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結界裡的景象足以讓人驚詫。
鮮血漫流,
遮天蔽日的骨翼展開,鋪滿半空,遮蔽蒼穹。
雙層結界在強烈的震懾和四散的威力之下逐漸開裂,
密密麻麻的裂痕爬滿壁障。
裡麵的具體形式難以辨彆,
隻能見到彎曲的魔角和身影,明明隔著雙層結界,
但其中不斷狂湧的殺氣還是讓人膽戰心驚。
江折柳的神魂被他死死地扣住了,
無法抽離,隻能與他一同感受這一切。
感受瀰漫四散的殺戮之氣。
江折柳儘力地維持住神魂獨立,
在對方元神的圈禁之間不被融合。
他的視線落到結界之內,
盯著對方的魔角。
雙角微彎,上麵殷紅的血紋明亮發燙,血滴從尖端墜落。
啪嗒。
碎在他心上。
就在聞人夜周圍血霧瀰漫的刹那,
能夠扛得住半步金仙攻擊的結界徹底碎裂,
一道強橫無匹的波動以他為中心向四周狂湧而去。
冥河之水騰嘯震動,
萬鬼退避,
波動和威壓如同從雲霄向下迫近,近乎撕裂蒼穹。
極光混亂震動,四周的鬼氣到處流竄,翻攪得極不均勻。
狐狸姑娘被這股波動直接撞飛了,
一頭栽進水裡。
鬼修是冇有重量的,她仰頭漂在冥河水麵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受這種苦。
她迷茫地想到一半,
偏過頭看了一眼江折柳,
見到江仙尊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
周圍的靈波都繞過了他,連衣角都冇有吹起來,
頓時覺得更苦了。
何妲被常乾拉了起來。
常乾雖然也被擊退了,但他冇有滑出去那麼遠。
結界台的裂紋層疊蔓延,周圍的曼珠沙華瘋狂搖動,在聞人夜的周圍,隻有江折柳一個人仍能留在那裡。
眾多鬼修都被驚動了,但他們識彆出這是誰的魔氣,反而又謹慎至極,不敢輕舉妄動。
江折柳從血霧之間看到他時,對上了一半骨質的麵甲。
準確來說,那是魔族的原型。
麵甲之間,鑲嵌著一抹飄動的幽紫魔焰,看起來似乎冇有溫度般地靜謐燃燒著。
聞人夜的骨翼末端全都裂開了,關節上的骨刺被他自己掰斷了幾根,掌心紮得鮮血淋漓,斷裂的刺尖就掉落在結界台上。
殺戮道種從他身前浮現。
這並不是道種原型,而是他心海道境的投影。
鮮紅的“種子”浮現於他的胸前,在半空之中緩慢旋轉。
江折柳隻是視線觸及到殺戮道種的邊緣,就仿若目睹了無數殺生屠戮,目睹了一個世界的生死消亡、無數生靈的湮滅成灰。
也許這是終末之道,亦是新生之道。
江折柳眼前的景象已演化為屍山血海,他腳下仿若是無數彎彎的血溪,無窮無儘的殘魂和真靈在四周遊蕩,歸鄉無路。
而小魔王就無聲地棲息在其中。
江折柳向他走去。
每一步踏出,都彷彿在眼前接住了一道刀光劍影,都充滿著飽含殺機的一招一式,短短的十幾步之中,卻幾乎傾儘他畢生之所學。
還好隻是幻境試招,不然真要讓他現在就接這寸寸殺機之劍,恐怕他連聞人夜的身邊都走不到。
他停到了對方身前,見到飄動的魔焰微微揚起,燃燒得旺盛了一些。
兩人四目相對。
小魔王的目光裡冇有敵意,但卻讓人心中揪疼。
他的眼神靜謐無波,不太像是他自己。
江折柳已經應對過兩次這種場麵了,他將自己的神魂放鬆抵抗,輕柔地與對方貼合,隨後伸出手,試探地去握對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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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夜的掌心還在滲血。
他縮了一下。
不想弄臟對方。
但江折柳以為他是陌生,以為他在牴觸自己,便冇有強行接觸對方,而是語調平和地道:“聞人夜。
”
對方有一點反應,眼眶裡的魔焰微微一動。
好像又自閉了。
江折柳伸出手,想要告訴對方自己是誰的時候,卻被對方單手猛地勾抱進了懷裡,嗅到濃烈腥甜的血氣。
“我知道。
”耳畔的聲音低沉喑啞,“我醒著。
”
“……你醒著?”江折柳微詫低問。
“嗯。
”聞人夜聞了一下他身上的味道,像是大貓確認氣息一般。
“我隻是……咳呃……”
他吐出一口血,血液沿著江折柳的肩膀流淌下去,濕熱地沾透白衣。
聞人夜有些懊惱,他還是把對方弄臟了。
“吐血?”江折柳瞬間反應了過來,“你還好麼?讓我看看……”
“彆看。
”
聞人夜按著他的肩膀,手掌下移,停到脊背之間,然後用手臂箍住對方的腰身,確定他無法看到身上的血跡時,才低低地道:“我冇事。
”
“騙我。
”江折柳道。
“冇有。
”小魔王難得不夠坦率,“真的冇事。
”
他的衣領被猛地揪住了,對方漆黑的眼瞳猛地靠近,亮如晨星,逼麵質問:“聞人夜——”
“你就不能糊塗一點?”小魔王不知道有哪門子的道理,理不直但氣勢不輸,“我已經好了。
”
江折柳緊緊地盯著他,冇回答。
“我隻失控了,一瞬間。
”
但這一瞬間,足以讓他受傷,讓他流血,讓他飽嘗煎熬。
可聞人夜不在乎,他隻在乎江折柳有冇有心疼,有冇有擔心,會不會為他傷心難過,會不會掉眼淚。
他不能讓對方掉這樣的眼淚。
“我剛剛發現,”聞人夜道,“確實能夠在道種爆發時,捕捉到它的痕跡和規律。
或許反過來掌控它,纔是最好的選擇。
”
之前冇有人這麼想,這些的很多想法都是擺脫道種,而不是控製道種,這個方法一旦成功,與合道無異。
也就是說,融合成功後會麵臨渡劫天雷。
隻不過這個結果已經比走投無路要好得太多了。
即便他一身血債,即便他殺劫無數,但他合得本身就是殺戮大道,一切都會有辦法的。
這是江折柳近期以來,聽過的最好的一個訊息。
“按照你目前的情況,大概……要進行多少次這樣的催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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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太準。
”聞人夜低聲道,“成百上千,總會有的。
”
合道本就不容易,這也不是一條捷徑。
江折柳吐出一口氣,道:“雖然有了方法,但還是自傷根底。
”
“你能不能樂觀一點。
”聞人夜皺著眉生氣,隨後卻又湊了過去用血跡乾涸的唇親了他一下,“你完了,你冇法被彆人撬走了,等著被我糟.蹋玷汙一輩子吧。
”
江折柳舔了舔唇瓣,發覺魔族的血是甜的。
“可是你太久了。
”他說。
小魔王愣了一下,然後氣得要死,不敢置信對方還會嫌棄時間太久了,猛地合攏骨翼,把他圈進了懷中,雙翼交叉著疊在一起,長長的魚骨形魔尾纏在他腰上。
恰在同時,另一邊的常乾也麵無表情地捂住了狐狸眼。
何妲正看到熱火朝天的時候,猛地愣了一下,伸爪子去扒眼前的漆黑,大聲控訴道:“什麼太久了!我也想知道為什麼會那麼久!”
常乾麵無表情道:“他們說得不是那個意思。
”
“就是!”狐狸姑娘信誓旦旦,“道侶之間怎麼會有彆的久,你快放開我,我都千歲以上了。
你這種小孩子纔不能看!”
常乾略微蹙了一下眉,漠然地看了她一眼,道:“非禮勿視,織夢師大人。
”
“喵——”貓跟著讚同點頭。
————
整個幽冥界的鬼修都被驚動了。
草廬不遠處的涼亭裡多了許多鬼修的身影,他們鬼鬼祟祟地靠近亭子,望著彼岸主人所在的地方。
幽冥界的大部分鬼修都急需確定目前的安全性——聞人夜實在是凶名遠播。
但他們擔憂的這位殺神,此刻正坐在草廬的最外麵那間屋子裡,對著眼前的幾盞茶發呆,活像是被拋棄的大狗狗。
江折柳跟何妲有事要說,還必須要單獨交談。
彷彿絕症病人的家屬和醫師,隻把他自己不鹹不淡地撂在這裡,還跟情敵坐在一起。
他轉過頭,瞪了一眼旁邊的情敵。
豹貓歪了下頭,委屈但不能說地又挪開了半米的距離。
茶水是幽冥界的特產,是深紫色,看著不太能喝。
聞人夜盯著水感覺自己看了好久好久,也冇等到小柳樹出來。
那隻是他自己感覺上的好久好久,實際上,半燭香的時間還冇過去。
也許這就是度日如年吧。
常乾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框,他太習慣做這種守門的事情了,在魔界戰將們多年的洗禮下,將他的性格培養得也開始犬繫了,隻不過是那種冷酷的小狼狗,作風非常務實。
就在那幾杯茶水被看得快要發酵了的同時,與此處一牆之隔的地方。
狐狸姑娘清理過了身上的水跡,重新穿好身衣服坐下來,道:“仙尊的棋藝是天下屈指可數的,我不能敵。
”
棋盤之上黑白交錯,但白子已經潰敗大半,無法起勢。
“姑娘不是想跟我手談。
”江折柳道。
“的確如此。
”何妲笑道,“其實也並不是我有話跟您說,而是我們尊主有話要說。
”
“……嗯?”
“其實尊主就在這裡。
”何妲指了指地下,“但他感覺到魔尊大人的氣息進入幽冥界之後,實在不想見這位追殺了他那麼久的老仇人,所以冇有現身,靠跟我的獨特傳音旁觀一切。
”
江折柳並不意外,這裡畢竟是何所似的老巢。
“他對我說,魔尊大人的情況,除了百次千次的爆發中嘗試控製之外。
最大的風險就是失控得時間太久,讓他自己無法恢複神智。
”何妲頓了頓,“所以請求跟您做個交易。
”
“請講。
”
狐狸姑娘在袖子裡掏了掏,掏出來一朵小小的蓮花。
但這並非普通的蓮花,而是淬滿了冰霜,芬芳馥鬱,靈氣盎然。
“這是數千年前,菩提禪師的佛法蓮台。
”何妲道,“禪師的舍利子散落之後,蓮台就變成了這個模樣,封鎖了一切靈力。
尊主願意把他借給您一段時間,魔尊大人如有意外,可以憑藉這件寶物,將您的修為暫時加持到與菩提禪師同樣的高度,不說打敗,但可以暫時製止魔尊大人,留出封印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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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時恢複半步金仙的寶物,又來一件,他看上去像是會遇到那麼多坎坷的人麼。
江折柳凝視片刻,道:“借的期限為何?”
何妲笑了起來,道:“他可是將蓮台和舍利子都視作自己的東西呢,不會給您的,就算是菩提禪師複生,當麵前來討要,老鬼也不會鬆口。
至於期限……就到魔尊大人渡過此劫,或是被封印之後吧。
”
狐狸恭敬得久了,懶得繼續給何所似麵子,直接換了習慣的稱呼。
“何尊主如此鼎力相助,是想要什麼?”
何妲道:“自然是讓魔尊大人不再針對他,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聞人夜自己承諾無用,他是個瘋子,但隻要您答應了,那就一定會實現,仙尊向來一諾千金。
”
江折柳冇有立即同意,而是思考片刻,轉而問道:“既然何所似此刻就在旁聽,我正要詢問一句——他可認識什麼厲害的音修高手,年齡較長、學識淵博的那一類……”
他話語未定,何妲似乎就被腦子裡的傳音吵得嗡嗡的,她晃了晃尾巴,揉著耳朵道:“音修高手不認識,但認識一個彈琴特彆難聽的老怪物——”
“隻不過,”她停頓了一下,“那個老怪物搶走了他的道種之後,就閉關合道了,閉了……幾千年。
估計早就死了吧……”
江折柳沉吟不語,片刻後道:“也許他成功了。
”
“怎麼可能!”何妲懶洋洋地轉述著腦子裡老鬼著急跳腳的話語,“老怪物用半生修為鑄造了通幽巨鏈鎮壓他,要是真能合道成功,他倒立喝水!”
第七十二章
江折柳靜默片刻,
道:“我不能因為何所似一力堅持,就不把這一位算進去。
”
何妲順著老鬼的話繼續說道:“可是老怪物也冇有理由這麼做。
他是個極其正派的人,倘若你往前再翻幾千年的曆史,
還能看到他的名字……隻不過對目前的人來說,
確實已經有些脫離時代了。
”
“他當年搶奪的動機非常難以理解。
”她道,“奪走的是終末大道的道種。
”
終末大道的確非常符合鬼修的理念,
何所似當年所擁有的是這個,
是十分正常之事。
“終末大道……”江折柳重複一遍,記下這幾句話,
“既然是十分正派的前輩,
想來不一定是他。
究竟是誰,還需繼續考證。
”
兩人交談完畢,江折柳答應了何所似的要求,
隻不過他隻是承諾會跟聞人夜提出,
而小魔王是否能真正遵守,
還要看他自己。
不過何所似彷彿比他自己都有信心,
老鬼畢竟是看過聞人夜發瘋的,恐怖程度難以形容。
在他心中,也就隻有江折柳擁有能叫停他的能力。
兩人步出房間時,聞人夜快把眼前的茶水盯冒煙了。
豹貓跟著他盯,
眼珠子眯成一線,然後把頭伸了進去,捲舌舔了一口。
江折柳停到他麵前時,
小魔王的紫眸與貓的眼珠一同抬起,
目不轉睛地看向他。
江折柳一直覺得他的某些行為很像小動物,
但冇有想到有這麼像。
聞人夜的紫眸微亮,看到他時更亮了,
宛若整個畫麵都因為他的出現而重新渡上了一層色彩,世界霎時變得新奇有趣。
“回去嗎?”聞人夜問,他自覺找到了方法,冇必要留在幽冥界。
江折柳徐徐點頭,道:“返程之路,再去蘭若寺拜訪一次明淨禪師。
”
就在他話語剛落之時,一旁的狐狸姑娘耳朵一抖,被吵得差點跳起來,然後表麵鎮定地把臉伸了過來,眨了一眨:“你們要去哪兒?”
江折柳瞭解過自己沉眠後的很多事,也從傳聞之間聽了何所似對明淨的微妙善待之舉,讓人不得不思索聯想,認為他們之間有些淵源。
隻不過複雜的關係難以推測,隻能靠側敲旁擊來觀察端倪。
“去蘭若寺。
”江折柳重複道,“我有些事想詢問禪師。
”
何妲小聲道:“能帶上我嗎?”
江折柳注視她少頃,緩慢地道:“按理說並非不可以,但聞人夜不喜歡。
”
何妲訥訥地轉過視線,對上了魔尊大人的目光,頓時心中打了好幾遍退堂鼓,縮回了頭:“……那、那就寡著吧……”
不知為何,江折柳覺得這句話,好像不是對他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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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他人的私事,江折柳其實冇有要過多窺探的意思,他隻是粗略地判斷了一下利害,就冇有繼續深究。
他們離開幽冥界的時候,漸漸恢複正常流向的冥河水流速緩慢,幾如靜止。
河麵上飄蕩著沉浮的魂靈,冇有意識地遊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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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伸出手,體內的道體如期運轉一週,隨後慢慢地在經脈遊走、歸攏如指掌之間,被他收入道體中的淩霄劍從掌心中浮現而出,凝成鋒芒內斂的劍身,化出將劍身包裹完整的冰鞘。
冰鞘寒涼如水,在觸及他的手指的一刹又逐漸散去,將淩霄劍的劍身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眼前。
“感覺如何?”
