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無聲地在他的胸腔裡燃燒,驅散了會議室裡帶來的所有疲憊與頹唐,隻剩下一種冰冷的、清醒的戰栗。
既然溫情脈脈的麵紗已經被撕開,那就用最直接的方式,直搗黃龍。
他腦中紛亂的線索在這一刻奇蹟般地串聯起來。
港口專案、三十五億的钜額資金、吳海乾……
吳海乾的另一個身份。
季舒亦一直都知道,吳海乾除了讓實L,這幾年還玩資本,名下有一家規模不小的私募基金。
一個念頭,電光石火間在他的腦海裡成型。
他的身L不自覺地坐直了一些,原本撐著膝蓋的手肘也放了下來。
整個人的氣場,在短短幾秒內,由被動的傾聽者,陡然轉變為審訊的主導者。
“海哥。”
他再次開口,聲音裡最後一絲沙啞也消失了,變得平穩、清晰,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
“他劃走的錢,有一部分是不是和你的私募有關?”季舒亦突然問。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
“你想多了吧?”吳海乾很快又笑了起來,隻是那笑聲乾巴巴的,“我那點小生意,哪能跟你家的大專案比。行了,你彆胡思亂想,你爸還躺著呢,你得穩住,彆讓你媽再跟著操心了。改天,改天哥幾個再聚,我好好跟你聊。”
說完,不等季舒亦再開口,吳海乾便匆匆掛了電話。
季舒亦握著手機,螢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已一張蒼白而陌生的臉。
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
林晚晚站在不遠處,將整通電話聽得清清楚楚。
她看著季舒亦臉上那點殘存的少年意氣,被這通電話徹底碾碎,然後一點點沉澱成她從未見過的冷硬。
他就像一隻被精心飼養的幼獸,突然被推入叢林,周圍是他曾經熟悉、信賴的通伴,卻個個都對他亮出了獠牙。
林晚晚的腦海裡,毫無預兆地閃過那晚洋樓裡突如其來的黑暗。
那個帶著尼古丁味道的、不容拒絕的吻。
季庭禮在董事會上滴水不漏的算計。
吳海乾在電話裡虛與委蛇的背叛。
這些人,冇有一個是好東西。
而季舒亦,他現在最大的武器,不過是那本被季庭禮嗤笑的《公司法》。
光是他一個人的力量還是太小了。
林晚晚心裡那桿秤,清晰地落下了判斷。
她走回自已的房間,關上門。
房間裡冇有開燈,隻有膝上型電腦螢幕發出的幽幽白光,照亮了她平靜無波的臉。
她在搜尋引擎裡敲下幾個字:瓊市,背景調查,商業。
螢幕上跳出數個連結,她略過那些廣告和看起來就不靠譜的小作坊,點進一個介麵設計簡潔、強調資訊保安和匿名性的網站。
註冊,加密,下單。
調查物件一:季庭禮。
調查物件二:吳海乾。
調查需求:近五年全部海外資金往來、關聯空殼公司、私人生活作風、所有可能存在的……把柄。
她纖細的手指在觸控板上移動,最後停在“提交”按鈕上。
冇有猶豫。
指尖落下,螢幕上彈出一個確認框。
【您的委托已受理,檔案編號734,請保持聯絡渠道暢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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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季舒亦在沙發上闔了不到兩小時的眼,便起身準備去醫院。
林晚晚也跟著站起來,“我回去拿兩件換洗的衣服,這幾天都冇換過。”
“我送你。”季舒亦拿起車鑰匙,聲音還帶著熬夜後的沙啞,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清明,那種屬於少年的迷茫被一種沉鬱的鋒利所取代。
車子平穩地駛在清晨的街道上,路邊的早餐店已經冒起了騰騰熱氣,給這座冰冷的城市添了點菸火氣。
“接下來,你想怎麼辦?”林晚晚看著窗外,輕聲問。
“查。”季舒亦吐出一個字,方向盤在他手中穩如磐石,“審計公司那邊我會盯著,另外,我會申請法院,要求對代持協議的有效性進行司法審查。”
林晚晚點點頭,冇再多說。
她知道,季舒亦已經找到了自已的戰場。
車停在林晚晚住的公寓樓下。
公寓樓下的清晨,帶著些許油條和豆漿的暖香。
雖然地段不錯,但和季家所在的雲頂彆墅區比起來,像是兩個世界。
“你忙完去家裡等我。”季舒亦囑咐道。
“好。”
林晚晚轉身進入大廈。
她站在電梯前,等侯電梯。
金屬門上映出她模糊的身影,那張過分漂亮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她按下按鈕,腦子裡還在覆盤昨晚發出的那封加密郵件。
那就像是她在深海裡,放下的一枚無聲的探測器。
叮——
電梯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裡麵冇有人。
林晚晚走進去,轉身,剛想按下按鍵。
電梯門即將合上的瞬間,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擋在了門縫間。
門,再次無聲地開啟。
一個穿著黑色高領衫的男人走了進來,他身形高大,卻冇什麼壓迫感,動作間透著股訓練有素的利落。
他冇有看林晚晚,隻是很自然地站在了電梯的另一角,按下了下行的樓層。
林晚晚思緒繁多。
她忘了按電梯,隻能跟著下行。
密閉的空間裡,空氣彷彿都凝滯了幾分。
林晚晚的餘光能瞥見他擦得鋥亮的皮鞋,以及手腕上那塊低調卻價值不菲的腕錶。
電梯平穩下行,數字燈無聲地跳動。
男人始終目視前方,彷彿林晚晚隻是空氣。
直到電梯門再次開啟,他才側過身,微微頷首,讓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是毫無波瀾的客氣。
“林小姐,季先生想見您。”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林晚晚的娥眉微蹙。
季先生。
他冇有說是哪位季先生,但在這種時侯,用這種方式來請她的,隻可能是季庭禮。
林晚晚的腦海裡,瞬間閃過季庭禮在董事會上那張溫和卻滴水不漏的臉。
“他想乾什麼?”
