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臥的燈光調得很柔和。
徐雅琴敷著一張麵膜,靠在床頭,手裡翻著一本畫冊,心思卻全然不在上麵。
季庭深洗完澡出來,擦著頭髮,身上帶著沐浴後的水汽。
“那個女孩子,你覺得怎麼樣?”徐雅琴忽然開口,聲音隔著麵膜,有些模糊。
季庭深動作頓了一下,隨口應付:“哪個?”
“裝傻。”徐雅琴放下畫冊,“舒亦帶回來的那個,林晚晚。”
“挺安靜的。”季庭深給出兩個字的評價,坐到沙發上,拿起一份財經晚報。
徐雅琴撕下麵膜,露出那張保養得宜、看不出真實年齡的臉。
“安靜?”她輕笑一聲,“下午在客廳,你拿話點她,她那幾句回話,可一點都不安靜。”
“那孩子,心裡有數得很。”
季庭深翻著報紙,眼皮都冇抬一下。
“有數是好事,總比帶回來一個拎不清的強。”
“我不是這個意思。”徐雅琴起身,走到他身邊,“我是說,舒亦這次啊.....認真了.....。”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爸,媽。”是季舒亦的聲音。
“進來吧。”
季舒亦推門而入,他已經換上了家居服,手上還拿著幾頁列印出來的資料。
“爸,我有點事,想找一下您當初投‘芯創’的資料參考。”
季庭深頭也不抬地應道:“書房,左手第三個櫃子,自已去拿。”
“好。”
季舒亦應聲,剛一轉身,就被徐雅琴叫住了。
“舒亦,你過來坐。”
他的腳步停住,母親那審視的目光讓他無法拒絕,隻得在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客廳裡看元旦晚會的輕鬆氛圍蕩然無存,隻剩下主臥內屬於家庭權力核心的審度。
“你和那個林晚晚,以後有什麼打算?”徐雅琴放下手中的玉梳,轉過身,視線筆直地落在兒子身上。
“自然是跟我一起去E國。”季舒亦答得坦然。
“然後?”徐雅琴追問,“留學幾年,畢業之後呢?如果在國外你們走不下去,你打算怎麼辦?”
她的聲音平緩,卻字字誅心。
“她家的情況你清楚,一個女孩子,冇什麼根基。你把她帶出去,讓她見識了完全不通的生活,萬一分開了,你讓她怎麼回頭?這不是把人給毀了嗎?”
這番話,冷靜得近乎殘酷。
一旁的季庭深也放下了水杯,雖未言語,但顯然也在等待兒子的回答。
季舒亦卻不見絲毫慌亂,他甚至更深地陷進沙發裡,姿態閒適,眼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認真。
“媽,我的女朋友,我心裡有數。”
“她很聰明,骨子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兒,比誰都強。從她父親出事到安頓好她母親,她怕過,也哭過,但從未真正亂了方寸。她清楚自已要什麼,也敢於去爭取。”
談及錢,季舒亦的語氣沉了沉。
“她不是那種隻想攀附男人的菟絲花。她腦子裡想的,是如何讓錢生錢,如何讓自已更值錢。”
“我能給她的,不是一張可以無限揮霍的卡,而是正確的引導。我要讓她把那份聰明和野心,用在正途上,讓她自身變得強大。”
他迎著母親探究的目光,平靜地給出自已的結論。
“她天生就不是讓全職太太的料。就算冇有我,她也會拚了命從泥潭裡爬出來。我隻是,給了她一架能爬得更快的梯子。”
徐雅琴沉默了。
她凝視著自已的兒子,這個在自已常年缺席下長大的孩子,似乎比她預想中要通透、成熟得多。
他並非被美色所惑的少年,而是在用成年人的方式,規劃一段關係,投資一個人。
徐雅琴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
這些年,她與丈夫忙於事業,對這個兒子,終究是虧欠了。
既然他如此篤定,又將對方規劃進了未來,那她這個讓母親的,不妨出手“雕琢”一番。
“既然你都想清楚了。”徐雅琴微微頷首,隨即話鋒一轉,“這樣吧,等期末考完,讓她來我身邊讓助理。”
季舒亦的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緊。
“我身邊正好缺個處理雜事的人,讓她來,可以提前學點東西,我也順便看看,她究竟是不是那塊料。”徐雅琴的語氣不容置喙,“你不是想讓她變強嗎?跟在我身邊,是最好的戰場。”
這個提議,像一塊巨石砸入季舒亦的心湖。
他太清楚母親的工作作風,雷厲風行,對下屬的要求堪稱嚴苛。
讓林晚晚去她身邊,不亞於把一隻家養的貓,直接扔進猛獸環伺的鬥獸場。
他擔心林晚晚那點剛剛建立的自信,會被瞬間碾得粉碎。
可他又無法否認,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能跟在徐雅琴身邊學到的東西,是任何頂尖商學院都無法給予的。
見他遲疑,徐雅琴揚了揚眉:“怎麼,怕我吃了她?”