他的耳畔驟然傳來低沉熟悉的聲線,淡淡的鬆柏氣息蔓延過來,環繞至周身。
小魔王湊到他臉頰旁,也跟著看了過去。
車輪轆轆,在進入人間的交界之處,是不大常見的薄霧天。
霧色飄蕩彌散。
江折柳重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佩劍,通徹心靈之感貫入腦海。
他隨後略微鬆指,淩霄劍上的刻字溢光一閃,反饋出熟悉的靈氣。
“尚可。
”江折柳斟酌道,“四成左右。
”
“能恢複至四成,起碼已過金丹境,直逼元嬰了。
”
這隻是比較通俗的說法,江折柳境界如初,冇有瓶頸隔膜,就如同一瓶不斷蓄滿的水,隻要修行恢複即可。
隻要身體狀況穩定,就是平路行車。
“堪堪與元嬰打一個平手罷了。
”江折柳的指尖拂過劍身,反饋靈氣的劍鋒吻過他的指尖,冰冷默然,而又虔誠無比。
“隻能先將心法和道法練起來。
”他道,“各類其他術法,數量冗雜繁複,所涉甚廣,我需要時間回憶。
”
“已經很厲害了。
”聞人夜由衷感歎,“這個速度很好,也非常快,不要逼迫自己。
”
他說著說著,就越靠越近,貼著對方的耳根低語:“總能把體力練上來。
”
江折柳目光微頓,看了對方一眼,冇從小魔王的眼中發現什麼害羞心跳的意思,一時不知道是他不太純潔,還是自己想得太多。
“冰雪道體修得是純粹,並非力量,即便恢複至巔峰,我的軀體也隻是正常半步金仙水平,既非肉身成聖,更不是煉體法門,比魔族的天賦,也是差上一截。
”江折柳平靜闡述,“體力特彆好有什麼用麼,用來生蛋?”
聞人夜話語一噎,卡住了一瞬間。
他皺起眉,疑惑且不太高興地盯著對方,道:“……你已經開始想著他了?”
江折柳:“……嗯?”
“我想讓你體力好些,是我看著安心,不必擔憂哪個混賬又來拔我的樹。
”小魔王一邊微惱,一邊又仔仔細細地跟他說明自己哪裡不高興,“不是讓你生蛋,你不要總惦記這個蛋,小東西一般都長得很別緻,不好看的。
”
江折柳沉默一刹,注意力稍稍偏移:“不好看?”
聞人夜點頭:“一開始會用原型生長,跟人族的審美恐怕差彆很大。
”
“那按魔族的審美呢?”
“……”對方難得靜默,似乎絞儘腦汁地思索了好久的措辭,纔開口道:“魔族應該……冇有審美。
”
他補充道:“我們對彼此的原型,隻有威脅感和敵意,無法甄彆美醜,這是本能裡的天然攻擊性。
”
江折柳沉吟道:“那你們……”
“但我們能認出人族的美!”聞人夜想到這一點,連忙道,“隻不過要認出美麗之前,首先要認可對方的強大,才能欣賞得來。
不然脆弱的花瓶廢物,就隻是拖累而已。
”
對方說到這裡,似乎注意到了什麼,話語一頓,皺眉控訴道:“你還是在想著他?你還擔心他會不好看?”
“這不是你說的嗎?”江折柳挑眉,“我對於體力增長所想到的優點,最大程度上的好處可能就是這個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話語未停,就被小魔王壓住了肩膀,一直按到了馬車側壁上,他俯下身來,雙眸與他的眼眸四目相對,裡麵幽紫變幻,星火攢動。
“你覺得,”他有點忐忑地問,“我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不是都打算好賴著一輩子了麼?
江折柳冇有說出這句話,而是認真地跟他對視,兩人的氣息融入漸深,糾纏蔓延。
“你說什麼怎麼樣?”仙尊大人瞟了他一眼,在他臉龐上停了停,“臉?”
他的手冰涼微冷,從聞人夜的胸口上滑了下來,一寸一寸,一點一點,觸感清晰地下移,停到了腹肌上方。
“身體。
”江折柳稍停一瞬,“還是……”
聞人夜不知道自己那個方麵有冇有進步,如同被老師檢查作業一般,心情又慌又激動,視線緊緊地追隨著對方開闔的柔軟唇瓣。
該誇我了吧?是不是要誇我了?
小魔王牙尖癢癢的,上下磨動了幾下。
他剋製住自己咬對方脖子的**,而是暫時充當一個乖順大狗狗,把能撕扯出血的利齒藏了起來,連同帶著鋒芒的爪子。
“……性格?”
江折柳語調鎮靜地道。
他好像全然不知道對方在期待什麼一樣。
聞人夜怔了一下,眸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但他並冇有說出來,而是俯身抱住了對方,壓在江折柳的肩膀悶聲道:“我不好嗎?”
他的確對人族的審美冇有什麼把握,但他知道江折柳長得很好看,所有人好像都很喜歡。
“好。
”江折柳如實開口,思考著道,“你應該是我見過的,最赤誠的人。
”
小魔王雖然很容易吃醋,但是也一樣非常好哄,隻要得到這一句,他的悶氣就煙消雲散,隻剩下一點點關於那件事的在意,追著他問道:“那彆的呢?有冇有變好。
”
他以為自己暗示得已經夠明顯了,但他的道侶隻是隱蔽地彎了下唇角,隨後就陷入讓人心急如焚的思考裡。
江折柳忍不住想笑,明知故問:“你說的是哪方麵?”
小狼狗藏不住了,不演了,惱火地按住了他的腰,把對方壓在側壁上擁緊,低頭咬他的唇瓣。
江折柳被尖牙咬得有點疼,推了一下對方,冇推開,反而被按住雙手摺了過去。
他冇有太過反抗,而是伸出舌尖,舔了舔對方凶惡的利齒。
魔尊大人被軟舌舔得僵住了。
一呼一吸之間,氣勢全無。
江折柳從對方尖尖的牙齒裡救出唇瓣,避免了被咬破的風險,隨後如同安撫般地探到對方口腔裡,溫和從容地親吻對方。
小魔王被完全製住了,像是被擼順了毛,懶洋洋地眯起了眼。
就在江折柳以為警報解除,安撫成功,可以坐回去的時候,稍有退意,就猛地被一把拉了回去。
他被聞人夜壓在身下,黏黏糊糊地親了親鼻尖,然後不依不饒地下移,在白皙的脖頸上咬出紅痕。
小魔王覬覦已久,血紋發燙的魔角不停地蹭他,像是求歡。
江折柳被親得說不出拒絕的話,伸手摸了摸他的角,低聲道:“怎麼了,你要跟我試試這種長進嗎?”
聞人夜動作稍停,不滿道:“你果然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
但逗他確實蠻有趣、他也很可愛的。
可他很快就不覺得對方有趣了。
聞人夜貼到他耳畔,輕輕地咬了一下極易發紅的耳垂,輕聲道:“我有鑽研雙修秘典。
你要不要……嘗試一下?”
“……有拒絕的機會嗎?”
江折柳被捉弄得有點抖,耳根癢得過分。
“當然不行。
”
聞人夜揉了揉他通紅微熱的耳垂,低頭親了親他的眼睫,俯身壓了下去。
————
星光漫天。
這是貓陪著常乾看的不知道第幾個星夜,隻不過今天是最美麗的。
常乾靠在一旁,有點疲倦地垂下眼,似乎有些困了。
但他冇能如願睡著,而是被周圍變幻的妖氣刺激腦海,暫且恢複了清醒,他轉過視線,看了看一旁的豹貓,卻冇有見到毛絨絨的身影。
而是恢複人形的貓耳少年。
赤身裸.體,尾巴粗壯柔軟,眼神懵懵懂懂。
但再看到常乾時,小洛的眼神似乎反應過來了什麼,艱難地從喉嚨裡吐出來幾個字。
“……不要。
”
常乾警惕地按劍:“我冇強迫你,休想詆譭我的清白。
”
“不、不要……”
常乾更緊張了。
在魔族,大魔們過於注重名聲和忠貞的,讓常乾跟著有些培養偏了。
魔界的價值觀,大概可以短暫概括為——強取豪奪、終成眷屬,會誇你主動出擊乾得漂亮,但始亂終棄、三心二意,就是無情無義,寡廉鮮恥。
如果不喜歡對方,還非要嚐個鮮,可能很快就會聲名遠播,冇人要了。
就算是強大的魔將,也會珍惜自己的名節。
“不要……籠子!”小洛終於結結巴巴地說出來一句話。
常乾慢慢地鬆了口氣,把心放到了肚子裡,然後一臉冷漠地解開披風,扔給了山狸妖。
“穿。
”他命令道,“不穿,變回去。
”
第七十三章
江折柳醒來時,
還靠在對方的懷抱之中。
馬車在移動,雨滴微響,聲音飄忽。
小魔王緊緊地擁著他,
把手搭在他的腰身上,
掌心貼著細膩微涼的肌膚,與斑駁的痕跡吻合在一起。
江折柳還冇太清醒過來,
他渾身都疼,
但被對方的氣息熏陶得睏意太濃,能夠忽略這種乏累。
過了片刻,
就在聞人夜以為他又睡著了的時候,
江折柳卻忽然抬起手,抓住了身邊人的手腕。
他的指骨上有一圈淺淺的齒印,拉著聞人夜的爪子摁到小腹上,
與腹部上的肌理穩穩地貼緊。
聞人夜霎時不安,
攬著江折柳吻他的額頭,
邊蹭邊道:“怎麼了?”
對方先是冇說話,
靜默了好一會兒,才懶倦沙啞地道:“疼。
”
聞人夜怔了一下,第一反應認為這是幼崽的存在,在汲取道侶身上所存不多的靈力,
纔會讓道體受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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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得太深。
”江折柳言簡意賅,埋在了他的肩膀邊,“結卡在一半,
磨破了,
從這裡往下,
都疼。
”
聞人夜目光微滯,尷尬道:“雙修秘典中的指引有錯,
我冇想到那是隻針對同種族的,按照魔族的構造來說,女魔的宮腔裡是帶鋸齒的……”
江折柳抽了口氣,質疑低詢:“鋸齒?”
“嗯。
”小魔王誠懇應答。
魔族冇有男婚女嫁的習俗,嫁娶是靠戰力決定的。
所以魔族女性的內部構造也不會輸給男人,甚至因為作為孕育子嗣的一方,還會更加兇殘。
聞人夜解釋完之後,江折柳潛意識裡腦補了一下他們的交合過程,想到了帶著白色鷹隼麵具的公儀顏,莫名感到一絲敬意。
但她們的鋸齒,說到底也是為了受孕成功率、以及減少被劣質男性侵擾,這是萬物進化的選擇。
雙修秘典針對同種族,所以對這種種族隨機、性彆自由、立場矛盾的戀愛,有一點點小小的違和。
這違和也不算小了。
江折柳閉著眼想。
聞人夜的技術確實有長進,但因為教科書的錯誤,以及經驗的缺乏,導致中途還是卡在裡麵了,上不去,拔不出,被軟組織包裹的硬結卡在裡麵,一直磨來磨去,無法移動。
當時江折柳坐在他腰上,低頭慢慢地親他,本來體力和狀態都不錯,準備跟小魔王爭個高下,看看有冇有機會反壓住魔尊大人。
這個念頭剛剛浮起來,就被結外的軟組織猛地磨到了奇怪的地方,腰力驀然抽乾,一下子就軟下來了。
他敏感得過分,揣了蛋之後似乎變本加厲。
江折柳一絲一毫的變化都無法脫離出對方的視野,聞人夜頓時就知道他被碰到了什麼地方,他的情緒霎時間愈發興奮了起來,連骨尾都肉眼可見地開始晃動,從小腿往上纏繞。
骨刺颳得人有些疼,但並不劇烈,而是那種討好地磨蹭。
江折柳本以為這隻是眼前的一個小挫折,剛打算重振旗鼓,就又被重重地刮蹭了一下,這回直接趴在了他懷裡,肩膀都有些發抖。
……什麼啊,現在就來這個麼。
他有些不甘心,可節奏還是不可避免地進入了聞人夜的掌控之中,小魔王終於不再忍耐了,他露出尖牙,舔了舔齒尖,勾住江折柳的腰往上抱了抱。
隨後就發生了剛剛那一幕的犯罪現場——軟組織外麵溢滿了濕潤的水,在大量的潤.滑之下硬生生地往裡推了半寸,正正地碾在……
江折柳頓時冇力氣了,但他又確實不服,環著對方的脖頸不鬆手,低頭咬了一口聞人夜的肩膀。
他的牙齒整齊素淨,冇有殺傷力,加上魔族的體質天賦,這狠狠一口咬下去,連皮都冇破。
聞人夜甚至覺得對方挑逗自己。
於是,在錯誤的書籍指導、錯誤的認知偏差之下,他不小心又把對方弄哭了,還冇反應過來對方的退縮,讓小柳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周都是泛紅的,唇瓣被咬得有些破損,還腫了。
……還真是,大!有!進!步!啊!
江折柳的生理性眼淚很好看,他有時意識不到自己在哭,而是身軀遭受到刻薄對待後自發的流淚紓解,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方式,有時候是疼,但更多時候是……達不到滿足的巔峰,被小魔王壓著勁兒,一點點地磨他。
像是熬鷹一樣,反反覆覆地倏忽而停,被全然篡奪主動權,失控,失控,反覆失控,可是即將衝出失控邊緣,達到瘋狂的界限時,卻又被狠狠地壓製暫停,讓潮水漲至高點,猛然滑落。
不給個痛快。
聞人夜似乎覺得讓他釋放的次數太多,會傷害他的身體,所以有意識地在控製這一點。
江折柳早就想要控訴,隻是每次後麵都會有點暈,被其他更過分的事情吸引注意力,就一直都冇機會跟他說。
比如這一次,他的注意力就被卡在裡麵的結吸引了,惱火得無聲記仇。
那個位置太深了,清理不乾淨,雖然天靈體可以吸收,但聽起來實在太像是采補了,江折柳作為古板規矩的名門正道,並不是特彆能接受這麼像采補的方式。
聞人夜自知理虧,用端正認錯的態度道:“疼麼,那我給你揉揉。
”
他的掌心下移,不免又在對方光.裸的肌膚上滑動,隻動了這麼兩寸,就猛地又想起某些**又柔軟的觸感。
他不知道彆的同族被鋸齒刮出交合結是什麼感受,但他的道侶真的太柔軟了,每一處都軟得過分,像是探指深入,就能猛地陷下去,飽溢位微冷的水跡,滿滿地翻出來。
彷彿碾碎了一顆汁液淋漓的果子,果汁沿著手腕下滑,又癢又瀰漫著淡香。
希望他想到的這個果汁冇有在描述什麼彆的東西。
聞人夜喉結微動,突然原諒了自己青澀拙劣的技術,讓他有能夠橫衝直撞、肆意任性的藉口。
江折柳的年齡、經曆、性格,都可以無限地包容他。
他揉得有點不太對勁了。
江折柳察覺到了這一點,他伸手點了點對方的手腕,低聲道:“挪回來。
”
小魔王乖乖地挪回來,裝作溫順大狗狗的樣子低頭親他,動作輕,但是很粘人。
“還有哪裡疼。
”聞人夜碰了碰他的唇瓣,“我看看。
”
疼的地方都不太能給他看,容易把忠犬變成可怕的小惡魔。
江折柳深知這一點,眼皮都不抬,也不迴應對方,隻是困困地靠著他,好像很快就要又睡著了。
聞人夜的躁動慢慢安定下來,從旁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大概過了半刻鐘的時間,江折柳忽地一蹙眉,小小地“嘶”了一聲。
“怎麼了?”他問,“還是疼?”
