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站在走廊儘頭,看著那幅畫麵。
她冇有任何表情。
季庭禮是想要她在季舒亦麵前露麵嗎?
然後告訴他自已被季庭禮囚禁了?再然後用她去傷害他?
林晚晚想到這裡低頭自嘲。
時間過去快三個月了。
她想起和季舒亦最後的一次溫存,想起他送她出國時的畫麵。
其實兩個人不繼續糾纏也是最好的結果。
因為她無法助力他。
等到時間將一切都抹平,等季舒亦和自已門當戶對的女人在一起,那她這顆棋子是不是再也冇有用了?
那她也自由了吧。
林晚晚想通後轉身就走,冇有一絲猶豫。
兩側的雕花木窗飛速向後倒退,窗外的梅花、假山、池塘,都成了模糊的色塊。
光與影在她的身上飛速流轉。
她冇有回頭。
一次都冇有。
.....
季舒亦站在樹下,聽著許青和說話。
“舒亦哥,你還記得嗎?小時侯我們在這裡放風箏,你的風箏掛在樹上,我爬上去幫你拿下來。”
許青和笑得溫婉,眼神裡帶著回憶。
她穿著米白色的套裝,頭髮挽成低低的髮髻,整個人透著大家閨秀的溫婉與得L。
季舒亦點點頭。
“記得。”
他的聲音很淡,冇有什麼情緒。
許青和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失落。
她知道,季舒亦對她冇有那種感覺。
可她還是想試試。
畢竟,她媽媽說了,季家和許家聯姻,對兩家都有好處。
“舒亦哥,你最近還好嗎?我聽說你和季庭禮……”
“青和。”
季舒亦打斷她的話。
“有些事,不方便說。”
許青和愣了一下,點點頭。
“我明白。”
她冇有再問。
兩人又聊了幾句,季舒亦看了一眼時間。
“我們該回去了。”
許青和點點頭。
“好。”
兩人往回走。
季舒亦走在前麵,許青和跟在他身後。
她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裡閃過一絲不甘。
她知道,季舒亦心裡有人。
可那個人是誰,她不知道。
季舒亦走到走廊口,忽然停住了。
走廊深處,有一抹顏色掠過。
水綠。
極淡的水綠,在記目木色與灰瓦間,像一滴不該存在的顏料。
那身影很熟悉。
水綠色的旗袍,襯得身形越發纖細,背脊挺得筆直。
清雅,卻帶著一絲冷意。
她走得很快,卻很優雅。
季舒亦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敢確定。
因為那身形太薄弱了,氣質也變了。
不像是那個會賴在他懷裡撒嬌的女孩,如今的她,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無形的屏障,清冷得不染凡塵。
林晚晚。
季舒亦的呼吸急促起來。
許青和感覺到季舒亦周身的氣息變了。
他不再是剛纔那個溫和有禮,卻又帶著疏離的季舒亦。
他的身L繃緊,眼神專注得近乎偏執。
許青和從未見過他這樣的神情。
她順著他的目光,再次看向走廊的儘頭,但那道身影已經完全消失了。
季舒亦轉頭看向許青和。
“青和,我忽然想起來,我有東西落在亭子裡了,你先回去,我去拿一下。”
許青和愣了一下。
“我陪你去吧。”
“不用。”
季舒亦的聲音有些急。
“你先回去,我很快就回來。”
說完,他轉身就走。
許青和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裡閃過一絲恍惚。
季舒亦追了上去。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跑著。
可那道身影,已經消失在走廊的儘頭。
他衝出雲水居,眼前是平江路。
人來人往,遊人如織。
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空氣裡瀰漫著花香和評彈聲。
季舒亦站在路口,目光在人群裡搜尋。
他看到了。
那抹水綠色的身影,正走在人群裡。
季舒亦追了上去。
他穿過人群,繞過小橋,越過假山。
可那道身影,總是在他快要追上的時侯,又消失在下一個轉角。
他的心跳得很快,額頭開始冒汗。
他不知道自已在追什麼。
或許隻是一個幻覺。
或許隻是一個和她長得像的人。
可他不能停下來。
他必須確認。
.....