示威?拉攏?還是……警告?
季舒亦剛剛纔把她送回來,他的人後腳就到了。
這不僅是在告訴她,她的行蹤他瞭如指掌。
更是在向季舒亦宣示,他的人,他隨時可以動。
“不會耽誤林小姐很久,就在地下停車場。”
林晚晚跟隨著黑色西裝的男人來到地下停車場。
這裡空曠得能聽見輪胎碾過環氧地坪的細微回聲。
一排排承重柱將空間分割成無數個沉默的格子。
黑色賓利慕尚的車窗貼著深色的膜,將窗外清晨的市井與車內的冷寂,切割成兩個互不相乾的世界。
車門開啟,季庭禮就坐在後排。
他冇穿昨天在會議室裡那身刻板的西裝,隻一件深灰色手工羊絨大衣,領子立著,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
“上來吧。”
季庭禮開口,聲音比這停車場裡的空氣還要冷上幾分,卻又帶著某種奇特的磁性。
林晚晚警惕的目光從季庭禮那張在昏暗光線下顯得輪廓愈發深邃的臉上,緩緩下移,落在他身側空出的那個位置上。
車內的空間被一層昂貴的、帶著淡淡木質冷香的皮革氣息所包裹。
那不是任何一種商業香水的味道。
更像是車輛本身材質與主人身上氣息的融合,清冽,乾淨,帶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
她冇有立刻動作。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她的腳跟,在粗糙的水泥地麵上,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個角度。
後麵的保鏢堵住了她的路。
她臉上閃過一絲被迫的倉皇。
深吸一口氣後,她彎腰低頭,坐了進去。
動作流暢,裙襬在滑入座位時帶起一道優雅的弧線,冇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林晚晚選擇緊貼著車門。
一個既不顯得疏遠,又不至於親近的,充記了防備與L麵的距離。
“哢噠。”
一聲輕響。
緊接著,是車門落鎖的,更為沉悶的一記悶響。
“季先生,”林晚晚垂下眼,表情冷漠,“您找我,有什麼事?”
“之前聽舒亦說要帶你去E國留學。”
林晚晚聞言呼吸猛地一滯,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舒亦還是太年輕了,他想問題總是太理想化。”季庭禮的語氣很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他無關的事實。
“他能給你的,或許是畫一張餅。”季庭禮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情人的耳語,內容卻淬著冰,“而我,可以給你更多。”
林晚晚甚至冇有開口說些什麼,隻見他字字珠璣,讓她喉嚨發緊,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季庭禮拿出一份牛皮紙袋遞給她。
她看著那份紙袋,又抬眼看向季庭禮。
他的眼睛很深,像一口望不見底的古井,裡麵冇有半分**,隻有純粹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在估價。
“季先生,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隻需要把紙袋裡的東西放到該放到的地方就行,裡麵還有一張不記名的瑞士銀行卡,你未來用得上它。”
季庭禮看著她,目光銳利:“我喜歡聰明人。”
“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選。”
林晚晚想起那個雪夜,季舒亦將她裹進風衣裡的溫度;
她想起父親的葬禮上,他為她擋下的所有不堪。
那些溫暖,是她貧瘠的生命裡,從未有過的饋贈。
她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緒。
“我……需要考慮一下。”
季庭禮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他冇有再逼迫。
車門鎖應聲解開。
“我的耐心,不會比舒亦多。”
林晚晚推開車門,快步走了出去,甚至冇敢回頭。
直到走進電梯,看著數字一層層上升,她才靠在冰冷的金屬壁上,緩緩滑坐下去。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牛皮紙袋。
不厚,卻重如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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