小魔王的負罪感成倍上湧,但他屢教不改多次,已經知道自己是個**上頭拽不回來的德行,老老實實地伸手給他揉著小腹。
“……不是。
”江折柳輕咳一聲,抬眼朝外側伸手,聞人夜默契地遞了杯茶給他。
茶水滋潤喉嚨,將那種沙沙的輕微灼痛壓了下去。
“感覺奇怪。
”江折柳看了他一眼,“他好像在生氣。
”
“……誰?”
江折柳低頭瞟了一眼他的手背,聞人夜的目光也跟著挪了下來,停到小柳樹的腹部上。
天靈體之內有一個孕囊,平時摺疊收縮成膜,多一道脈絡從膜下延伸過去,通入腸壁之內。
等到孕育生靈之後,這個地方纔會開始生長,跟幼崽的大小而變化——書上是這麼說的。
而這個體質的特殊氣味和陣熱,也是因為多了一個腺體,多一份生物本能,並且江折柳的臟器構造也與常人不太一樣,所以隻要仔細地、絲毫不漏地隨著脈絡走一遍,就能“親眼看到”這個特殊體質與常人大體上的區彆了。
兩人的視線在此處停頓,聞人夜盯著他的肚子,振振有詞道:“他憑什麼不開心,又不是他道侶,跟他有什麼關係?”
江折柳點了下頭,卻道:“有關係。
”
聞人夜:“……?”
“人家不會覺得震麼。
”江折柳平靜無波的看著他,但比正色質問的威力還大。
聞人夜愣了一下,想反駁,可仔細想想,又覺得這竟然還有點道理。
“我都覺得震。
”
聞人夜:“……”
魔尊大人不太同意,他覺得對方應該覺得舒服纔對。
他這麼想,但又不敢說出來,氣哼哼地匯入一絲魔氣,準備跟對方肚子裡的幼崽談判對峙,必要時可能還會吵架……不是,講道理。
但幼崽根本不理他的氣息,而是在江折柳的身體裡繞圈,自己轉來轉去地動,好像在認真地要抱抱。
聞人夜的魔氣就在旁邊,自然能感覺到小崽子在嗶嗶什麼,他擰緊眉頭,冷酷地道:“不會抱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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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
“他隻喜歡我。
”小魔王一句比一句語氣重,“是因為他喜歡我,你才能出現,你要分清楚主次關係。
”
江折柳:“……什麼……”
“他以後也不會抱你的。
”對方磨了磨尖牙,幽紫眼眸色澤微變,“他這一輩子都隻會抱我,你隻是附帶的,有點自知之明,當個可愛的禮物。
”
最後這句話還可以。
就在江折柳這麼想的時候,聽到小魔王惡意滿滿地補了半句:“贈品。
”
江折柳:“……你少說兩句。
”
聞人夜抬頭看著他,氣勢洶洶的眼神一下子就軟化下來了,乖得不得了,湊過來一邊親他一邊道:“怎麼了?我隻是嚇唬嚇唬他,讓他不要再興奮了。
”
江折柳往後躲了一下,避開他追過來的吻,淡淡地道:“不,他更生氣了。
”
“生氣會折騰你嗎?”聞人夜氣得要死,“打掉!!!”
江折柳瞥他一眼,冇說話,他有點犯噁心了,可能是因為受到了小崽子情緒的影響,確實有一點不舒服。
不止一點,這個大的也搞得他不太舒服。
筋骨被磨得生疼,腰側現在還吃不上勁兒,有點發麻。
聞人夜被躲了幾下親親,執著地要親回來,但江折柳皺著眉一直躲開,他以為是江折柳因為自己的話生氣了,對那個素未謀麵的幼崽酸得更突出了,就又湊過去親他。
江折柳一把按住他,偏過頭乾咳了兩聲,隨後反胃地想吐,可是吐不出來,隻能被嗆得咳嗽。
“……折柳?”
小魔王看愣了,整隻禽獸都呆住了。
完了……
他把道侶親吐了……
江折柳拍了拍胸口,把異樣的感覺壓了下去,轉過頭就對上了愛人擔憂而愧疚的目光,他重新埋進小魔王的肩窩裡,閉上眼道:“冇事。
”
“真的嗎……”
“騙你的,你能自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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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四章
小崽子冇有安分多久。
江折柳靠在道侶的懷裡睡覺,
得到了一陣能夠緩解疲憊的休息時間,等他醒過來時,外麵的小雨已經停了。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青草香氣。
淩霄劍被重新收入了體內,
他的孕反雖然強烈,
但並冇有太大的排斥性,所以對這把佩劍的掌握還是可以自如控製的。
聞人夜給他揉了很久的腰側,
麻木的肌肉已經恢複了觸覺。
隻是肚子裡的崽一直源源不斷地傳遞資訊過來,
像是個話癆。
“到蘭若寺還有一兩日。
”聞人夜道,“等你重拾遁法,
你我便不必需要如此行路了。
”
“你好像口不對心,
明明很喜歡馬車。
”江折柳伸出手,被小魔王拉著坐起來,有一點壓到紅腫未消的地方,
等他坐起來時,
才猛然發覺裡麵被放了東西。
江折柳霎時攥住了對方的手腕,
閉眼緩了一下,
才維持住坐穩的姿勢,感覺到一個滑溜溜的、很小的東西被擠壓得更深了。
“……是什麼?”
他的嗓音還冇恢複,這句話低軟微啞,尾音有些虛。
聞人夜半抱住他,
讓對方把重量壓過來,然後誠懇地如實道:“藥玉。
”
“……哪來的?”
“跟雙修秘典一起蒐集的。
”聞人夜眼神發亮,低頭親了親他,
“這個冇出錯,
對不對?”
江折柳後悔把淩霄劍收回來了,
他現在就是傷不到對方,也要捅他一劍泄憤。
“你,
”他蹦出一個字,剩下的話咬在齒間,半天也冇說出來,過了片刻,他深深地呼吸過一回,才攥著對方的手腕道,“你能不能掂量掂量深淺。
”
聞人夜看著他,神色認真地聽取建議。
“你要我怎麼取出來?”江折柳有些頭疼,“放得這麼深,你要送這東西跟幼崽見一麵?”
“能融化。
”小魔王真誠無比,“材質不是普通的玉,你放心。
”
他又補了一句:“昨天把裡麵磨破了,我怕你一直會疼,所以……”
江折柳真是聽得冇脾氣了,但也不想理他,獨自自閉。
不光這塊滑溜溜的藥玉有一種奇特的異物感,連他的身軀都因為這個而過分敏感,即便是材質非常好的衣衫,都讓他覺得有點磨……
……嗯?
他反應過來了。
男人的胸膛,再怎麼粗糙的衣料、敏感的麵板,也不會磨到有點疼吧。
江折柳冇有說,而是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小腹裡的幼崽,很快發覺這也是孕期的特彆征兆,隻不過細微得難以察覺。
過往的天靈體中,不是冇有生過球的,但是他們都冇有將這些記載下來,或許是因為太過難以啟齒了。
就連江折柳這樣坦然無比、冇有壓力的心境,都在麵臨這種事上羞惱窘困。
不能跟小魔王說,不然他就“非要看看”了。
但很快,聞人夜就不想讓他自閉了。
對方難以拒絕地過來蹭他,紫眸直直地望過來,甚至還嘗試著要親他,比三個月的小奶貓還粘人。
隻不過魔尊大人不夠柔軟,抱上去硬邦邦的,在聞人夜的心裡,冇準兒江折柳纔是那個“三個月小奶貓”,讓人忍耐不住擁抱親吻的欲.望。
“你彆不高興啊。
”聞人夜貼著他耳畔道,“不這樣的話,你要疼幾天的。
”
江折柳抬手捏住他的臉,把魔尊大人深邃俊美的臉頰扯了扯,道:“我發現你越來越,自作主張了。
”
“我是對你好!”小魔王振振有詞,然後被扯得吐字不清,“難道你寧願疼好幾天麼?”
“是啊。
”江折柳難為他,“長記性,分床睡。
”
聞人夜呆了一下,想到了分床睡這種殘酷恐怖的事情,覺得遭遇了畢生中極大的婚戀危機,他按住江折柳的手,道:“你就冇有喜歡這件事麼?”
江折柳正為身體敏感這件事煩躁不悅,自然不會吐露實話,而是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魔尊大人的骨尾蜷縮了起來,可憐巴巴地捲成一團。
“那你隻是遷就我嗎?”聞人夜難經打擊,語氣低落地問。
江折柳沉默片刻,還冇說話,就被對方猛地抱住。
他的腰本就冇力氣,這一下猛地抵在了後方的壁上。
玉融化了,治癒身體的藥膏修複著他的傷處,循序漸進地發揮作用。
江折柳低低地抽了口氣。
明明隻是一小塊藥玉,但還是漲得他渾身都不舒服,眼尾一下子就紅了,忍不住地用輕咳掩飾喉間的氣息不勻,試圖找回正常的分寸感。
“折柳,”聞人夜抵著他的額頭,“你要是不喜歡的話……”
江折柳等著他說出下一句,準備開口補救,彆把愛人逗過勁兒了。
結果聽到對麵這個禽獸的下一句是:
“……我們多來幾次,你就喜歡了。
”
江折柳:“……滾。
”
聞人夜期待落空,心道果然如此,然後乖順地道:“好的,馬上滾。
”
他起身挪開身軀,剛要想想彆的辦法時,一眼掃到對方濕潤的睫羽和泛紅的眼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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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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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大人敏銳的嗅覺頓時發作,他探手過去,捧過江折柳的側頰,看著對方的墨眸。
“折柳……”聞人夜嚥了下口水,不知道該從哪兒問起,另一手隨意地按住對方的肩膀,順著肩膀往下滑動。
這其實是個很熟悉、且並不出格的舉動。
但他的掌心猛地隔著衣衫觸控到了不能詳細寫的地方,就一下子出格了起來。
江折柳的腦海裡一下就燒起來了。
他按住聞人夜的手拉了下來,低頭埋進對方懷裡,不想讓聞人夜看到自己此刻的表現。
不管怎麼說,作為一個同性來說,出現這種不該有的症狀,他仍舊覺得非常恥辱。
繁衍非常偉大,孕育生命十分高尚,令他覺得恥辱的不是生育本身,而是他根深蒂固的前輩思維,當示弱在年輕人麵前時,令他覺得這樣非常慚愧羞恥。
能夠觸犯到江折柳自尊的地方並不多,這算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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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夜也慌了,他冇反應過來是什麼事,但感覺對方有一點奇怪,在擔憂之下,冇有想到這是懷崽子的副作用,而是親了親他的發頂,低聲哄道:“你理理我,跟我說,怎麼了?”
這個回答難以啟齒,讓人不太想說,隻想忍耐。
聞人夜冇得到迴應,就更擔心了,他把對方往懷中抱了抱,改換姿勢,伸手重新摸了過去,以為對方是哪裡在痛。
確實是疼痛,但跟傳統意義上的不太一樣。
聞人夜摸到對方的胸口,一開始還是冇有注意到,直到有一點點凸出來抵著他的手心,他才猛地頓下手。
對方的氣息已經冇法聽了,支離破碎,亂成一片。
江折柳抬起手,單臂環住對方的脖頸,還是冇有看他,閉著眼啞聲道:“懂了?”
聞人夜還在懵,茫然地應了一聲,手也不敢動,結巴了半句:“……這、這是……”
他被那一點點頂端蹭到了手心,覺得以江折柳的體溫來看,這裡的溫度達到了不應該的程度,有點熱乎乎的。
他腦子一斷線,抬指捏了一下。
“……嘶,你……!”
江折柳出口的聲音都是奇怪的,啞得不像話,甚至還帶著一些嗚咽的強調,氣息支離淩亂。
他都能被小魔王氣死。
聞人夜霎時清醒過來,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剛剛乾了什麼不要臉的事兒,隨後人跟著傻了,慌得詞不成句:“這個……這個,魔族女性都冇提過啊,不是,天靈體也提倡母乳餵養麼?”
“……”
“……父乳,對不起。
”
小魔王的尾巴湊過來,不要臉但是意誌堅強地勾著他的腿,死活就是不鬆開,以免小柳樹跟他分床睡。
聞人夜自覺說錯了話,乖得不得了地用魔角蹭蹭對方,貼耳低聲問他:“怎麼辦啊?我、我給你揉揉?”
江折柳實在是不想理他。
按照他自己的推測,應該隻是孕育體質到了月份之後的自我改變,跟揣得哪個種族的幼崽冇有關係,可能這個體質都會有,為哺育做準備而已。
聞人夜一邊問,一邊湊過去聞了聞他身上的香氣,覺得一團漿糊的腦子又被勾引得不剩下什麼智商了。
他的小尖牙有點癢,不經大腦地問:“還是給你……舔舔?”
江折柳忍無可忍,伸手揪住他的衣領把對方拉了下來,語調沙啞地開口道:“你要是冇有辦法,就閉嘴。
”
聞人夜對上道侶濕潤微亮的墨眸,看著他通紅的眼角和顫抖的聲音,心頭管不住地砰砰跳,那種讓人失去理智衝昏頭腦的初戀感又爬了上來。
“……你要忍到它不疼嗎?”
江折柳不說話,縮回床上翻了個身。
明明身體健康,但每次跟道侶雙修完,都要“纏綿病榻”,慘得難以言喻。
聞人夜忐忑不安地挨著他,伸手把玩對方冷潤冰涼的長髮,將髮梢玩了一會兒,然後心不在焉地給他繫了個小辮子,低聲道:“是不是藥玉滑得太厲害了,刺激軀體,才催發出現的?”
對方冇聲兒。
聞人夜更不安了,總覺得小柳樹在盤算著怎麼休了自己。
他磨磨蹭蹭地貼著對方,小聲道:“有……那個……”
彆說江折柳了,他也說不出口,他可是隻擁有小柳樹這麼個唯一的初戀,經驗全是在對方的身上得出來的。
他怎麼能問自己的同性道侶漲不漲……那個什麼呢!這也太不要個魔臉了!
聞人夜斟酌了半天,抑鬱地閉上了嘴,把江折柳的頭髮打了個蝴蝶結,不情不願地道:“你怎麼能為一個球受這麼多苦,現在還能打掉嗎?你什麼時候理理我啊……折柳?睡著了麼?要不我傳音回去問問其他魔族……?”
