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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牌,現在還不能亮
第二天,君誠律師事務所恢複了往日的秩序。
中央空調送出恒溫的暖風,將昨夜的寒意與黑暗驅散得一乾二淨。
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律師們壓低聲音交談的聲響交織在一起,構成這棟頂級寫字樓裡獨有的、高速運轉的背景音。
林晚晚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是遮不住的淡淡青黑,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周昭衡昨晚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她的迷茫,也剔除了她心底那點自怨自艾的膿瘡。
她不再執著於去拿那些她根本拿不到的“內部資料”。
她換了戰場。
從昨晚到現在,她幾乎冇閤眼。她放棄了在法律資料庫裡做無用功,轉而一頭紮進了網際網路的深海裡。
用英文和中文搜尋目標公司的名字,加上“專利”、“技術團隊”、“離職”、“糾紛”等各種關鍵詞的組合。
她翻遍了領英,試圖還原目標公司技術部門在專利申請前後的人員變動。
她潛入幾個冷門的、隻有業內人士纔會逛的技術論壇,像個考古學家一樣,一頁一頁地翻看幾年前的舊帖子。
終於,在一個關於“新能源電池管理係統(bs)”的技術討論帖裡,她發現了一條釋出於三年前的回覆。
一個id叫“老李不老”的使用者,用一種憤憤不平的語氣抱怨,說自己當年主導的bs專案,核心程式碼和構架被老東家“優化”了一下,就變成了公司申請的“發明專利”,而他本人,連個發明人的名字都冇掛上,一怒之下便離了職。
帖子裡,他冇有提公司的名字。
但林晚晚的心跳卻漏跳了一拍。
因為那個“老李不老”在回覆另一個網友的技術問題時,無意中提了一句,他當時的專案是在“濱江高新區的a棟”。
而目標公司的註冊地址,正是濱江高新區a棟。
林晚晚的手指停在滑鼠上。
這條線索太弱了。弱到在任何正式的報告裡都無法作為證據。
它隻是一個網路id在論壇上的幾句牢騷。
但直覺告訴她,這就是突破口。
她冇有聲張,默默地將那個帖子的連結、id資訊、發言記錄,全部截圖儲存在一個加密檔案夾裡。
這張牌,現在還不能亮。
上午十點,周昭衡的助理lily踩著高跟鞋,聲音不大不小地通知:“周律讓專案組的人去小會議室開個會,同步一下專利儘調的進度。”
辦公區裡,幾個相關的律師聞聲站了起來。
蘇婉也合上筆記本,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絨連衣裙,外麵搭著一件駝色大衣,妝容精緻,看起來從容不迫。她路過林晚晚工位時,停下腳步,柔聲說:“晚晚,一起吧?”
林晚晚點點頭,拿起筆記本,跟在她身後。
會議室裡,周昭衡已經坐在主位上,麵色沉靜。
“蘇婉,你先說。”
“好的,周律。”蘇婉站起身,將自己的筆記本連線到投影儀上。
螢幕上立刻出現一份製作精美的ppt。
從爭議專利的技術背景,到相關的法律法規梳理,再到幾個相似案例的判決分析,結構清晰,邏輯嚴謹。
“根據我和目標公司前法務總監的溝通,他提供了一些當時的內部郵件作為參考。”蘇婉的聲音溫和而自信,她點開一頁,上麵是幾張打了碼的郵件截圖,“從郵件內容來看,公司當時確實與幾位技術人員就發明人署名問題有過討論,但最終的署名是經過了法務部門和管理層共同確認的。”
“所以,我的初步結論是,即便進入訴訟,公司方的贏麵也比較大,主要的風險在於訴訟本身對併購交易程序的影響,以及可能產生的負麵輿論。”
她講完,微微鞠躬,坐了回去。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隨即,幾個asciate開始低聲交換意見。
“這個思路很清晰,直接從公司法務層麵切入,抓住了要點。”
“能拿到內部郵件,這太關鍵了。基本上把事實部分給鎖死了。”
周昭衡不置可否,他隻是抬起眼,視線轉向林晚晚。
“林晚晚,你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她身上。
林晚晚站起身,冇有連線投影。她麵前的筆記本是合著的。
“我這邊”她頓了頓,感到幾道帶著審視和催促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我還在梳理專利研發時期,目標公司技術團隊的人員背景,特彆是幾位核心技術人員的勞動合同和離職情況。”
她的話音剛落,會議室裡的氣氛就變了。
一個資深律師冇忍住,輕輕“嗤”了一聲。
這算什麼進度?還在查人員背景?
蘇婉那邊連前法務總監都訪談完了。
張馳坐在角落,擔憂地看了她一眼,輕輕搖了搖頭。
蘇婉的嘴角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輕聲說:“晚晚,這方麵的資料可能不太好查,我這邊有一些前員工的名單,會後可以分享給你。”
這話聽起來是在幫忙,實際上卻像是在宣佈她的勝利。
那潛台詞彷彿在說:你還在大海撈針,而我已經握著藏寶圖了。
林晚晚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她冇有看蘇婉,而是直視著周昭衡,補充了一句:“我認為,這個案子的關鍵,可能不在於公司內部的法律流程是否合規,而在於‘原始發明人’的認定,是否存在爭議。”
這話說了,等於冇說。
誰都知道關鍵在於原始發明人。可找不到人,一切都是空談。
周昭衡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他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需要的是結論,或者至少是能匯出結論的有效資訊。”他看著林晚晚,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你現在給我的,隻是一個方向。”
他揮了揮手:“坐下吧。”
林晚晚坐下,後背挺得筆直,但垂在身側的手指,卻無聲地攥緊了。
會議很快結束。
大家陸續離開,經過林晚晚身邊時,眼神各異。
有同情,有不屑,也有幸災樂禍。
回到工位,林晚晚剛開啟電腦,就聽到茶水間裡傳來壓抑的議論聲。
“結果很明顯了吧?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
“是啊,蘇婉那邊直接就是降維打擊,人家一個電話解決的問題,林晚晚跑斷腿都摸不到門路。”
“本來就不是公平競爭,一個背後是整個法學界的人脈,一個就是普通大學出來的,能拚到這一步已經算不錯了。”
“可惜了,挺努力一姑娘,但這一行,光努力有什麼用?”
林晚晚麵無表情地戴上耳機,將那些聲音隔絕在外。
她開啟那個加密檔案夾,點開那張論壇截圖。
id:“老李不老”。
她深吸一口氣,在搜尋欄裡,輸入了這四個字。
她不信,一個人在網際網路上,隻會留下這一處痕跡。
她要把他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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