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震耳欲聾的槍聲,像一個炸雷,在狹小的酒店房間裡轟然炸開。
林大山的耳朵瞬間失聰,隻剩下尖銳高亢的嗡鳴。
灼熱的氣浪夾雜著刺鼻的硝煙味,狠狠拍在他的臉上,嗆得他劇烈咳嗽。
方纔爭奪的力量的那股勁兒,消失的無影無蹤。
李老闆的半邊身L,像一袋被戳破的米,又像一灘扶不上牆的爛泥,軟軟地、無力地倒在他的身上。
溫熱粘稠的液L,透過薄薄的衣衫,迅速浸透了他的胸膛。
房間裡死一般地寂靜。
隻有天花板上那盞廉價的白熾燈,還在發出“滋滋”的微弱嗡鳴,冷漠地照亮這片狼藉。
林大山僵硬地、一寸寸地側過頭。
李老闆的胸口,一個碗口大的血洞觸目驚心。
那件花哨的襯衫被燒得焦黑,皮肉外翻,像一張咧開的、永遠無法合上的猙獰的嘴。
血,正從那張“嘴”裡,汩汩地、歡快地往外冒,在地板上彙成一灘不斷擴大的暗紅。
他死了。
這個念頭,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林大山混沌的腦子。
他殺了人。
他,林大山,連殺隻雞殺隻豬都手抖的人,殺了一個人。
“嗚——嗚——”
窗外,由遠及近的警笛聲,像催命的符咒,一聲比一聲尖銳,一聲比一聲清晰,狠狠地敲在他的心上。
林大山猛地驚醒,恐慌著推開身上漸漸冰冷的屍L,連滾帶爬地縮到牆角。
那杆還在發燙的土銃,從他脫力的手中滑落,“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驚起他一身的冷汗。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屍L,身L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牙齒上下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警察來了。
他跑不掉了。
殺人償命。
他這輩子徹底完了。
林大山的視線失去了焦點。
警笛聲好像變遠了。
房間裡的血腥味也淡了。
視野裡那灘刺目的紅色,卻彷彿活了過來,在他眼前旋轉、放大,最終化作了多年前醫院產房外,地麵上的一抹血跡。
那年他三十好幾,老婆才終於懷上。
他高興得像個孩子,把家裡一隻隻會下蛋的老母雞給燉了,饞得鄰居家小孩直流口水。
孩子出生那天,難產。
醫生從產房出來,神色凝重地說,大人小孩,隻能保一個。
他好不容易纔有了一個家
林大山“轟”的一聲跪在冰冷的醫院走廊裡,給醫生磕頭,磕得額頭鮮血淋漓,混著眼淚和鼻涕。
“求求你,兩個都保,我給你讓牛讓馬……求求你了……”
最後,母女平安。
他抱著那個皺巴巴、像小猴子一樣的女嬰,手都在抖,彷彿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人到中年,才得了這麼一個寶貝疙瘩。
來得太晚了。
他歎了口氣,給她取名叫,晚晚。
晚了,但總歸是來了。
林大山看著女兒的睡臉,在心裡對自已說,一定要讓她過上好日子。
要讓她穿花裙子,吃城裡孩子吃的東西,再也不要像自已一樣,活得不像個人。
可後來呢?
他又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的?
是在工地上被人指著鼻子罵,罵他的窮酸,罵他冇文化,罵得得他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卻隻能點頭哈腰的時侯?
還是第一次在牌桌上,一個晚上,就拿到了比工地搬磚一個月還多的錢,村裡人都圍著他,喊他“山哥”的時侯?
林大山不記得了。
他隻記得,那玩意兒,像鉤子一樣,紮進了他的骨頭裡,再也拔不出來。
贏了,想贏更多,給家裡人買更大的房子。
輸了,想撈回本,不然怎麼麵對老婆孩子。
他的人生,就剩下這兩個念頭,像拉磨的驢,被蒙著眼睛,一圈又一圈,直到耗儘所有。
是他親手把這個家,推進了萬劫不複的火坑。
把那個溫柔的妻子,逼得終日以淚洗麵,未老先衰。
把那個他曾想捧在手心裡的女兒,逼得看自已像個怪物,逼得要用她的一輩子的幸福去換那還不清的債。
他算什麼父親?
他就是個畜生!豬狗不如!
“啪!”
林大山猛地抬起手,用儘全身力氣,狠狠給了自已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啪!”又是一下!
他左右開弓,瘋了一樣地抽打自已的臉頰,彷彿感覺不到疼痛。臉頰火辣辣地腫起,嘴角滲出血絲,卻遠不及他心裡悔恨的萬分之一。
警笛聲,已經到了樓下。
急促的刹車聲,車門開合聲,雜亂的腳步聲,還有人大聲喊著:“封鎖現場!B組,跟我上!”
他冇有退路了。
就算女兒還活著,還清了債,又怎麼樣呢?
讓她有一個殺人犯的爹?讓她走到哪裡,都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一輩子都活在彆人的唾沫星子裡?
不。
不能這樣。
他這半輩子,已經夠荒唐,夠失敗了。
不能再拖累她了。
林大山眼中最後一點光,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灰般的平靜和決絕。
他顫抖著,伸出手,重新撿起了地上那杆冰冷的土銃。
槍身沉重,帶著鐵鏽和硝煙混合的怪味。
他笨拙地,將那根沉重的鐵管子,調轉了方向。
黑洞洞的槍口,帶著一絲死亡的寒氣,對準了自已的下巴。
他的眼前,彷彿看到了晚晚小時侯的樣子,紮著兩個羊角辮,舉著一串糖葫蘆,笑著向他跑來。
“阿爸!阿爸!”
晚晚.....
阿爸對不住你。
要是有下輩子,彆再讓我的女兒了。
找個好人家,平平安安的。
他閉上眼,僵住的食指,再次用力。
“砰——!”
第二聲槍響,比第一聲更沉,更悶。
酒店房間的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麵轟然撞開。
“不許動!警察!”
幾個持槍的特警衝了進來,濃烈的硝煙味撲麵而來。
然而,他們看到的,隻有兩具倒在血泊裡的屍L,和一室嗆人的、尚未散儘的硝煙。
窗外的警笛聲,仍在不知疲倦地尖叫著,彷彿在為這半生荒唐,奏響一曲悲涼的輓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