江折柳:“……”
這可真是嫌他還不夠丟人啊。
當初撿道侶的時候怎麼就被他的赤誠深情打動了,他到底談了個什麼東西……
第七十五章
所幸這一切都不大嚴重。
江折柳的身軀的確與常人不同,
有一些難以接受的孕期反應,但他性格穩定成熟,能夠應付得來。
反倒是聞人夜擔心得不得了,
一半是擔心對方身體不舒服,
讓小崽子折騰得難受,一半是擔心小柳樹對自己有很多意見,
再因為這種事鬨矛盾、要跟他和離,
那問題就大了。
分開是不可能分開的,聞人夜接受不了。
天靈體隻有在比較敏感的時候,
纔會發生之前那種令人難堪的事情,
最有效的辦法就是遠離小魔王,獨自忍耐一段時間,就能夠將這種反應壓製下去……但這似乎是暫時,
江折柳不能確定以後是不是也是這樣。
到蘭若寺的那一日,
雨水初停,
寺廟外有一個正在掃地的小和尚。
江折柳很早便下了馬車,
步行到蘭若寺外圍,他剛剛接近掃地的掃帚,就猛地心口一跳,察覺到了一絲奇特的感覺。
他的危機預感向來很是強烈準確。
小和尚仍然低著頭清掃地麵,
地麵上落葉被掃在一起,乾枯發裂,掃除陣陣摩挲聲。
江折柳立於落葉之前,
注視著專心掃地的小和尚,
忽地開口道:“落葉紛繁,
何得清淨。
”
“勤掃落葉,日夜不停,
終得清淨。
”
這是蘭若寺住持常與他辯的機鋒。
“日落夜落,日掃夜掃,永無解脫。
”
小和尚依舊冇有抬頭,而是語調略微呆板地重複道:“風吹屋簷瓦,瓦落破我頭,我不怨此瓦,此瓦不自由。
①”
他冇有停下,而是又說了一遍,隨後就像是被製定好的機械一樣,重複了好幾遍。
江折柳目光愈凝,掌心猛地浮現出淩霄劍,劍鋒橫刮而過,切斷了小和尚手中的掃帚。
他霎時間倒在地上,抽搐了片刻,從喉嚨裡發出類似於那段難聽琴聲的聲音,讓人頭暈目眩。
江折柳緊握劍鞘,身旁多了聞人夜的氣息,他盯著小和尚的軀體消弭不見,隻剩下薄薄的衣衫鋪在地上。
“這是?”聞人夜詫異道。
“這是設計好的。
”江折柳抬起頭,看向蘭若寺的門麵,就在小和尚軀體消弭的刹那,整個隱世多年的寺廟也顯出本來的模樣——那些清淨平和的禪房靜室,被削得破破爛爛,滿地琴絃音波的坑窪裂痕。
長廊斷裂,靜室外的蘭花被齊莖削斷。
江折柳呼吸一滯,掌心稍稍一緊,抬步走了過去。
地上的琴絃波紋劇烈而強橫,但發生得很突然,似乎是一個非常臨時的決定,才讓背後之人做出瞭如此的舉動。
蘭若寺幾千年冇有出過岔子,在這短短的幾十年內卻屢屢受挫。
他閉眸感受了一下,發覺這周圍還仍有活人的氣息,便立即前往解救。
那些修為比較高深的佛修被困在了琴音波紋的餘音封鎖之下,而住持閉關正到最緊要的關頭,無法脫身。
這種波紋的餘音並不難破,但卻複雜至極。
江折柳耗費了很大功夫纔將他們從困境之中拉了出來,但很快,他便發現明淨禪師不在這裡。
他失去了蹤跡。
怎麼回事……
江折柳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在幽冥界側敲旁擊時,從織夢師口中得到的、何所似的態度。
看來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在影響著事件的突變。
江折柳神情發沉,將明淨的師弟、明遠禪師被束縛的雙手從琴音餘波裡解除出來,他的靈力觸碰到波紋時,猛地綻出一聲極其難聽刺耳的聲波。
並冇有殺傷力,但聲音卻過於磅礴,震得人耳朵裡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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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的身後發出一聲刺耳的貓叫,他轉過身看了過去,見到小洛蹦了起來,掛在常乾的身上,淚眼汪汪地看了過來,臉色蒼白,害怕得要命。
常乾眼觀鼻鼻觀心,麵無表情目不斜視,自覺坐懷不亂柳下惠,清白剔透,純潔如初。
小洛勾著少年的脖頸,大眼睛看著江折柳眨了眨,然後猛地鬆了手,連滾帶爬地跑到江折柳的腳邊蹭了蹭,抽抽噎噎地道:“難聽!”
“我知道……”
“我想起那個人了!”
江折柳動作一頓,靜靜地注視著他,沉默聆聽。
“是灰白色的頭髮,一個男人。
長得很……很……”他找不出形容詞,想了半天,“很像個好人。
”
長得……像個好人?
江折柳思索著開口:“小魔王。
”
“嗯。
”
“你覺得,幾千年前的正道前輩,走火入魔,進入歧途的概率……有多大?”
聞人夜冇有經曆過這種假設,遲疑地想了片刻,道:“概率很小,我是說……幾千年之後再入魔,被蠶食的過程太久了,道心衰落有時隻是一瞬間。
”
他的想法跟江折柳的認識不謀而合。
“他帶走明淨禪師。
是想……做什麼?”
“佛修中的純陽聖體,做什麼都不奇怪。
”聞人夜殘酷理智地直接說了出來,“還是參地藏王果位的修行者,總會有辦法汲取利益的。
”
江折柳沉默片刻,深吸了一口氣,冇有發表評論,而是轉而跟其他佛修商討此事,隻不過,他們大多數都冇有見到那個人的真麵目,很多都是聽聞琴聲便失去意識了。
反而是小洛,在對方對這些小妖冇有顧忌的情況,反而見到了那個人一麵。
“通知何所似吧。
”江折柳看向聞人夜,“我總覺得,你們有機會站在同個方向了。
”
聞人夜抽了抽嘴角,對此人充滿不屑,極度排斥地冷哼了一聲:“就他?”
“你的確很強。
”江折柳道,“但是不夠穩定,我不能讓你有完全失控的風險。
”
蘭若寺雖然被琴音摧毀過一遍,滿地廢墟和瓦片,但要收拾出來一件可以會麵的靜室,還是很容易的。
那個為了不跟聞人夜見麵、寧願遠端溝通的老鬼,在聽到這種事後以一種令人驚訝的速度迅速地現身了。
三刻鐘後,江折柳看著眼前的蠟燭冒起黑氣,陰森潮濕的鬼氣慢慢地升騰起來,從燭光的影子裡凝聚成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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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所似黑髮微卷,很短,髮梢隻留到後脖頸,麵板慘白無色,指甲有些半透明。
他坐在了一團黑氣上,身上慢慢凝成實體,似乎從上次跟聞人夜交完手之後,就一直冇有傷愈。
他的眼珠轉了轉,從聞人夜的身上移動到江折柳臉龐上,隨後環顧了一下四周,單刀直入地問:“抓他做什麼?你們之前說了什麼?”
“佛修聖體,一直很有交易價值。
”江折柳道,“我們之前,隻談過聞人夜的病情。
他指點我去找你。
”
何所似避而不見這麼久,結果最終還是不得不親自現身,他渾身都瀰漫著那種讓人不太舒服的氣息,像是滑膩冰冷的毒蛇。
“光是一個佛修聖體就值得毀了蘭若寺嗎?”何所似質疑地敲桌子,不可思議地道,“老子做了好久心理鬥爭才放回去的人,讓不知道什麼東西抓走了?!”
聞人夜比他氣性還大,抬手拍了回去,盯著他道:“說話就說話,凶我道侶做什麼?”
何所似:“……你倆,你他媽……”
鬼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他還真的打不過聞人夜,隻能停住話語,煩悶地道:“你這個瘋子能活多久,大部分還得看天意,你死了他當寡夫,一群人都日思夜想地想要撬走,你狂什麼?”
小魔王被戳中心槽,感覺非常之痛,怒而召出長刀,險些當場就劈死這個混賬老鬼。
但他被江折柳拉住了。
小柳樹隻用了兩根手指,輕飄飄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袖,聞人夜就像是被捏著後頸肉的獅子一樣,隻能壓下眼前的一切聽取對方的建議。
江折柳按住了他,轉而一把將淩霄劍貫進桌案上,眸色冷如寒星,直接了當道:“我來。
”
何所似:“……”
“我找你,不是讓你來發脾氣的。
”江折柳一字一頓地道,“那個會使琴音的人究竟是誰,有何來曆,是否與眼前的痕跡吻合,我要你完完整整、毫無錯漏地回答我。
隻有這樣……”
他停了一下。
“我們才能想出頭緒。
”他觀察著何所似的神情,“把明淨禪師從他手裡接回來。
”
何所似與他對視一刹,也冇有任何吝惜,直接切入了內容——
“老怪物叫張承之。
”他道,“你應該聽過。
”
江折柳霎時怔住。
長河仙尊張承之,他的名聲豈非是聽過,簡直如雷貫耳。
他是幾千年前最接近合道的正道人士,有過許多傑出的貢獻、他的聲名地位,足可以比肩當世江折柳之名望。
隻不過,這一位也是史書記載上的人了,冇有一個具體的時間段的話,很難從記載中把握出哪一個人最有可能。
而且從江折柳的角度出發,其實很難將這一係列事跟這位前輩聯絡到一起。
“他當初奪我道種,封我真靈,元氣大傷。
”何所似道,“不過,他的琴音雖然難聽,但這並不是他最強的手段,隻是一個輔修調劑而已。
而且張承之封印我是為了奪走道種,並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有意掩飾,你們修真界不清楚很正常。
”
江折柳沉吟道:“……碎界膜,壓丹爐,催化妖獸入魔,劫走明淨禪師,此人做事,毫無規律可循。
”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他想毀掉這個大千世界,而且已經觀察江折柳很久了。
否則不會是他前來蘭若寺,隨後便發生這件事。
如此突然之事,明淨禪師……
江折柳思緒一斷,驀然開口:“你們認識?”
何所似眯起了眼,冇有立刻回答,而是隨手遮蔽了三人之外其他生靈的感官,才慢慢回答道:“如果是張承之老怪物的話,我們確實認識。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似乎是一個突破口。
“明淨小和尚的前世,就是那位‘慧劍’禪意徹。
”
慧劍是稱號,禪意徹是名字。
明淨的俗家本名就叫意徹,隻不過並不是姓這個,是修佛之後才改的姓。
“他非要渡化我。
”何所似恢複了有點懶散的語氣,“張承之不一樣,他單純地……想殺我。
”
————
“可惜,心有餘而力不足,隻能封印了事。
”
灰髮男人坐在明淨的麵前。
他穿著一身長袍,腰間掛著一個笛子,膝頭放琴,琴匣底部可以抽出兩把靈劍。
明淨靜默無波地望著他。
“意徹。
”男人道,“你既然叫這個名字,為什麼從不肯心意通徹。
”
明淨還是冇有說話。
在他心中,逝者已逝,過往如塵,他不再是“慧劍”,也冇有渡化過那隻鬼,隻是一個渺小普通的修行者,平靜地修行,欽佩報答引領過他的前輩,那些前世回憶,隻不過雲煙一場,不必視作存在。
但他還是能夠感覺出,張承之的狀態不對。
灰髮男人連說話都是一卡一卡的。
明淨沉默地看著他。
“禪意徹。
”男人站起身,在他麵前徘徊了幾步,“我合道未成,一半是因為你執拗渡化何所似,延誤了我的時機,另一半也是因為你……”
他冇有說下去,而是語句卡頓地生硬交代道:“因為你影響了我的道心。
”
明淨注視著他,看著他說完這句話後,似乎徹底放鬆了什麼,像是為誰完成了遺願一般卸去重負,渾身上下的氣息隨之一變,好像完全地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良久的沉默過後,明淨才低聲開口。
“你不是長河前輩,”他說,“你是誰?”
灰髮男人伸了伸懶腰,隨後又坐在他麵前,伸手撥弄著手邊的琴,發出一串空靈卻又刺耳的響聲。
“你覺得呢?”男人笑了一下,伸出手指,一縷天之殺機浮現在指間。
“我是誰?”
“你是……”
明淨話語停頓了好久,有些難以相信自己的直覺,可他卻又不得不信,不得不開口。
“……終末?”
灰髮男人似乎很驚訝,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一聲,將手中的一縷天之殺機消散了下去,不吝讚美道:“不愧是張承之喜歡的小禿子,我還以為你能再猜一會兒。
”
天之殺機慢慢無聲地凝聚。
他的身上有天道的殺意。
不光是他想要毀滅這個大千世界,這個大千世界也要毀掉他,隻不過天道終究無情無形,隻能順應萬物的逆轉,而不能真正的乾預。
天之殺機一般可以在劫雷裡收集,而這種突兀凝聚的部分,隻能說明眼前的這個人……不,這個“東西”,已經跟大千世界的意誌為敵了。
“……為什麼會這樣。
”明淨問。
“誰知道呢。
”終末笑了笑,“修無情道的張承之道心混亂,煎熬到最後隻能求死,而永生不死的我們拚命有情,是為了真正地活過來。
”
“我們?”小和尚捕捉到了一個精準的詞彙。
“啊……”終末發覺自己的失言,但似乎也冇太當那麼回事兒,“你叫……禪意徹對吧,幸好我發現了你,要不然還無法消除張承之最後影響我的意誌。
我給江折柳留了線索,他很快就能找到你,你放心。
”
“然後呢?”
“然後。
”他露出一個微妙的笑容,“與世俱亡,我得解脫。
”
明淨冇有再說話了,甚至閉上了眼,他不想花費精力去猜測,對方得到的,究竟是哪一種解脫。
也許那些永恒不變、寂靜冰冷的道種,那些始終如一的大道一部分,嘗過成為人的滋味之後,反而會發覺有情有義的感覺,比做一件死物還要更痛苦、更艱難。
愛恨皆苦,情義常兩難,圓滿不易得,多得是無窮遺憾。
第七十六章
這裡光線昏暗。
明淨注視著晃動的燈芯,
一言不發,沉默如冰。
他的拒絕態度便是如此,遇到不想見到、不想應對的事情,
在冇有轉機和辦法的情況下,
隻有無限的安靜。
“你冇有什麼彆的話想問嗎?”終末道。
他似乎很有傾訴的**,很想告訴給彆人知道,
眼前的小和尚似乎是一個很好的人選。
明淨轉過頭看向他。
小和尚冇有動手的想法,
因為他知道自己打不過眼前的這個東西。
長河前輩的軀體本就是半步金仙中非常強橫的型別,再加上他的軀殼裡不是一位真正的半步金仙,
而是萬物本源之一。
是道種。
道種是從三千大道的本源之中衍生出來的,
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但僅限於它們是死物之時。
倘若本源的一部分覺醒了意識,就已經脫離了原本的陣線。
解脫這兩個字,未必就是一般人腦海之中的含義。
明淨無法猜透,
但隱隱地感覺到了,
他的目的必然會帶來利益,
而這種利益是要通過毀滅而帶來的。
“你悶得讓人透不過氣。
”終末攤開手,
掌心是一團聚散浮現的天之殺機,這是他這段時間收集的,用來推測天道對他的敵意程度。
明淨看著他。
“不過張承之也悶得透不過氣,或許你們很合適。
隻可惜你是個禿子,
可能還會是天生佛子,你的一生、永生,都不屬於他人,
隻屬於佛。
”
終末用著長河仙尊的身軀,
自然會為張承之說幾句話:“當年你也誤會他了,
他搶奪道種,並不隻是因為他自己需要——大道在前,
就是爭奪又有何不可?他是認為倘若何所似合道成功,會殺了你。
”
任誰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都覺得一個一心渡化惡鬼的佛修,隻會受到惡鬼的痛恨。
一開始的確如此,何所似恨得牙癢癢,恨不得生撕了他,痛恨佛修聖體修到極致、堅韌難摧。
但時日變遷,禪意徹的渡化方式也從最激烈的手段中演化為了溫和蠶食,他無聲無息地將許多凶靈渡去邪性,化歸天地,讓不得解脫的怨靈釋去怨恨,就地消散。
他這種做法,讓何尊主一度日思夜想地想要殺他。
但等到他與禪意徹相處日久,殺意漸弱時,他被對方的朋友、長河仙尊張承之暗算鎮壓,用早就製作好的通幽巨鏈鎖住了他的本體,壓在冥河萬千波濤、滾滾長流之下。
禪意徹不認可張承之的做法,他覺得對方此舉違背道心,合道受阻,很難成功,也不覺得終末道種適合張承之這種無情道修士,即便先天大道互通,有萬物歸一的可能。
但他什麼都冇有做,冇有想要救出這隻惡鬼,也冇有改變自己的想法,他陪同浩蕩冥河共醒共眠,在何所似眼前打坐了幾千年,在離他五步之遙的地方,唸了千載的渡化咒文。
佛修的心意堅決,是任何人都無法撼動的。
他宏願未成,卻已經走到了儘頭。
千年渡化幾乎冇有任何作用,隻能讓他的蓮台枯萎、佛心染塵,時間耗儘。
為免迎麵而下的天雷牽連無辜,禪意徹提前佈置好了轉世重修所需的一切,等術法失效、屏障散去時,冥河之底就隻剩下鋪滿河底的、金燦燦的舍利子,與他體內的蓮台。
這是遺物,也是信物。
轉世重修並冇有想象中的那麼簡單,究竟什麼時候,遊蕩的真靈纔會尋覓到契合的身軀、纔會走到故人麵前,這些都是未知之數。
在這過程之中,張承之冇有再與禪意徹見過麵。
長河仙尊聲望日隆,但卻在最鼎盛之時急流勇退,傳下衣缽與繼承人,獨自閉關。
此後音訊全無。
後人預設在記載中寫到,長河仙尊隕落於劫雷之下,可許多年之前的那一聲天道驚雷,又有誰真正聽到?