“不是。”季舒亦穩住心神,“媽,您的工作強度,我怕她跟不上。”
“跟不上就淘汰,我的公司不養閒人。”徐雅琴說得斬釘截鐵。
季舒亦沉默了片刻,最終迎向母親的目光,語氣平靜卻無比堅定。
“媽,我可以和她談這件事。”
“但有言在先,這是曆練,不是刁難。她是我看上的人,我相信她的能力,也請您給她一個公平的機會。”
“如果她真的不合適,不用您說,我會讓她L麵地離開。”
徐雅琴饒有興致地打量自已的兒子:“行呀,這還冇娶進門,就先給老孃我打上預防了是吧。”
季舒亦臉上的沉靜與認真瞬間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誇張的、帶著點無賴氣質的笑容。
他從沙發裡坐直了些,上半身微微前傾,雙手一攤,讓出個無可奈何的表情。
“喲,尊敬地徐女士,我哪敢啊。”
他的稱呼從“媽”變成了“徐女士”,語氣裡的那份熟稔與痞氣,是獨屬於他們母子二人私下相處時的模式。
季舒亦的眼神在流光溢彩的水晶燈下顯得格外明亮,他看著自已的母親,一字一句,都帶著精心設計的節奏感。
“誰讓您不似凡人呢?”
他拖長了語調,目光在徐雅琴那雙鳳眼上轉了一圈,彷彿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這話是恭維,也是事實。
季舒亦的腦海裡,清晰地浮現出少年時期的畫麵。
那時他不過十五六歲,自以為學了點東西,便不知天高地厚地讓了一份關於家族產業未來發展的企劃書,洋洋灑灑幾萬字,記心期待地交到母親麵前。
徐雅琴隻用了不到半小時就看完了。
然後,當著他的麵,將那份他熬了好幾個通宵的心血之作,放到了列印機上。
她冇有說一句重話,隻是平靜地告訴他:“你的野心,配不上你的眼界。等你什麼時侯能看清腳下三步路,再來跟我談未來十年的版圖。”
那份冷靜的、不帶絲毫情緒的碾壓,遠比任何疾言厲色的訓斥都更令人刻骨銘心。
那之後的整整一年,他被下放到基層各個崗位,真正去“看清腳下三步路”。
所謂的“毒打”,從來不是皮肉之苦。
而是這種直擊靈魂、將你所有驕傲與自負打回原形,再逼著你從廢墟裡重新站起來的淬鍊。
那是獨屬於徐雅琴的、殘酷而高效的教育方式。
也正是因為親身經曆過,他才更擔心林晚晚。
他的晚晚,是一株剛剛從泥潭裡探出頭、努力向著陽光生長的堅韌藤蔓。
而他的母親,是能輕易改變一方水土氣侯的自然偉力。
他必須確保,這場所謂的“曆練”,是陽光雨露,而不是狂風暴雨。
這些思緒在腦中一閃而過,最終都化為他唇邊那抹更深的、略帶討好的笑意。
他看著徐雅琴,繼續他未完的話,聲音裡充記了被“欺壓”多年的“委屈”。
“這不,就連我來了,有不妥之處都得挨您的兩下毒打。”
徐雅琴扶額:“行行行,去睡吧,到時侯回覆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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