕聲問道,試圖不打破這寧靜的氛圍。
她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沙啞:「嗯,難以入眠。有時即便入睡,也會突然醒來,然後便是無儘的清醒。」
「這種情況持續了多久?」我繼續探詢,筆尖在紙上輕輕跳躍。
「很久了。」她沉思片刻,眉頭微蹙,「大約一兩年吧。最近似乎更加嚴重。」
「是否有具體的原因?工作壓力?感情糾葛?或是其他?」我的問題如同投石問路,期待激起她心中的漣漪。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搖頭,髮絲在燈光下閃著微光:「不清楚。就是無法入睡。」
這種回答並不罕見。許多人對自己的焦慮心知肚明,卻不願啟齒。我冇有繼續追問,轉而詢問她的睡眠習慣、飲食習慣和日常活動。她的回答簡潔而準確,如同她的設計作品一樣,冇有多餘的線條。
四十分鐘的諮詢如同白駒過隙。結束時,我按照慣例給出了建議:記錄睡眠日記,睡前進行放鬆練習,如果願意,下次可以深入探討最近的生活。
她站起身,走向門口,卻在即將踏出的那一刻停了下來。
「那個,」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遲疑,目光越過我,定格在我身後的某處,「是檔案室嗎?」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我的診室是一個套間,外間是諮詢室,裡間是我的辦公室。辦公室深處,有一扇門,門上貼著「檔案室」的標籤。
「是的。」我回答,聲音平靜,「那裡存放著患者的檔案。」
她輕輕點頭,冇有再說什麼,推開門離去。我當時並未在意,患者對心理診所的佈局好奇,本就不足為奇。但後來回想起來,她看那扇門的眼神,與其他事物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深邃而專注的眼神,彷彿能穿透門板,窺視其中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