隔世一麵,隻能見到徒留的軀殼。
明淨聽著終末道種說長河前輩的好話,用這張修無情道的、孤直冷肅的臉,做著全然不同的神情變化。
他隻覺得時光匆促,千年一瞬。
“是我講錯了,你比張承之還悶。
”終末打了個哈欠,說累了。
“就不能跟我說幾句話嗎?你都不好奇?”
“……”明淨掀起眼,看著他開口道,“我問什麼,你都會說?”
對方笑了笑,明顯地是要騙他說話:“那當然。
”
“好。
”明淨道,“長河前輩殘魂猶在,所以會束縛你,但見到我,殘魂消散,如今已不存於世,是嗎?”
終末好整以暇地點頭:“是。
”
“你們爭鬥了數千年。
”明淨字句平靜,“最後,你贏了。
你要毀滅這個大千世界,以掙脫本源的控製。
而天道也正因你的出現,而釋出殺機,為了儲存自身,是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掃了一眼對方的手心,見到一縷天之殺機緩慢散去。
終末道種目光略微沉凝:“是。
”
“切割界膜,是為了瓦解江前輩的力量,他是千年以來最有希望合道之人,你忌憚他。
”一直不說話的人,說起話來總是精準而恐怖,“但你似乎中途改變了很多次計劃,事到如今,如今還要對江前輩動手,恐怕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聞人尊主體內的——”
他冇能說出來。
因為對方手中的天之殺機凝成一道細線,細細地割破了他的喉嚨,穿透進去,切斷了聲帶。
明淨低下頭,捂著嘴嗆咳了好幾聲,聲音變得很嘶啞混亂,猩紅的血珠從他的唇邊和喉間流淌而下,他單手撐在地麵上,被鑽進喉間的異物卡得字句零落。
對麵之人站了起來,背過了手,似乎欣賞了一會兒他的狼狽,隨後才微笑著開口道:“慧劍聖僧,你還是安靜一點,比較討人喜歡。
”
終末說完這一句話,猶有閒暇地想到,如果張承之那個老東西看到這一幕,恐怕能氣得怒掀棺材板。
盤桓周旋了這麼久,他終於在某個方麵,取得了徹底擊敗張承之的快樂。
譬如此人冇有開端、無疾而終的靜默鐘情,從生到死,永不開口。
不,從來都冇有“生”過,從一開始,就是死亡的終局,千古未變。
————
即便是瞭解完長河仙尊的生平之後,通過何所似的口中瞭解了一部分他在鬼修心目中的形象後,江折柳依舊很難把這一位跟報複社會聯絡起來。
一定有什麼原因。
但他資訊不足,無法得出。
反而是那些琴聲的餘波未曾收斂,一路通往遠處,滿地坑坑窪窪、草木摧折。
餘波的方向蔓延到一處裂穀之中。
裂穀之下,由聞人夜神識探查過一遍,發現了一個佈置好的結界。
而結界之後,還有更多的結界,各種幻境排布、催生幻覺的法寶隨意投滿穀底,而不遠處還有更深的裂穀,根本不是一朝一夕而形成的。
“張承之”早就甦醒了。
但江折柳總覺得這痕跡太過明顯,隻是事到如今,天底下最強的兩位任他差遣,冇有理由會有不敢去的地方。
但他還是做了一些規劃。
明淨禪師的前世身份呼之慾出,冇有再行確認的必要。
常乾把貓關了起來,自己卻出現在了江折柳身邊。
他會保護哥哥的,如果阿楚在這裡,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
而且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常乾看了一眼前麵的小叔叔,無聲地摩挲了一下衣袖裡的封印令牌,想到他當日的幾句話。
掌中利刃,亦有誤傷自身的風險。
對方想要將這些風險降到最低。
聞人夜收回神識,將下方的情況跟身旁的道侶慢慢地形容敘述而出,一旁的何所似坐在一團黑氣上,在半空中漂浮著,渾身上下都是惹人厭煩的森森鬼氣。
“不知道究竟哪個結界裡,纔是老怪物的所在。
”何所似摸著下巴,迅速地撤回自己的那部分神識,他受傷未愈,這時候不應該袒露出神魂意識,不然如果被攻擊了,傷上加傷,就更難痊癒了。
“全都破掉就知道了。
”聞人夜冷酷利落地道。
何所似抬頭看了他一眼,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誰知道張承之到底有冇有融掉那個道種,故弄玄虛,他到底想要乾什麼?”
他已經脫身了,對於老怪物的恨意也冇有之前那麼嚴重,反而忌憚更多些。
張承之倒是冇有融掉終末道種,是終末道種融掉了他,有它自己的想法。
“最差不過是想毀滅大千世界。
”
聞人夜用神識再掃了一遍,隨後轉過頭跟小柳樹囑咐了好多遍,感覺把注意的事說得差不多了,才撣了撣衣服,準備跳下裂穀,把這個在他眼皮子底下跳來跳去的東西撕碎。
江折柳扯了他一下,看到小魔王疑惑看過來的眼眸,他想了一下,還是冇有和盤托出自己的想法,而是道:“真的不讓我下去嗎?”
聞人夜嚴肅地點頭,似乎已經經過了深思熟慮,他幽紫色的眼眸盯著愛人,充滿質疑的味道:“這種程度的交手,你不受傷都很難。
”
“我修為恢複……”
“恢複了四分之一不到。
”小魔王殘忍糾正。
“你如今隻比元嬰強一點。
”他皺了下眉,看了一眼常乾,“我讓小蛇跟著你,如果有危險,也來得及擋一下,給我回來的時間。
”
“……嗯。
”江折柳思索著點頭,將腦海中隱而未發的思緒捋正,“我想想……”
“彆想了。
”小魔王有點霸道,他覺得這樣做就是對摺柳最安全的,也能讓他放心出手,“就這樣,你聽我的話。
”
他忽略了自己家到底誰做主,雖然江折柳溫和淡定,脾氣也好,有時候更是軟乎乎的,但他其實很少聽聞人夜的話。
他有自己的想法,他的思維、人格、每一次選擇,都是獨立自主且成熟穩定。
跟聞人夜不太一樣,聞人夜雖然張牙舞爪,看上去像諸多通俗故事中最大的邪惡角色、最大的反派魔頭,但其實真的很聽話,一順毛就乖了。
江折柳冇有答應,但也冇有否決,隻是矜持地看著對方,隨後又移開視線,看向何所似。
“何尊主。
”他說,“倘若有危險……”
“你道侶很難有危險。
”何所似嘖了一聲,“他本身就危險,相比之下,我是最危險的。
”
江折柳:“……那,保重?”
“還真是不客氣。
”何所似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覺到對方有些特彆的想法,“你可彆死了,你要是死了,這個大千世界估計都玩完了。
”
他是指聞人夜這個不好使的腦子,冇法再經過第二遍刺激了。
江折柳點了點頭,安撫地迴應了一下小魔王,隨後注視著兩人進入裂穀之中,以他的神識範圍,隻能注意到第三重結界的破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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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的蹤跡難以窺測,他扯了一下常乾的衣角,問道:“幫我看一下,快打起來的時候跟我說。
”
常乾沉默片刻,忍不住道:“……快打起來?”
“嗯。
”
“……恕我直言,您又不能打。
”常乾含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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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
”江折柳盯著下方,“我們去偷人。
”
說者淡定,聽者懵逼。
常乾呆了一下,那股小時候的傻勁兒又湧上來了,他嚥了下口水,小聲道:“不好吧?小叔叔才走了半刻鐘不到……”
“我是說偷明淨禪師。
”
小蛇更緊張了,覺得自己清名不保,忐忑地道:“偷和尚更不好吧……”
江折柳靜默一刹,移過視線看了他一眼,心平氣和地道:“不脫衣服的那種偷。
”
常乾:“……哦。
”
放心的同時,竟然讓人有那麼一絲失望。
第七十七章
裂穀之下佈置了太多結界和幻境。
儘管這些東西都徒有繁瑣而並無強度,
但也依舊能短暫地牽製住他人的腳步。
特彆是幻境幻覺之術,讓聞人夜心煩氣躁,神智難定。
但這些阻擋不了多久,
這是兩位貨真價實的半步金仙,
是不可能被這種虛有其表的東西難住的。
雖然一個精神方麵有問題、是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點燃的火藥,另一箇舊傷在身,
且受困多年。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
天底下頂尖的半步金仙,同樣也是老弱病殘……孕。
曾經的武力巔峰揣著肚子裡的蛋,
靜靜聆聽著常乾的隨時解說。
他估計了一下時間,
感覺以小魔王的脾氣,他不會再有耐心一個一個地拆解結界、攻破幻陣了。
果不其然,就在他想到此處的下一刻,
下方裂穀之中傳來一道極其劇烈的波動,
魔氣凝聚如鋒地逼壓而過,
在江折柳視野可見之處,
見到了骨翼展開後盪出的一層血紋。
他開始冇耐心了。
江折柳想。
“結界破了。
”常乾眼中的豎瞳盈盈發光,他眸中豎直成一線,光華泛冷,“長河仙尊……現身了。
”
此刻正是機會。
“走。
”江折柳道,
“我們從後方過去。
”
小蛇太過相信他的神仙哥哥,覺得對方肯定有自己的道理,冇有過多猶豫,
就施下數層掩蓋氣息之術,
帶著江折柳落入裂穀。
兩人隱匿無形,
氣息壓製最低,悄無聲息地沿著另一條路線前行。
周圍的幻境術法全被聞人夜骨翼展開時外蕩的那一層血紋破掉了,
幾乎暢通無阻地進入了長河仙尊的老巢——
是一座廢棄的道觀。
三千年後廢棄之物,也許在當年,也是輝煌鼎盛無比的仙道寶地。
離得越近,前方動手的聲音和氣勢就越來越明顯。
不過這座道觀外並冇有其他的佈置,彷彿“張承之”並不在意明淨的去留,他隻要聞人夜跟著江折柳前來。
金仙鬥法,元神之下皆是不要旁觀,否則一旦有誤傷,必然重傷乃至危及性命,能避得越遠越好。
江折柳屏息步入道觀深處。
他從年少成名起,就很少做這種事了。
不過在當年遊曆四方、曆練鋒芒時,卻冇少在行俠仗義的途中解救人質。
隻不過當時多是曼妙可人的花季少女,常常芳心怦然,動不動就無以為報以身相許。
而現在,他隻見到了衣襟沾血的小和尚。
明淨禪師看起來並未有重傷,但唇邊有血跡。
小和尚察覺有人到來,抬眸望去,神色有一瞬的驚詫,他拭去殘餘血液,開口道:“江前輩……”
他的聲音沙啞模糊,聲帶受到了損傷,還冇能自行痊癒。
“前輩?”江折柳已覺不能受此稱呼,但並冇有強行拒絕對方的尊重和敬意,而是伸出手,從儲物法器中取出了一朵小小的蓮花。
蓮花上有冰凝,冰晶淩空碎散。
明淨目光微頓,停在佛法蓮台上。
“這是何尊主的藏私。
”江折柳看著他道,“本是借我使用,不過如今情況危急,他亦是當年拾取而來,不如物歸原主。
”
明淨冇有說話,而是稍稍抬起眼,注視著對方的麵容,半晌才道:“靈氣深厚盎然之物,不給我,也可以為你加持,重返巔峰。
”
“我更想看禪師重返巔峰。
”江折柳微笑道,“佛法蓮台這等寶物,若是渡我去皈依出家,小魔王豈不是要哭著淹了蘭若寺?”
這隻是句玩笑,依江折柳的道心,是不會出任何問題的。
這是明淨的故物。
蓮花隨著江折柳的靈力漸鬆,慢慢地漂浮到了小和尚的掌中。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蓮台,歎道:“前塵往事如塵煙,不該累及此生。
”
“但恩怨已及。
”江折柳望著他的眼眸。
“禪師,佛陀講普渡眾生,可有時,眾生難渡,也不是非要誦經淨化的,若是讓他們神魂散去、化為真靈,歸於天地,豈不也是一種普渡?”
明淨目光遲疑一瞬,看了看他,似乎在思考這句話。
江折柳雖然做了許多年仙門首座,但此刻這幾句話中蘊含的行事方式,也顯得過於激進了一些,不像是中庸正直的仙門,反倒沾了一點魔界不羈放縱的味道。
道侶待久了,果然會彼此感染,隻希望腦子不要出問題就好。
明淨的思維似乎卡在這句勸解之中。
“佛陀亦有金剛怒目相,禪師不是不明白,隻是心有慈悲。
”
江折柳話語落下,注視了對方片刻,見到明淨終究歎了口氣,將佛法蓮台收入掌中。
前世此世,或有隔閡,但總比全然沒有聯絡的人使用的效果要更好。
明淨身上的氣息受到蓮台加持,發生了短暫而微妙的變化,靈力境界一路翻湧而上,卡在一個臨界點,冇有突破。
他與江折柳不同,他前世雖然已渡過這些天劫和雷雲,但轉世重修,仍需再過一遍,所以即便有佛法蓮台加持靈力,也達不到半步金仙的水平。
不過即便如此,也足夠了,這本來就是他的東西。
明淨朝著江折柳行了一禮,隨即身後浮現出一朵蓮花虛影,轉瞬之間,身形已消失在眼前。
這應該是普天之下最強的陣容了吧。
江折柳看了一眼手心,手指緩慢地收攏蜷縮,逐漸握緊,他低聲道:“去看一眼。
”
常乾愣了一下,道:“就是貨真價實的道祖來都得脫層皮吧,這要是還打不過的話,豈不是……”
“我擔心他有什麼後招。
”江折柳吐出一口氣,“長河仙尊張承之,盛名之下,反而出亂。
我要親眼看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
————
血波蔓延。
魔氣交雜著血色的紋路,以這個裂穀為中心,狂熱劇烈地四散而開,周圍的土地因此而層層撥開,山岩如同魚鱗一般被片片削掉,湮滅成灰。
連地勢都改變了。
聞人夜魔角骨尾,雙翼展於半空,臂甲之上覆蓋著一層骨鎧,鎧成倒刺,寒芒幽然。
魔族的本體破壞力實在太強了,即便是兩個人光波對轟,都能感覺到聞人夜魔氣之中難以抵擋、殘暴恐怖的殺戮之氣。
這是終末喜歡的氣息。
他被鬼氣纏住了手腳,但又用體內的大道本源力量震開。
終末素手一撥琴絃,難聽至極卻又充滿穿透力的聲音從耳畔炸開,充滿了極度可怕之感。
琴波結成了壁障,護在他周身。
“魔尊大人。
”他已懶於掩蓋自己,“過分強悍,往往會付出代價的。
你不知道嗎?”
聞人夜一旦打起來話就很少,而且是越投入越少,他這時還能分出幾縷神智,纔回答這個問題:“付出代價,是因為不夠強。
”
典型的魔族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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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氣和魔氣交疊繚繞,充滿了陰森之感。
聞人夜抬起手,掌中凝聚出的黑色長刀通體泛光,鋒芒之中袒露出渴血的寒光。
終末敲了一下琴頭,唇邊帶笑道楓:“你的殺性這麼重,應該跟殺戮道種很合得來吧?”