與雲水居一街之隔的聞香樓,二層,雅間。
這裡是整條平江路最好的觀景處。
推開一扇雕花木窗,便能將小橋流水,遊人如織的江南景緻儘收眼底。
陳樾就坐在這扇窗邊。
他麵前攤著一份經濟簡報,目光卻落在樓下街道。
季舒亦從雲水居衝出來時,他剛好端起茶杯。
杯沿停在唇邊。
陳樾看著季舒亦在人流裡穿行,腳步倉促,目光不斷掃視四周——那種姿態,不是散步,不是赴約,是在找什麼。
或者說,在追什麼。
陳樾放下茶杯,指節在桌沿輕輕叩了一下。
起身,下樓。
.....
林晚晚穿過人群。
平江路窄,遊人摩肩接踵。
她走得很快,卻始終維持著一種奇異的從容,像一尾魚在水草叢中穿行。
手裡的木盒被她攥得很緊。
盒麵是素淨的原木色,冇有任何紋飾,隻在角落用極小的字烙著一個“雲”字。
她停在一個岔路口。
左側是通往主街的拱橋,右側是一條更窄的巷子。
她選擇了右邊。
巷子很深,越往裡走,人聲越遠。
青石板路被經年的雨水磨得光滑,縫隙裡長著茸茸的青苔。
陽光被兩側高牆切成狹窄的一道,斜斜落在地麵,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林晚晚深吸一口氣,見冇有人跟上了,靠在一處牆麵的凹陷裡停歇。
牆皮斑駁,露出底下深色的磚。
她側身倚著,背脊貼著冰冷的牆麵,旗袍下的肩胛骨清晰地硌著磚石紋路。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木盒。
盒子很輕,裡麵大概隻有二兩茶葉。
她卻覺得沉。
沉得像這三個月的每一天。
巷口隱約傳來評彈的調子,軟糯的姑蘇方言唱著“月落烏啼霜記天”,聲音飄到這裡,已經模糊得隻剩幾個音節。
更近的,是風吹過牆頭枯藤的沙沙聲,還有她自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世界被這堵牆隔成兩半。
外麵是熙攘的紅塵,是季舒亦或許正在焦急尋找的腳步,是季庭禮布好的棋盤。
裡麵隻有她,和這一小片寂靜的陰影。
她閉上眼睛。
睫毛在瓷白的麵板上投下極淡的陰影。
眉間那道極淺的褶皺,此刻清晰起來。
不是痛苦,不是悲傷,是某種更空曠的東西——像深夜推開窗,看見的隻有無星無月的天空。
再見了,季舒亦。
這句話在她心裡過了一遍,冇有聲音,冇有重量。
隻是一個決定。
她睜開眼。
打算離開.....
此時的陳樾在巷口停下。
他跟著季舒亦走了兩條街,在人流最密的拱橋附近跟丟了。
正打算折返,目光卻被這條巷子深處的一抹顏色抓住。
水綠。
在記目灰白斑駁的牆L間,那抹顏色安靜得突兀。
他走過去。
腳步很輕,落在青石板上幾乎冇有聲音。
然後他看清了。
是林晚晚。
她靠牆站著,側臉對著巷口,脖頸的線條拉出一道清冷的弧度。
頭髮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被巷子裡的穿堂風微微吹動。
旗袍的立領釦得嚴嚴實實,一直扣到下頜,襯得那張臉越發素淨。
陳樾記得她。
三個月前,他們還在一起爬山。
那時她還有一點圓潤的輪廓,眼神裡有未褪儘的鮮活。
現在全冇了。
她瘦了很多,旗袍的腰身空蕩蕩的,腕骨從袖口露出來,細得像一折就斷。
但那種美冇有消失,反而被提煉得更純粹。
像一塊玉被反覆打磨,去了所有多餘的脂澤,隻剩下最本質的溫潤與涼意。
尤其是此刻。
她低著頭,目光落在手裡的木盒上。
眉間那點憂鬱懸在那裡,不濃烈,卻足以讓整個畫麵沉下去。
巷子外的喧囂傳不進來,陽光隻能照亮她身前三尺地。
她就站在明暗交界處,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裡,像一尊被遺棄在此的舊時代瓷器。
陳樾停住腳步。
他看著她,看了大約十秒。
然後,他朝她走去。
“借過。”
一個推著自行車的老伯從後麵過來,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咯噔咯噔的響聲。
陳樾側身讓開。
再抬頭時——
牆邊空了。
隻有那片斑駁的牆皮,和地上被陽光拉得細長的影子。
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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