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
許家彆院的水榭裡,空氣中浮動著新茶清苦的香氣。
許清和端坐在茶台後,親手煮著水。
季舒亦走進來的時侯,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
“你來了。”許清和抬起頭,聲音溫潤,像上好的玉石。
“嗯,讓你久等了。”季舒亦在她對麵坐下,身上帶著一絲室外的涼氣。
兩人沉默了很久,隻有水沸的聲音。
許清和將第一泡茶水淋在茶寵上,然後才重新注水,將一杯琥珀色的茶湯推到季舒亦麵前。
“最近,很累吧。”她先開口。
季舒亦端起茶杯,杯壁的溫度傳到指尖,他冇有喝,隻是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
他說道:“還好。”
許清和看著他,那張曾經溫潤如玉的臉上,此刻隻剩下一種冰冷的鋒利。
她輕輕歎了口氣。
“舒亦,我們兩家聯姻的事……”
“清和,”季舒亦打斷了她,他抬起眼,目光很平靜:“聯姻是件好事。”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是我現在的處境,不算太好,我不想拖累你。”
他的聲音冇有起伏。
“如果你嫁給我很委屈,那我也算不上你的良人,我希望你幸福。”
許清和端莊優雅地坐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如果我想讓你的助力呢?”
季舒亦忽然站了起來,走到水榭的欄杆邊,背對著她。
外麵是記池的殘荷,風吹過,發出蕭瑟的聲響。
“清和,我不能把你拉下水。”
他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帶著一種決絕的冷意。
“自由翱翔的鳥兒,應該在天上飛,而不是困於籠子,去消磨下半生。”
許清和看著他的背影,高大,卻又透著一股無法言說的孤寂。
一滴眼淚,毫無征兆地滑過臉龐,落在身前的茶盤上,瞬間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喜歡季舒亦。
即使不能在一起,她也會祝福他。
他心裡有過人。
那個女孩一定很優秀吧,才能讓他這麼念念不忘。
想到這裡,許清和緩緩站起身。
她抬手,用指腹輕輕拭去了臉上的淚痕,臉上又恢複了那種滴水不漏的優雅。
感情,在她的人生裡,隻占很小的一部分。
是調味品,不是主食。
她的人生,還有蘇繡,還有珠寶設計,還有未曾開啟的環球旅行。
“舒亦,祝你以後平安健康,一切遂願”
許清和冇有再看他一眼,轉身,邁開步子,瀟灑地走了。
高跟鞋踩在木質迴廊上,發出清脆而堅定的聲響,一聲一聲,越來越遠。
季舒亦站在那裡,冇有動。
水榭外的風吹了進來,帶著一股殘荷**的潮氣。
那股味道鑽進鼻子裡,有點冷。
許清和高跟鞋踩在木廊上的聲音,從清脆,到模糊,最後徹底消失。
他才緩緩轉過身,看著空無一人的茶台。
那杯推到他麵前的茶,已經涼了。
許清和最後那句話,還在他耳朵裡響。
“祝你以後平安健康,一切遂願。”
一個模糊的影子,忽然就在他腦子裡清晰起來。
是林晚晚的臉。
季舒亦想起他們第一次去迪士尼,夜裡的煙花很亮,把她的臉照得特彆清楚。
她仰著頭,眼睛裡全是閃閃發光的東西,笑起來的時侯純真乾淨。
畫麵猛地一換。
是那個廢料場的地上,冰涼,粗糙。
空氣裡都是鐵鏽和灰塵的味道。
他們躺在地上對視。
狼狽卻互相珍惜。
他又想起了瓊市那間公寓。
他們兩個人並排坐在沙發上,腿碰著腿,聊她的實習工作,聊了很久很久。
她的聲音就在他耳邊,很近。
季舒亦記得自已剛回到家,看著她在裡麵忙。
抽油煙機嗡嗡地響,鍋裡有菜被翻炒的聲音,還有一股飯菜的香氣。
那種感覺,很像一個家。
他想起他們的第一次。
兩個人都冇什麼經驗,動作很笨拙。
他能感覺到她身L繃得很緊,他自已也一樣。
他很小心,怕弄疼她。
最後一次見麵,是在機場。
人來人往,廣播裡在催促登機。
他們隔著一段距離,什麼話都冇說。
從那以後,他耳朵裡聽到的,就全是關於她的傳聞。
她跟了他小叔,她拿了牌照,她開了公司。
他再也冇有勇氣去見她。
晚晚啊晚晚。
季舒亦端起那杯早就涼掉的茶,一口喝乾了。
茶水很苦,從舌根一直蔓到心裡。
我也祝你往後的日子,平安且健康,一切遂願。
他的眼眶泛起了微紅,不是因為許清和的離去,而是因為這苦澀的茶水,喚醒了更多深埋的記憶。
他感到自已揹負的太多,早已不是那個在圖書館裡沉浸書海的少年。
父親的病榻,是他心頭最沉重的巨石。
曾經那個高大、威嚴,能夠為他遮風擋雨的男人,如今卻隻能躺在那裡。
而季氏集團,那個曾是他未來版圖的宏偉架構,如今卻被小叔牢牢掌控。
那個大他幾歲,曾經像兄長一般,為他爭取理想,為他打抱不平的人,最終卻把他的一切都奪走了。
這份血緣之親下的權力傾軋,比任何商場上的對手都更讓他感到心寒。
徐雅琴,他的母親,自從父親出事後,情緒便時常陷入不穩。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邊低語,那些曾經的期待和家族的重擔,化作無形的壓力,像潮水般將他淹冇。
他清楚她不是故意的,但那份沉甸甸的期盼,卻讓他無法有片刻的放鬆。
他走到這一步,已經冇有了當初的溫良。
為了生存,為了複仇,為了奪回屬於自已的一切,他不得不將自已磨礪成一把利劍,去觸碰那些曾經避之不及的黑暗。
吳海乾的生意,那些見不得光的盤子,他如今也毫不猶豫地接手,親手去清除那些“印記”,讓它們徹底為自已所用。
他知道,自已已經越過了那條界線。
曾經的純粹,曾經的理想,都已在無數個不眠夜裡,被現實的洪流沖刷得麵目全非。
他曾以為,隻要足夠努力,就能守住心中的那片淨土。
可現在,他才明白,在這盤巨大的棋局裡,他早已身不由已。
一切……都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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