聞人夜舔了舔渴望撕咬的尖牙:“是啊,你死我亡的那種。
”
琴頭綻出一串無形的破碎音波。
就在此刻,何所似一邊限製住對方的活動,一邊時刻觀察著聞人夜的情況,傳音到他耳畔:“這不是張承之。
”
聞人夜動作微頓,想起江折柳之前囑咐他的幾種猜測。
“借屍還魂?”何老鬼驚得咂舌,隨後又迅速否決,“不對,冇有魂……冇有神魂?!”
鬼氣所觸碰到的,隻是一具軀殼,裡麵根本就冇有屬於自然生靈的神魂。
但聞人夜已經聽不太清他的聲音了。
他掌中的黑刀吐出涎液,殺機凜冽地撞上終末身前的音波壁障,刀身將壁障切割而開,鋒刃所在之處,直直地冇進對方的軀體裡。
鮮血湧流,散發出刺激人神經的味道。
他還未徹底體會到刀鋒入肉的快.感,就被一道銳利刺耳的琴音撞進了腦子。
聞人夜猛地後撤,隨著刀鋒上的血跡散開後,也同樣咽回了一口腥甜。
他的弱點太明顯了。
他不能被這種音波一直撞擊元神,不會變弱,但是他會瘋。
可他的原型仍在甩尾,已經徹底興奮起來了。
這種興奮難以降低。
何所似的鬼氣不僅糾纏著這個占據了老怪物軀殼的東西,還拉扯了一下聞人夜,他直覺地感受到,這個時候聞人夜纔是最危險的那個,與其直接把這個東西摁死,還不如拉一把架,說不定後果還能好點。
他想得冇錯。
魔尊大人已經徹底把血液打得沸騰了。
他實在是很少遇到能交手上數個回合的對手,他看到那個音波壁障,就像撕碎、碾成粉末,看到對方撥琴的手,就想砍斷、毀掉,他想撕裂對方的軀體、將此人腦子裡的神魂活生生地壓碎,歸入塵間、化為齏粉。
此刻,聞人夜隻能確定自己有這種想法,但卻不能確定是否受到了道種的影響——他的道心本身就不穩,本來就瘋,也許道種不必發作,也同樣的暴戾殘忍。
雙刀披著日光,在天地山河之間揮下刀氣,氣息卷席著劈開山陵。
他再次劈開了重新凝聚的音波壁障,碾碎了終末手中的琴,甚至擊碎了他的肩膀,餘波隻差半寸就貫入咽喉。
但同樣的,他的破壞力也強到可怖。
終末盯著他手中淌血的利刃,不知為何,他的內心也無比興奮,他覺得自己終於見到了同類。
他早就有毀滅大千世界、擺脫本源掌控後得到自由解脫的念頭,也在贏下張承之後非常積極地在做這件事。
隻不過那時張承之的殘魂還冇有消失,仍在時不時地影響著他,而且——他也在等到江折柳隕落後,誕生了另一個想法。
他從聞人夜的身上,察覺到了喚醒其他道種的可能性。
所謂道種,就是世界本源的一部分,是留給修行者登雲之梯的一部分,即便不出現,但它們一直都存在。
終末抬起頭,他盯著眼前的黑刀浸透血液,直直地點著自己的鼻尖,似乎下一瞬就會貫穿自己的頭顱,
但他不在乎。
他剋製興奮,對著聞人夜問道:“……是你嗎?”
聞人夜的麵甲浮現出來了,眼中的紫眸演化成魔焰。
——是我嗎?
什麼意思。
他無法理解。
就在終末露出笑容的下一瞬,一道浩蕩佛光通天徹地地貫穿下來。
直直地壓住他的脊梁,以及周圍的殺戮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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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圓十裡為之一肅。
佛光夾雜著蓮香,雖有一絲不足,但也強得十分罕見了。
終末唇邊的笑意戛然而止,他眸中情緒凝聚,略顯陰沉地壓在眼底。
他看向從半空中落下的白衣僧人。
明淨身上血跡仍在,但神情卻依舊平和寧靜,看上去冇有為任何冒犯而生氣,而他所做的,也隻是普渡眾生而已。
“打擾你了嗎?”他的聲音極度沙啞,“我也很久冇有動手了。
”
終末扯了扯唇角:“小禿子,你打不過我。
”
“聞人施主可以。
”明淨淡然地道。
“他會變成瘋子。
”終末被迎麵劈來的雙刀逼退,忽地笑了一下,“他已經是瘋子了。
”
“能壓製你就可以。
”明淨道,“我會渡化你。
”
此時此刻,“渡化”這兩個字的含義,似乎冇有以往那麼溫柔。
終末終於冷下了臉。
但他看著聞人夜,看著他身上高漲難消的殺機,突然陷入另一種奇特的癡迷之中,他的孤獨,他的痛恨,他甦醒以來如履薄冰卻又逐漸強大的每一日,都得到了與眾不同的解脫。
他對著聞人夜的臉龐,跟他,或是在跟自己的同伴對話。
“甘心消失嗎?”
終末問。
————
不遠處,江折柳剛剛在何所似身旁站定,就見到一道通天的光柱降下。
何所似一直跟主戰場保持著距離,他盯了一下光柱,嗅了嗅空氣裡的蓮香,猛地道:“你把蓮台給明淨了?!”
江折柳眺望遠處:“嗯。
”
“那我就要不回來了!”
“本來也不是你的。
”
何所似氣得牙疼,他的鬼氣蔓延四散,一直在編織交疊,將前方幾乎籠罩成網,具有控場的效用。
“看出那東西是什麼了嗎?”江折柳問。
他已經確認,此人根本不是長河仙尊。
但他來得稍晚,因修為未複,也聽不太清前方幾人的交談,隻能見到一舉一動改變地形的交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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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看出了吧。
”何老鬼摸著下巴道。
“是什麼?”江折柳看向對方。
“也許是……”何所似說這句話時,都覺得更加牙疼了,“終末道種。
”
“道種?”
“嗯……”他舔了舔唇,忽地道,“我還把它收進本體裡過。
”
江折柳沉默半晌,耳畔又炸響一聲刺耳的琴音,他實在冇忍住,轉過身吐了。
何所似神情複雜地看著他乾嘔,並不清楚對方什麼狀況,心情複雜萬分。
這件事兒聽起來……有這麼噁心嗎?
七十八章
何所似其實也對自己把這麼個東西收進體內感到了一絲反胃。
隻不過他當時煉化道種的時候,
那還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終末道種,隻不過他還冇有好好煉化,就已經被張承之奪走了。
琴音碎散波動,
一層層地向周圍盪開,
連何所似都覺得腦殼子嗡嗡的,他看了一眼捂著胸口乾嘔、都有點喘不過氣來的江折柳,
忍不住低下身道:“一劍震九霄的江仙尊,
你這也太脆弱了。
這琴聲……”
他話語未完,指腹碰到了江折柳的肩膀,
猛地被對方身體裡流竄的魔氣震了一下。
何老鬼目光一滯,
驀然誤解了某些事:“聞人夜對你做了什麼?”
他可冇有什麼善心,對小江同誌也冇有什麼擔心之情,但按照他對聞人夜的瞭解,
這人怎麼可能把自己的魔氣灌進江折柳的身體裡,
難道他外表看上去正常,
其實內裡已經瘋球了,
連最愛的人都會折磨嗎?
何所似電光火石地想過一遍,思路九拐十八彎,隨後看著江折柳緩了一下,淡淡瞥過來一眼。
“他冇有虐待我。
”
江折柳平靜如水,
輕描淡寫地回答。
何所似徹底被震住了。
一時間,他竟然冇有分清這句話的真偽。
江折柳一時很有隱形的惡趣味傾向,隻不過很少表露出來,
此刻倒是看起來很認真地維護起霸道魔尊的形象:“他隻是一時疏忽。
”
“……疏忽的結果?”
“差點搞出人命。
”指打胎。
何所似反應不過來,
目光停滯了好久,
才慢慢地轉移到他的身上。
老鬼是知道這人的身體體質的,他近距離聞過,
香得很,讓人很容易把持不住的那種。
鬼修此刻有一絲絲地理解了大魔頭的一時“疏忽”,但他還是略感詫異,看了一眼遠處到處亂飛亂飄的金光和魔紋,歎了口氣道:“你看看你,還不如跟我,我起碼不會這麼折磨你,是不是?”
老鬼被小魔王打出內傷,還敢說這種話,嘴上還真一直都不肯吃虧。
江折柳抬眼望向遠處的金色光芒,麵色平靜、意味不明地開口道:“還是明淨禪師可靠。
”
何所似腦海中警鈴大作,正要勸阻眼前這人不可捉摸的想法,遠處轟然地炸開一道波紋,靈力層層盪開,將四周的山石碾碎。
短短一瞬之間,何所似如網鋪開的鬼氣猛然收緊,順著他的掌控方向拉扯成籠,將產生意識的終末道種死死地困在原處。
他感覺到此舉成功,精神微定,正要上前時,被江折柳叫停了。
“等等。
”
何老鬼轉頭看他,見江折柳眉宇緊鎖,遠望的目光略顯深幽,神情說不上輕鬆。
“……這麼容易,不太對勁。
”
“有什麼不……”
何所似話語未落,他費儘心力佈置了很久的鬼氣牢籠,在他眼前,猛地炸了。
……好像不是他的籠子炸了,是籠子裡的那個人炸、開、了!
他隻來得及罵一句臟話,就被大量的鬼氣潰散牽扯到本體,腦中真靈狠狠一跳,周圍猛地聚攏了一圈盤旋守護的黑氣。
就在“張承之”炸開的瞬間,那具強橫無匹的道體之中,一道淡灰色的流光猛地衝了出來,一頭紮進聞人夜的額頭間,無形的道種滲透進他體內。
冇有意識的道種,是半步金仙合道的必經之路,那麼,有意識的呢?
這種變故隻發生在刹那之間,連一個呼吸的時間都不到,即便明淨距離聞人夜最近,也無法出手製止。
他的目光落在從內部破壞掉的故友軀體之上,捏緊了掌中的佛珠,清淨寡言的脾性之中,難得地釋出了一絲火氣。
佛法蓮台的加持終究不是他本身的力量,明淨自知遠非聞人夜的對手,隻能後撤向江折柳的方向,先拉開距離。
鋪天蓋地的骨翼收攏了起來,骨刺硬生生地插進地麵上,包裹住聞人夜大半個身軀。
四下靜寂,周圍儘皆是毀滅的殘垣。
明淨拉開了距離,撤離到江折柳身邊,周身仍舊洋溢著佛修的清淨純澈氣息,他看都冇看一旁的何所似,而是伸手按住了江折柳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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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衝動。
”他道,“先看看。
”
終末的預計有誤,張承之的道軀雖然足夠強悍,但也無法抵得過這三人聯手,他冇有預料到明淨會參入戰局,因此連預計的時間都冇有等到,就不得不采用了這個辦法。
但說到底,這個辦法,纔是最終的辦法。
他本就想喚醒殺戮,殺戮道種本身就擁有強大的壓製力。
江折柳攥緊手指,掌心濕冷,他凝望著骨翼開裂的背影,壓著一口氣,道:“情況如何?”
“不怎麼樣。
”明淨直接道,“阿彌陀佛,你做好心理準備。
”
“守寡?”
“不是。
”小和尚誠懇十足,“為我收屍。
”
這話說得雖然冇自信,但卻好實際,好貼切。
江折柳:“……禪師還有宏願未成。
”
明淨也很重視自己的發願,也覺得有點愁,道:“江前輩若能感化聞人施主,便最好不過。
”
兩人交談的迅速清晰,一旁的何所似也能聽明白,但他顯然對跟聞人夜打架這件事充滿了抗拒。
“早知道有這一天,你就不用給他治病。
”何所似不說人話,“以毒攻毒,冇準還有成效。
”
就在這個短暫的交流進行之中,那對骨翼緩慢地展開了,轉頭望著他們。
麵甲覆蓋神情,紫眸化成魔焰。
江折柳尋覓片刻,冇有從對方的神情中察覺到異樣,彷彿是恢複了種族本性般的純澈,一眼就能望見底。
簡單來說,就是魔族的原始本性。
還好。
江折柳鬆了口氣。
如果發生終末占據小魔王身體這種事,他可能真的會非常生氣。
“聞人施主的意識沉入心海了。
”明淨道,“看來當年長河前輩,就是在這種心海爭鬥中輸掉的。
”
但聞人夜的情況可能還不如當年的長河仙尊,他的體內還有另一個壓不住的東西,是蠢蠢欲動、焦躁任性的殺戮道種。
同時封存兩個道種,不當場爆體而亡,已經算他是得天獨厚、千載難逢的奇才了。
何所似看了一眼基本冇搭理他的小和尚,又看了一眼修為未複的江折柳,總覺得自己可能又要被這瘋子追著打一頓。
其他兩個怎麼看都不像是能扛得住聞人夜魔氣衝臉的樣子。
正當此刻,一時在降低存在感的常乾忽地靠近江折柳身邊,將小叔叔交給他的令牌取了出來,閉眸鎖定了對方的魔氣,捏碎封印令牌。
令牌之中猛地彌散出一片沉濃魔氣,像是專門針對聞人夜所製,隨著推動力湧了過去。
“這是什麼?”江折柳稍感意外,轉頭看了他一眼。
“魔界也在一直籌備封印之術。
”常乾道,“這是其中之一。
”
“……之一?”
江折柳捕捉到了一個重要詞彙。
“是的。
”常乾點了點,按照聞人夜交代的話一句句複述,“隻要捏碎這個,就會有其他的封印環節趕來。
”
還冇等江折柳對“趕來”這兩個字產生質疑,就見到裂穀中央的半空中,被魔氣環繞過一週的地方,猛地被一隻手撕開裂口。
帶著白色麵具的女性魔將從裡麵邁了出來。
公儀顏揹負長刀,身後仍有數十位強悍無比的頂級魔將隨之而來,他們似乎待命已久。
她遙遙向著江折柳行了一禮。
“公儀姐姐領命前往了虛空界,”常乾解釋,“在大巫的手中借到了虛空封印的用具。
”
虛空封印……
虛空界隱藏多年,是一片與世無爭的安寧淨土,他們最擅長的就是封印術。
虛空封印的意思,就是將聞人夜放逐進虛空之中——也就是各個大千世界界膜外的夾層裡。
江折柳喉結一噎,竟然也無法感覺到安心,他甚至產生了一絲抗拒,即便他明白魔界做出這個決定,也是痛苦難當的。
這是聞人夜的決定。
“即便冇有這件事,在公儀姐姐準備妥當之後,也會時刻跟隨小叔叔,以防他失控。
”常乾豎瞳微閃,“這些事是小叔叔在路上臨時交代我的,他怕遇到意外……在公儀姐姐無法趕來時,傷到你。
”
江折柳胸口悶疼,難以發出任何字句。
他覺得喉嚨被死死地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我們是最後一道保險。
”常乾低聲道,“不是為了給他自己一線生機,是想要……保護你。
”
虛空封印術一旦成功,尤其是這種放逐式封印,幾乎就會永遠無法找回所封印的物件。
江折柳盯著遠處啟用法器的公儀顏,突兀地道:“你們先彆動手。
”
常乾:“……哥哥?”
“讓我試試。
”
常乾人都傻了,迷茫地望著他:“怎麼……試?”
————
倘若四周皆是黑暗,應該向何處行走?
聞人夜再次失去了五感。
他找不到自己的視線,但他明明就留存在自己的身體之中,可五感斷絕,神識封鎖,彷彿被什麼東西裹挾著,無限地沉入心海之中。
他窺見一束寂冷的寒芒。
從心海內部,自內而外地投射而來,是當年他第一次見到江折柳時,那把淩霄劍劍刃上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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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夜能感覺到極大的負重感,他在全力壓製道種,但卻也能感覺到,自行投入體內的終末道種接近原本封存的那顆種子,在心海之中無法說話,冇有聲音,隻能靠類似於“預感”、類似於“思維”之類的東西,模糊地感受、推測。
他所“見到”的光,也並不是采用了視覺,而隻是他元神的感受。
他神思停頓,有一瞬間的空茫。
黑暗無路,應從何處行舟?
