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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信2
她指尖輕輕一勾,那張被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信紙,就從牛仔褲口袋裡滑了出來,落入他的掌心。
他展開那張紙。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頁首上“瓊海大學”四個燙金宋體字,以及那獨特的校徽。
這是一份官方的表格。
他的視線往下移,落在了“被推薦人”一欄。
“林晚晚”三個字,寫得蒼勁有力,筆鋒銳利,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強大氣場。
僅僅是三個字,就彷彿能看到書寫者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樣。
是宋英輝的字。
季舒亦的眉心微微蹙起。
然後,他的視線掃過下麵大片的空白——推薦人評語、推薦人簽名、推薦人職位所有的一切,都是空的。
一份隻寫了名字的推薦信?
“這是”季舒亦抬起頭,看向床上臉色煞白的林晚晚,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困惑,“宋英輝教授的推薦信?”
他認識宋英輝的簽名,在許多法律期刊和專著上都見過。
林晚晚的睫毛顫了顫,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那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季舒亦的心裡,瞬間湧上無數個問號。宋英輝為什麼隻寫了一半?這跟她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有什麼關係?
他將那份古怪的推薦信放到床頭櫃上,重新握住她冰涼的手,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
“晚晚,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
林晚晚的嘴唇囁嚅著,斷斷續續地,將這一週的經曆,和盤托出。
從宋英輝扔下三摞卷宗的命令,到她不眠不休寫出一萬三千字的報告。
從那句“紙上談兵”的評價,到“人性拷問”的質問。
最後,到這份隻寫了一半的推薦信,和那個去君誠實習一個月的殘酷賭約。
她講得很亂,顛三倒四,完全冇有了平日裡的邏輯和條理。
她就像一個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可以傾訴的人,把自己所有的惶恐、不安和疲憊,都倒了出來。
季舒亦安靜地聽著。
他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心疼和憤怒,慢慢地,轉變為一種混雜著震驚、錯愕,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光亮的複雜神情。
他終於明白了一切。
他終於明白了她為什麼瘦得脫了形,為什麼會高燒昏迷,為什麼眼裡會有那種被榨乾了所有光彩的疲憊。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角落,在他看不見的時間裡,她一個人,打了一場如此慘烈的仗。
為了一個不確定的未來,她竟然這麼努力。
聽完林晚晚的敘述,宿舍裡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季舒亦終於動了。
他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拿起那張被林晚晚視為“賣身契”的推薦信表格。
他修長的手指,將那張紙重新對摺,再對摺,動作鄭重而小心,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然後,他將那個小方塊,放回了林晚晚床頭的枕邊,放在她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她。
他的眼神,變了。
那裡麵,冇有同情,冇有憐憫,甚至連心疼都淡去了許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林晚晚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東西。
是欣賞。
是讚歎。
是一種尊重。
“晚晚,”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我收回我之前的話。”
林晚晚茫然地看著他。
“我本來想,讓你寒假去我媽媽的公司實習。”季舒亦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想著,那樣我們可以經常見麵,我可以照顧你。”
“現在看來,是我太想當然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無比認真地說道:“你不需要被圈養在溫暖的花房裡。”
“你這樣,很好。”
“真的,很好。”
林晚晚徹底愣住了。
她預想過一百種他的反應,卻唯獨冇有想到這一種。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暖流,猛地沖刷著她的四肢百骸,讓她因為高燒而冰冷的身體,瞬間回暖。
那是一種比喝了十碗熱粥還要熨帖的溫暖。
是理解,是懂得,是靈魂層麵的共鳴。
季舒亦看著她呆呆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他伸手,寵溺地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所以,君誠的實習,是下週一開始?”
林晚晚下意識地點點頭。
季舒亦的視線,掃過她手機螢幕上那條來自君誠的簡訊,眸色深了深。
國金中心二期52樓。
周昭衡。
他心裡記下了這兩個資訊。
“好。”他站起身,語氣恢複了那種從容和掌控力,“那在你去‘絞肉機’之前,得先把身體養好。”
他環顧了一下這個因為林晚晚的“閉關”而顯得有些淩亂的宿舍,垃圾桶裡堆滿了咖啡包裝和泡麪桶,桌上還散落著各種草稿紙。
他捲起自己那件名貴的駝色大衣的袖子,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
“你躺好,睡一覺。”
“剩下的,交給我。”
林晚晚還冇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麼,就看到季舒亦開始動手,收拾她書桌上的狼藉。
他把那些廢棄的草稿紙一張張疊好,把空的咖啡杯和泡麪桶一個個撿起來,動作有條不紊。
他一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做起這些事來,竟然冇有絲毫的違和感。
“你”林晚晚想阻止他。
“噓。”季舒亦回頭,對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臉上帶著溫和卻不容拒絕的笑意,“病號冇有發言權。”
“你現在的唯一任務,就是睡覺。”
說完,他拎起那一大包垃圾,轉身走出了宿舍。
不一會兒,李莉和彭麗霞端著熱水壺,探頭探腦地回來了。
看到宿舍裡已經恢複了整潔,而季舒亦正拿著乾淨的抹布,擦拭著林晚晚的書桌,兩人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那個帥哥哦不,季同學”彭麗霞結結巴巴地開口,“這些我們來弄就好了!”
“冇事,你們照顧晚晚辛苦了。”季舒亦衝她們笑了笑,那笑容,如春風拂麵,讓兩個女生瞬間紅了臉。
他把一切都打理妥當,又去水房洗了手,才重新回到林晚晚床邊。
他拉過椅子坐下,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守著她,也不說話,隻是看著她。
林晚晚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隻好閉上眼睛裝睡。
可她的心,卻亂成了一鍋粥。
林晚晚閉著眼睛,感受到季舒亦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
那種被人全心全意守護的感覺,讓她心跳得亂七八糟。
她想睜開眼睛,又不敢。
就這麼僵持了十幾分鐘,身體的疲憊終於戰勝了大腦的活躍,她真的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很沉。
冇有夢,冇有驚醒,隻有一片漆黑的、安穩的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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