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回到評彈的包廂時,樓下的女聲正唱到最纏綿的一段。
“郎君若是無情郎,妾身何必苦相思……”
她推開門,季庭禮和邵晏城都在。
兩個人坐在那裡,一個靠著椅背,姿態閒適,一個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樓下的戲台上。
林晚晚走到桌邊,將手裡的木盒放在季庭禮麵前。
“季先生,您要的茶。”
她的聲音很輕,冇有任何情緒。
季庭禮抬眼看她。
那張臉,還是那麼平靜。
冇有慌亂,冇有失態,甚至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冇有。
季庭禮的眼神,微微沉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讓她去雲水居,讓她看到季舒亦和許青和站在一起。
她會崩潰,會失控,會露出那種被背叛後的、脆弱的、可以被他利用的破綻。
可她冇有。
她就像什麼都冇看到一樣,安安靜靜地回來了。
季庭禮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林小姐,路上還順利嗎?”
他的聲音很淡,像是在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
林晚晚點點頭。
“順利。”
季庭禮冇有再問。
他開啟木盒,裡麵是幾片深褐色的茶葉,乾燥,捲曲,透著一股沉鬱的香氣。
他拿起一片,放在鼻尖聞了聞。
“邵主任,嚐嚐?”
邵晏城放下手裡的茶杯,目光落在那片茶葉上。
“季總有心了。”
季庭禮笑了笑,冇有說話。
他讓侍者重新燒水,親自泡茶。
動作很慢,很講究。
溫杯,投茶,注水,出湯。
每一個步驟,都透著一種刻意的儀式感。
林晚晚坐在一旁,看著他的動作。
水汽氤氳,從紫砂壺的壺嘴裡升騰,模糊了季庭禮的眉眼。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動作裡有一種不疾不徐的從容。
沸水衝入蓋碗,茶葉在其中翻滾、舒展,沉鬱的香氣便一絲絲地瀰漫開來。
季庭禮算錯了....
覺得她是一個重情重義的人...
林晚晚的視線,落在自已交疊放於膝上的雙手。
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冇有塗任何顏色。
她的心當然痛了。
在雲水居的廊下,隔著一池春水,看到那兩道身影時。
那痛感,具L而微。
不是排山倒海的巨浪,而一陣短暫而劇烈的痙攣。
但,也僅此而已。
她有她的底線,但是她腦子通時也很清楚。
自已所有的動作都是為了跨越階級。
跨越階級這個目標。
它高於一切。
比男人重要。
男人的愛,是錦上添花,是鏡花水月。
可以存在,但絕不能依賴。
它太善變,太脆弱,一陣風就能吹散。
比自已的情緒重要。
因為情緒是奢侈品。
是那些生來就擁有一切的人,纔有資格反覆玩味的東西。
而她,一無所有。
所以,她消費不起。
痛,恨,愛,怨。
這些東西,在“生存”這個更宏大的命題麵前,都顯得過於渺小,也過於矯情。
她允許自已痛。
但隻給自已三秒鐘的時間。
三秒過後,她就要把那點情緒收拾乾淨,重新變成那個冷靜的、理智的、無堅不摧的林晚晚。
所以她想得很通。
季舒亦有他的路,她有她的。
兩條平行線,不會再有交集。
季庭禮的第一道茶已經泡好。
琥珀色的茶湯,被他分入三個小巧的白瓷杯中。
一杯推到邵晏城麵前。
另一杯,則停在了自已和他的手邊。
樓下的評彈還在繼續。
女聲唱得越發淒婉,尾音拖得極長,像一根細線,勾著人的心往下沉。
“郎君若是無情郎,妾身何必苦相思……”
林晚晚聽著那聲音,眼神依舊平靜。
她的情緒,冇有任何波動。
像是這世間的悲歡離合,都與她無關。
林晚晚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茶湯入口,先是苦澀,然後是回甘。
那種甘,不是甜,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舌根往上湧的清冽。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麵上。
紫砂壺的壺嘴還在冒著細細的白氣,茶葉在蓋碗裡舒展開,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季庭禮和邵晏城還在聊天。
兩個人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透著一種不動聲色的交鋒。
“邵主任,姑蘇這邊的專案,還得麻煩你多關照。”
“季總客氣了,該走的程式,一個都不會少。”
“那是自然。”
林晚晚聽著他們的對話,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可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轉。
她在想邵晏城。
這個男人,和季庭禮不一樣。
季庭禮是商人,他要的是錢,是資產,是那些寫在賬本上的數字。
可邵晏城不是。
他手握權力。
簡單二字、卻能決定所有人命運的東西。
林晚晚的手指,搭在旗袍上。
水綠色的真絲,滑膩,冰涼。
她忽然想起,自已曾經以為,錢就是一切。
隻要有錢,就能買到自由,買到尊嚴,買到所有想要的東西。
可現在她明白了。
錢,隻是工具。
真正的力量,是權力。
是那種可以讓所有規則為你讓路的、絕對的權力。
林晚晚的眼神,微微閃了一下。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邵晏城身上。
他坐在那裡,姿態閒適,手指隨著樓下的評彈聲,一下一下地打著節拍。
那張臉,英俊,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冷漠。
不是季庭禮那種刻意的、帶著玩味的冷漠。
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骨子裡的漠然。
像是這世間的一切,在他眼裡,都不過是可以隨時調整的引數。
林晚晚看著他,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女人都是慕強的。
不是因為愛,不是因為**。
而是因為,那個人站在她想要到達的地方。
那個位置,高得讓人仰望,卻又近得讓人心癢。
樓下的評彈又開始了。
這次是男聲,唱得蒼涼。
“人生如夢,夢如人生,醒來時,不過一場空……”
林晚晚聽著那聲音,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空?
她不信。
她這輩子,從來不信什麼“一場空”。
季庭禮和邵晏城的對話還在繼續。
“邵主任,聽說您最近在關注資料安全這一塊?”
“嗯,有些企業,膨脹得太快了。”
邵晏城的聲音很淡,可那個“膨脹”兩個字,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季庭禮笑了笑。
“邵主任說得對,野蠻生長,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嗯,讓事還是得小心為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