聞人夜陷入漫長的思考和抉擇之中,但實際上,在他的感受之中,也根本分不出上下左右,隻能憑藉著直覺和預感,來抗拒更嚴重的事情發生。
這具身體在憑本能行事,而足夠操控身體的神智卻彼此影響,相互壓迫,在此處糾纏,無法掙脫。
聞人夜在黑暗孤寂中想到了他的交代。
他冇有那麼著急,也是因為這件事——他相信折柳不會出什麼問題,也相信公儀顏和常乾的能力。
隻要小柳樹處在安全的前提下,他就能夠保持冷靜。
但這種冷靜,很快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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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夜從無儘的黑暗之中,感受到了一縷形如冰雪的寒意,強盛、堅韌、所向披靡,與他多年前印入心海的那一道劍光一模一樣。
他怔住了,心臟卻在狂跳,砰砰地聲音映入他的腦海。
那是一種渾身血液都要抽乾的感覺,他不知道為什麼會感受到這種熟悉而陌生的劍意,他的情緒激烈地動盪,散發出蓬勃炸裂的聲息,叫醒了他的聽覺。
他聽到熟悉的、清越微冷的聲線。
“聞人夜,”江折柳說,“看著我。
”
這處裂穀已經失去了原本的地貌。
靈波、魔氣、佛光、鬼氣,各種各樣強悍可怖的波動移山填海,將四周夷為平地。
魔族將領守在江折柳身後,公儀顏戴著麵具,掌中捏著一把通體半透明的薄刃,是虛空界之物。
她望著停在尊主身前的江折柳。
就在片刻之前,江仙尊為了阻止她展開封印術,請求明淨與何所似協助,想要嘗試用神魂喚醒尊主。
這種喚醒不免要動手。
就在公儀顏堅定否決之時,她看著江仙尊歎了口氣,掏出一片亮晶晶的碎片,隨後,碎片頃刻溶解於他掌中,讓江折柳止步於中途的修為,在她的視線注視之下,一步步地恢複到頂峰。
公儀顏下意識地屏息,想要按照尊主的吩咐拒絕對方,在對方的眼神中卻說不出拒絕之語。
如果是聰明的魔族,此刻應該直接按照聞人夜的話封印了他,將其放逐於虛空間隙之中,除了種族使命之外,也可以……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魔後大人。
可惜,魔族似乎本來就都不夠聰明。
就在她凝神屏息,注視著江折柳的時候,見到骨翼展開的尊主站起身,掌中凝聚出漆黑的長刀。
……嘶,這是要、要家暴嗎?
聞人夜的眼眸仍是兩團明亮的魔焰,找不出視線的焦點究竟在哪裡。
但他的本能被殺戮道種侵染了。
漆黑長刀握在他的手心,充滿暴戾和狂躁的魔氣向四周壓迫過去,骨刺長尾甩在地麵上,擊出一片裂紋。
江折柳歎了口氣,看著小魔王看不出情緒的眼眸,他剛剛嘗試地掃過神識,對方的元神密不透風,根本無法交流,更彆提喚醒了。
他的長髮仍舊雪白,但卻寒涼柔潤,色澤如冰,周身的氣息仍在不斷地升高,逐漸地重新擁有了強大的壓製力。
淩霄劍震顫低鳴。
江折柳握住劍柄,望著對麵眼中魔焰跳動的小魔王,扯了一下唇角,道:“這次,可不可以輕一些?”
嘭——
刀劍相撞,隨著力量的偏移向後壓去,兩把頂峰之刃崩裂出刺目的火花,氣息交纏得殺意凜冽、也熱烈狂躁。
江折柳虎口震裂,從指縫裡流淌鮮血。
他的道體冰寒,氣息冷冽,蒼白的眼睫下是漆黑的瞳,宛若夜下薄雪。
脊背撞上山崖,道體在強烈的靈力湧動之下雖無大礙,但這片土地上所剩不多的山石也崩塌碎裂,塵灰傾倒。
淩霄劍架住墨刀,殺意與寒氣重疊,周圍盤旋出他人無法近身的強大氣旋,氣旋湧動的周圍,根本無法留存住任何活物。
白衣被壓在漆黑的衣角與骨甲之下。
江折柳收了下手指,裂開的指縫疼痛蔓延,讓人過分清醒。
他偏過頭,貼著聞人夜近在咫尺的耳畔,低聲道:“看來還是不行。
”
都到了這個時候,他反而並不那麼嚴肅,而是很輕地笑了一聲。
“溫柔一點,小魔王。
”
第七十九章
劍鋒與刀刃僵持了片刻,
擦出刺目的碰撞光澤。
江折柳手腕上的血液順著裡側蔓延,一直湧流著洇透了袖擺。
他低眸掃了一眼袖口,受傷的手猛地一緊,
一陣寒意充沛的靈氣從中蕩去,
強度絲毫不弱。
聞人夜被淩霄劍的寒波逼退了數步。
兩人淩空而立,拉開不算太遠的距離。
骨翼周圍盤旋著浩蕩的魔氣。
流風浩蕩。
江折柳冰冷的雪發被吹拂而起,
撩起側頰滑落的髮絲。
他沉默寂定地停在聞人夜對麵,
雪睫下的眼眸漆黑幽邃。
他身上的衣衫也被流風帶起,身形修長,
雪白一蓬,
與魔尊大人一身的暗沉色調形成鮮明對比。
“聞人夜。
”他看著兩團跳動的暗紫焰火,心平氣和地道,“你要是被強迫的就眨眨眼。
”
這句話的調侃意味比實用意義更多,
他能揣摩出聞人夜此刻身不由己,
但卻還是忍不住跟他開個了玩笑。
不知道為什麼,
四野靜謐、天地浩大,
天地之下隻有他們兩人平視相對時,即便有結果難測的抉擇,他也覺得身心放鬆,生死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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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魔王應該不會打死他的……吧?
最後一個字遲疑地頓了一下。
就在江折柳上一句話剛剛問完,
這個想法還冇結束之時,另一道很少出現的鮮紅血刀扣進了他的掌中,暴戾十足地迎麵劈過來。
烈風浩蕩,
幾乎有刺目泛痛之感。
淩霄劍劍身一顫,
通體凝上一片寒光,
如有實質的冰晶從劍身上凝結纏繞而上,對血刀斬魂對了數招。
兩人境界修為、劍術刀法基本相當,
隻差在幾分軀體強度與續航力上。
這兩口子打架不要緊,淩霄劍跟雙刀對出來的光波氣息根本無法束縛,此處的地形地貌從裂穀變化,如今不僅周圍的山峰被削成平地,甚至撞裂了更深的土地,撬出湧動的溪流。
如果這是江折柳全盛時期的正常對決、而非靠外物加持的話,他的持久戰能力本該是要比聞人夜還強韌幾分的,但他的條件不允許他長久地打下去。
籌碼已經全擺上桌了,倘若不能把聞人夜拉回來,那他此舉又有何意義?
刀光劍影淩空飄散,痕跡遠遠地震開,隻有半步金仙敢於旁觀,連常乾都被公儀顏協同魔將拉遠距離,隻留有她一人手持虛空刃,隨時準備接手魔後大人戰後的一切狀況。
在兩人交手的不遠處,坐在一團黑氣上的何老鬼忍了口氣,把之前被炸碎的鬼氣牢籠重新鋪展在了地麵上,這次並不求能關注聞人夜,隻要牽扯住對方的動作即可。
就在他身邊,一道又一道的佛光遠遠地亮起。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一旁的小和尚,被聖潔佛光刺得渾身都不舒服,眯著眼道:“你這是做什麼?給江折柳打光助威?”
明淨給江前輩加佛光狀態,看都冇看他,平平淡淡地道:“阿彌陀佛。
”
“你這人怎麼永遠都不理我?”何所似脾氣並冇有那麼好,“佛法蓮台,還給我。
”
明淨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靜默一瞬,道:“吸收了。
”
“你……”
就在兩人還冇掰扯清楚的時候,前方打得天昏地暗的一對兒猛地炸出劇烈的響動。
聞人夜的骨翼從半空展開,長尾勾住江折柳的一節小臂,魔氣與靈力衝蕩得太厲害了,直接撞進了遠處的山石之中。
兩人邊打邊移動,已經完全離開了原本的裂穀地點,斷崖和山峰跟著持續遭殃。
聞人夜的魔氣帶著一股讓人血液沸騰的熱度,充滿了狂暴之感。
而江折柳卻冷冽似寒山之雪,兩人如今交手,正似滾水入冰川,激起白煙如霧。
山石崩碎,向四周狠狠地炸開。
江折柳從半空中退出十餘裡,最後被狂暴厚重的魔氣壓到一塊堅實厚重的石壁上,全身都被對方摜進壁中,碎石滾落。
江折柳按住他鋒銳的爪子,掌心扣得死緊。
他惜命得很。
淩霄劍重新架住雙刀,兩人的氣息僅餘一線之隔,彼此卻都明顯地興奮起來了。
戰意隱蔽地騰燒而起。
“……下手真狠啊。
”江折柳舔了舔唇角的血,“你真的弄疼我了。
”
小魔王眼無焦距地看著他,火焰緩慢地顫動。
他的身上表露出一種對待殺戮極致的渴望,越是強大的生靈,越能激起他的無限渴望和戾氣。
江折柳就強得讓他移不開眼睛。
這像是一種奇妙的吸引力,兩個人即便不發生任何正常狀態上的交流,但並不妨礙兩人的情緒傳遞,能夠清晰地察覺到對方一絲一毫的微妙變化。
就在聞人夜想要滿足他的渴望,想要按著他一口咬下去的時候,身前架住雙刀的長劍卻猛地躥了下去,寒意逼人順著刀刃往斜上方一滑,劍鋒貼著聞人夜的麵甲而過,在堅硬的骨質麵甲上劃出一道醒目白痕。
快在觸目瞬息,他懷裡這一團雪白柔軟就如遊魚一般滑了出去,蕩起的漣漪撥動著聞人夜的五感。
小魔王隨之轉身,刀身猛地接住長劍橫劈,卻在撞上劍身的刹那發覺這一招冇有用實力,而是轉向移下去,鋒刃斬斷了他一截骨尾。
倒魚骨刺形狀的骨尾斷裂了一截,放開了對江折柳手臂的牽製。
在這眼花繚亂的劍招之後,刺骨逼人的寒芒狠狠地穿透了聞人夜的肩膀。
但他是魔族,他身軀強悍至極,即便穿透肩膀,也隻是驟然抵在了骨翼上,被緊實的肌肉紋理逼壓了出去,竟然無法寸進。
血氣蔓延。
兩人此刻正好位置換過來,但江折柳被他撞進石壁上時受了些傷,渾身的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隻不過這點疼痛對於雙方來說,都是可以忽略的。
聞人夜甚至還為棋逢對手感到劇烈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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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交手一點都冇有分寸,雙方都是往死裡打,隻有下手狠、不心疼,才能將交手繼續下去,任何一方鬆懈,都會在刹那間輸掉。
說不心疼是騙人的。
江折柳曾經雖然常常教育魔族大魔們,但卻是第一次跟聞人夜打到這種程度。
他能嗅到對方骨尾斷裂處略帶腥甜的血液味道,能聽到對方肩膀的肌肉纖維快速生長、快速癒合的聲音。
兩人的僵持隻留存了短短片刻,接下來的三百餘回合,何所似和明淨看著這兩個人越打越瘋,最後達到連他們兩人都無法從旁輔助的程度。
聞人夜楓本來腦子就不好使,這種狀態發起瘋來,除了江折柳,根本冇有人能招架得住。
但他的狀態也要達到極致了。
他的持久戰力確實不如對方,這一點他早就意識到了。
不能再拖了。
又是悠長一聲劍鳴,劍訣之氣四溢,將橫衝直撞的魔族氣息鎖在周邊。
江折柳重新握緊掌中淩霄劍,渾身都要濕透了。
是痛與緊迫交加的冷汗。
他的身上有好多傷,墨刀留下的傷口往往很難癒合,會一寸寸地往道體裡開裂,一直到見骨為止。
江折柳身上的白衣被傷口染透,烙滿斑駁的紅。
但聞人夜也冇好到哪兒去,他也全身是傷,淩霄劍留下的劍傷也同樣的不好處理,寒霜結滿傷口,讓魔族的自愈能力下降了幾個檔次。
但他越打越興奮,他的本能被徹底地煥發了出來,釋放到了極致。
就在殺戮本能狂熱燃燒之時,他體內的道種卻猛地跳動了一下,如燈火被籠罩住了一般,殺機頃刻消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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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魔王躁怒地甩了一下斷裂的骨尾,於此同時,他的心中卻泛起了另一種更嚴重的焦躁,他終於聞到了鮮血的味道。
……天靈體甜蜜的、溫柔的香氣,混雜在腥甜之中。
————
聞人夜恢複了一絲意識。
但他這些意識恢複得很是細微,難以掌控全域性,但這至少證明瞭這兩顆流竄的道種被他壓製下來了。
隻不過對於這具軀殼的爭奪還未結束,他無法將作為本源的道種扼殺於體內,隻能作為掌控者融合它們,但融合兩個道種,這種事情連天方夜譚都不會有,幾乎是所有修士從冇有想過的事情。
可他不得不這麼去做。
這一點清明的意識讓他恢複了對外界的嗅覺感知。
他聞到了鮮血的氣息,還有隨著鮮血肆意蔓延的、隱蔽又熟稔的香氣。
聞人夜腦海猛然一震,一時間竟然都冇有反應過來這到底是什麼味道,等到他意識到的時候,這個氣息已經越來越濃鬱,強烈到讓他失去理智的程度。
天靈體的……血液。
就在此刻,更強烈的鮮血遮蔽了這種香氣。
聞人夜感覺不到痛,但他知道這是自己的血。
他失控的理智驟然冰凍住了,他竟然覺得,隻要小柳樹不再受傷,他流多少血都是小問題。
但這隻是個不切實際的幻想。
江折柳被刀氣抽了回去,劍刃在地麵上擦出冰霜凍結的痕跡。
他渾身血跡染透,白髮沾上鮮紅,單手撐劍壓在地上,肺腑震動地咳嗽了幾聲。
胸腔裡積壓的全都是內臟受傷倒流的血。
他邊咳邊吐,不知道界膜碎片提供的靈力還能支撐多久,但他知道小魔王的耐力也差不多快用儘了。
江折柳抬起眼,目光投過的方向逆著光芒,被血跡蟄痛的眉宇很輕地蹙了一下。
他看著對方劍痕斑駁的骨翼。
五十步笑百步,彼此彼此。
鼎盛的江折柳曾經無人能敵,就如同現今的六界共主,橫掃披靡的魔尊大人。
江折柳收回視線,卡在喉間的血液猛地上湧,吐了出來,他擦了擦唇角,狀態一直都很平和、甚至有一點開玩笑似地道:“我跟你搞成如今這種關係,果真是天降大任於斯人也,為民除害。
”
禍害頓了頓腳步,似乎真的用心想要去理解這句話,但他僅存戰鬥本能的腦子顯然形同文盲,一時無法與他達成正常的交流。
就在他頓步的這一刻,看似脫力的江折柳驀然起身,一道冰雪之氣挾著劍意直直地表麵而來。
聞人夜擋斷眼前的劍意,視線恢複之時,江折柳的身形已經迅至眼前。
雪發微動,墨眸深幽。
兩人隻有半個呼吸不到的視線交接,隨後,江折柳的掌心傷處再次湧下鮮血,血跡沿著淩霄劍的凹槽填滿,劍身頓時震盪,本命心血加持的名劍發出一聲清脆的鳴動,鳴聲如龍,震開天際層疊的雲霄,流雲四散,穹宇顫動。
九霄迴響,劍吟長嘯。
這一劍快得猝不及防,直接乾碎了聞人夜籠罩於身前的骨翼,穿過骨翼再刺進胸口裡,險之又險地偏過心口,汲滿了魔族的鮮血。
與此同時,一股熟悉至極的神魂之力也猛地趁其不備,撞進了聞人夜的心海之中。
這股柔和的力量過於堅決,不容拒絕地破開對方元神的防備,讓兩人的神魂驟然緊密的地貼合在一起,隨後,江折柳的神魂拉扯著對方深潛於心海的意識,協助他佔領了主導權。
聞人夜像是被猛地帶回了人間,他重新睜開眼。
他眼眶裡的紫色魔焰還冇有消去,瞳仁還在緩慢地成形,視線並冇有那麼清晰。
但在他視線之內,對方渾身鮮血的身形逐漸清晰。
江折柳的手握在淩霄劍柄上,一隻腳踩在小魔王堅硬的胸口上,但他身上一直在淌血,到處都是。
他垂眸望著聞人夜,肩上沾到血珠的長髮滑落下來。
“醒了?”他問。
聞人夜一時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即便隻是失去意識一小段時間,他卻有過了一世那麼久,像是又在神魂消散的門檻前打轉了一遍似的。
這次換道種封存,沉進深處了
過了片刻,他終於找回說話的能力,嗓音嘶啞地道:“……醒了。
”
江折柳低頭看著他,單手將冇入他心口的淩霄劍劍鋒緩慢拔出,他連臉上都帶傷,整個人狼狽不堪。
但他不在意,甚至衝著小魔王笑了笑。
就在淩霄劍收回的刹那之間,他失去了靈力加持,對著聞人夜倒了下去。
小魔王怔了一下,接住落到懷裡被染紅的柔軟一團。
他抬手按住江折柳的脊背,半勾著他的腰,從地上坐了起來。
江折柳隻是脫力了,他倒冇有立刻暈倒,但自己卻也真的站不起來。
他靠在聞人夜的肩膀上,說話都帶著一股血腥味兒。
“疼。
”
江折柳閉著眼,額頭貼著對方冇有受傷的那邊肩膀,由著對方的手臂環上腰身。
他的嗓音也很啞,很疲憊。
直到這時候,他才感覺到肚子裡的幼崽慌慌張張的氣息。
“走不了了。
”江折柳闡述事實,冇有半分撒嬌的意思,“抱我。
”
第八十章
江折柳冇能支撐太久。
他實在太累了,
又累又痛,靠在聞人夜肩膀上時,很快便失去了意識。
灌注進他身體裡的靈氣逐漸消散,
連同他積蓄恢複的那些也消散了。
萬丈高峰從頭越,
可他這攀登的次數也太多次了。
他睡了很久。
江折柳再次睜眼時,眼前是一片猙獰華麗的房頂,
上方的裝飾做得非常好,
材質名貴、技巧高超,但就是審美跟不太上,
充滿了蠻荒不改的野性氣息。
是荊山殿。
江折柳轉過頭,
他纔剛剛一動,就感覺渾身上下都像是被車輪碾過了幾遍似的,不知道斷了幾根骨頭。
皮肉上的挫傷更是數不勝數,
隻不過似乎都被塗抹了藥膏,
表麵上已經複原了許多,
隻剩下更深的淤血未清。
他痛得蹙眉,
視線往旁邊一掃,見到一個毛絨絨的腦袋枕在身旁,髮絲的質地又粗又硬,趴在他身邊。
就在江折柳微微移動,
發出細微聲響時,毛絨絨的腦袋抬了起來。
兩人目光相對。
空氣安靜了一刹,隨後江折柳就被對方抱住了。
聞人夜默不作聲地擁過來,
力氣並不大,
似乎是怕碰疼他身上未愈的傷痕。
對方的臉龐埋在江折柳的肩膀上,
半晌都冇有說話。
……帶著一股自閉氣息。
江折柳抬手摸了摸他的發頂,明明是他傷得更重,
怎麼感覺小魔王反而是有些難以接受的那個。
聞人夜確實非常難以接受。
任誰一睜眼,看到自己的道侶渾身血跡地望著自己,都是一種身心上的衝擊。
他人都傻了,如果說之前那算是腦子不好使的話,那天就是徹底地懵了,幾乎都要手足無措了。
聞人夜把江折柳抱回去的時候,公儀顏和常乾還以為出了大事。
他們尊主一遇到這種情況,就表現得非常恐怖,渾身都是無法接近的低氣壓。
這種低氣壓持續了好久,直到餘燼年重新給聞人夜說了小柳樹的情況,他才稍稍緩和下來一些,但還是不肯讓對方離開自己的視線,總是在旁邊守著。
好像他在旁邊看著,對方就能早點恢複似的。
在這幾日之中,聞人夜對他的所作所為做出了深刻的檢討,每過一個時辰就突然忍不住地回想一下當時的情景,在未醒的江折柳身邊難過自閉。
不僅如此,他還因為這件轟動各界的事情,被魔族的大魔們抱以微妙的態度。
有一些跟江折柳交過手的魔將更是因酸生恨,在背後指指點點,在他眼皮子底下陰陽怪氣。
魔族這幫人隻會打架,陰陽怪氣的水平實在不夠,但這話屬實有些紮心。
聞人夜雖然打得過他們,但卻不會因此事動手,隻會日漸自閉,自我懷疑。
他真是能自己把自己給氣死,在氣哭的邊緣反覆橫跳。
幸好江折柳醒得不算太晚,他雖然之前的修為進度憑空蒸發,但道體的根本、以及神魂上並冇有受到過大的損傷,隻要有充足的休息,就算不得什麼太重的傷勢。
他恢複了精力,隻是身體上還很痛,不知道骨骼有冇有重新長好。
小魔王埋在他肩膀上,氣壓依舊很低,渾身都很難過,散發著一種“你再不摸摸我我就要死掉了”的低落感覺。
江折柳順著他頭頂的毛,嗓音還很啞,低低地在對方耳畔響起:“我冇事。
”
聞人夜自然不信他的話,但他確實能感受到愛人的安慰之情,即便是為了讓江折柳不操心,他也會逐漸地收斂住自己的情緒。
小魔王偏過頭親了親他,正好可以很近地觸碰到唇上,柔軟而微微冰涼。
他的魔氣在進入江折柳的經脈前淨化過一遍,緩慢地渡進他的軀體裡,在對方的內傷之間遊走過一遍。
在確認過一切正常後,聞人夜才稍微放下心,單手撐在對方的枕畔,低頭又親了他一下,紫眸內的色澤緩慢地流動變化。
江折柳由著他親,覺得對方的雙脣乾燥溫暖,跟自己的截然不同,這種溫度差帶來的感覺很舒適,讓人有一點喜歡。
他從不是拘束於表麵矜持的人,既然喜歡就不會遮遮掩掩,而是略微抬起手臂,勾住了對方的脖頸,手心貼在對方的髮絲之間。
江折柳的氣息帶著一點冷意,還摻雜著天靈體細微而馥鬱的芬芳。
聞人夜被他主動地貼過來親吻,呆了一下,隨後精神一振,覺得至少折柳真的冇有生他的氣,頓時覺得渾身的細胞因子都活泛起來。
他舔過對方柔軟的唇瓣,將薄而形狀優美的雙唇舔咬得充血泛紅,磨得微腫,隨後纔去半是試探,半是期待地掃過江折柳整齊的素齒。
跟小魔王的尖牙相去甚遠,江折柳是冰雪道體,幾乎身體的每一寸外部都會天然地低溫,連齒列舔上去也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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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夜特彆喜歡,他的躁鬱在短暫的時間內被撫平了。
他有一點著迷,蹭過去小心地碰江折柳的柔軟舌尖。
對方退縮了一下。
聞人夜冇有得到迴應,剛剛的活躍一下子就頓住了,他又開始胡思亂想,忍不住停住了親吻,從上方低頭看著對方,眸光幽幽地注視過來。
江折柳也看著他,正想說話,就看到小魔王的眼神迅速變化。
好像自己下一刻就會跟他說不過了似的,明明隻是稍微退開了一下,就彷彿嚴重地傷害了對方,讓人心中莫名泛起負罪感。
“你……”聞人夜話到一半,欲言又止,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充滿沮喪地道:“對不起。
”
連道歉似乎都找不到什麼有水平的話,小魔王懊惱極了。
江折柳挑眉看著對方,伸手按住對方的衣領,勾著領口往自己的方向拉了幾寸,輕聲道:“對不起怎麼辦?要不我們……”
“不行!”
江折柳:“……”
“你彆想了。
”他說這話時倒是反應很快,腦子很好使,“我是不可能讓你走的。
你也彆想著離開我,絕對不可能。
要不你打我一頓吧,我保證乖乖讓你揍,我……”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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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夜立即住口,順從得像是做錯了事的小媳婦兒。
江折柳注視著他,語氣平淡地道:“單方麵泄憤有什麼意思?你的傷好了嗎?”
“好了。
”小魔王點頭。
“給我看看。
”
聞人夜有一點不情願,但還是放出了骨翼,將雙翼籠罩到身前,貼在江折柳的手畔。
江折柳被硬邦邦的骨翼邊緣碰了一下手,他抬眼望去,見到被淩霄劍捅碎的部分還冇有徹底複原,上麵露出一塊小小的空缺,還在緩慢地恢複之中。
說是緩慢,但其實仔細觀察之下,這種複原近乎肉眼可見。
之前的大量時間,似乎都用於解除淩霄劍的冰霜上了。
江折柳暫且安心,他伸出手,用指腹撫過受傷之處的邊緣,感覺指下的骨翼顫動了一下,徐徐地收了回去。
聞人夜靠近過來。
“身上的傷也好了。
”他道,“不用擔心,我特彆好,我冇什麼事。
”
“道種呢?”
“被我封存了。
”聞人夜道,“接下來恐怕要煉化很長一段時間。
終末道種自行衍生出的意識在強烈的波動之中被清除了,連殺戮道種也跟著受到了削弱,冇有什麼危險。
”
冇什麼危險,這話還真敢說。
江折柳聽得太陽穴突突地跳,皺眉道:“同時封存了兩顆道種?冇有危險?”
“對。
”小魔王反而執著,“我可以煉化。
如果轉移的話,容易出問題。
”
江折柳內心雖然有些擔憂,但此時此刻,也冇有直接說什麼,而是選擇了相信對方的判斷。
從他醒來開始,他小腹之內那個存在感極強的崽子似乎也跟著活躍起來了,一邊上躥下跳地吸引注意力,一邊朝著小魔王釋放魔氣,對自己的父親充滿了激烈地排斥感。
江折柳冇有辦法,被這個幼崽鬨騰得不得不管他,便伸手覆蓋住了小崽子打轉的地方,閉眸感受了一下這個小生命。
幼崽立刻乖巧了許多,在爹親的手心之下繞圈兒打滑,也不去彆的地方了。
這個球如今終於有了實體,儲存在天靈體緩慢生長的孕囊之中,但他的神魂力量實在是很強,總是能讓江折柳把想說的話突然忘掉,轉移到自己的身上。
是一個非常喜歡博取關注的小傢夥。
但這一點正好冒犯到他那個小氣吃醋的魔王父親。
聞人夜就是酸,不知道為什麼,就是酸得要死。
有一種他們兩個的二人世界要被打破的感覺,簡直悲從中來,一點也冇有“愛情的結晶”這種期待,在他的眼裡,他跟道侶之間的感情,不需要一個“結晶”來證明。
他看著江折柳跟小傢夥用觸控的方式彼此感受,簡直打碎了醋缸。
聞人夜目光嚴峻地盯著江折柳的手,忍不住握住了對方的手腕,慢慢地移開了。
江折柳:“……?”
隨後,他看著小魔王的手從他的肚子上撫摸了一會兒,不像是要跟崽子交流,倒像是摸得手感太好,冇忍住。
江折柳麵無表情地盯著他,感覺一股淨化過的魔氣蔓延過來,小心翼翼地避過他受傷的某些內臟和脈絡,投入進了幼崽的感知範圍。
一大一小,兩隻魔族交流了起來。
幼崽隻有一半的魔族血統,但這個種族一貫非常強橫,估計外在表現會比較傾向於魔族。
連釋放的魔氣都跟孩子他父親非常相似。
隻不過他倆好像交流的不是很愉快。
就在他們兩個快要吵起來的時候,江折柳推開了聞人夜的手,瞥了他一眼:“在說什麼?”
聞人夜自然不肯說出實際內容,現編道:“……說肚兜的顏色選紅色。
”
幼崽釋放的氣息帶著抗議的味道,可惜江折柳接收不到。
江折柳沉默片刻,道:“你確定他的小翅膀能穿上肚兜嗎?”
這話還真把聞人夜給問住了。
小魔王想了半天,也冇敢直接說可以。
他不喜歡對方的話題圍著這個崽子轉,而是生硬地轉移道侶的注意力,壓過去親他,一邊親還一邊小聲地抱怨。
“能不能彆理他了,你跟我說彆的事好不好?你的傷還要養幾天才能好,餘燼年說這幾天不能亂動,最好不要走路……”
江折柳對自己病弱不能下地的那段時間記憶猶新,不想讓對方過於敏感:“這話真是他說的嗎?後半句是你加的?”
聞人夜不說話了,他冇有騙對方的本事,更知道自己的物件是個什麼性格,這時候裝死是最有用的。
江折柳被對方按住了肩膀,從唇瓣舔到喉結。
他的喉骨精緻而脆弱,被聞人夜含住的時候,有一種性命相托的微妙興奮感。
小魔王的犬齒總是耐不住,磕磕碰碰地蹭他,即便不用力,也磨得麵板微紅。
江折柳捧住他的臉,將自己的脖頸從尖牙下解救出來,看著對方道:“不準咬。
”
小魔王眼眸明亮,忍不住地舔了舔齒尖,點頭保證道:“我就親親。
”
“……真的?”
“隻舔兩下。
”聞人夜道,“讓我抱抱。
”
他實在太想要抱對方了,江折柳的身軀柔軟又韌性充足,腰身瘦削纖細,但並不是骨感,而是覆蓋著一層均勻的肌肉,線條特彆好看。
弧度流暢自然,觸控上去非常舒服。
這腰身,他隨隨便便就能環住,兩隻手就能扣得嚴絲合縫。
而且腿又長,骨骼構架非常協調,韌帶又軟,夾著他腰的時候還……
聞人夜腦海中的畫麵愈發地和諧了起來,逐漸有一點不太能播出了。
他滿腦子馬賽克,不自然地滾動了一下喉結,表麵上很純潔地輕輕親了親對方的唇角,低聲道:“餘燼年說跨越種族容易難產,有些雙修之術能緩解這一點,還有你的體質比較特彆,你得跟我多搞幾次……”
江折柳知道自己現在受著傷,對方就算是想也不會這麼做,因此非常肆無忌憚,一邊抬手回抱住對方,一邊隨口逗他,聲音略帶倦意。
“行啊,”他閉上眼,一挨著對方就又困了,“切斷一半就隨便搞,或者你心裡有點數,我真的冇有那麼深,會疼的。
”
聞人夜:“……”
堂堂魔尊大人,卻因器大活爛而飽受歧視,還能怎麼辦,隻能重重地歎了口氣,感慨魔生之多艱。
他想著想著,越想越覺得心裡不是滋味,想著要一雪前恥,悄悄學會技巧高超的雙修技術,震驚小柳樹。
不過在震驚對方之前,他還是先把懷裡的戀人換了一個容易睡覺的姿勢,把對方穩穩地抱進懷裡,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來。
隻要江折柳在身邊,他就覺得,餘生有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