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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信
敲門聲不輕不重,卻像鼓點一樣,敲在林晚晚的心上。
李莉和彭麗霞麵麵相覷,最後還是李莉壯著膽子,走過去拉開了門。
門口站著的,正是季舒亦。
他穿著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身形挺拔,大概是跑得急,額前細碎的劉海沾著些許汗珠,呼吸還有些不穩。
他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和一個藥店的袋子,臉上那份平日裡的從容和溫和,此刻被毫不掩飾的擔憂所取代。
他的視線越過開門的李莉,精準地落在了床上那個臉色慘白、眼神渙散的林晚晚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季舒亦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了下去。
他想象過她可能生病了,可能不舒服,但他從冇想過,她會是這副樣子。
像是被榨乾了所有生命力,隻剩下一具脆弱的空殼。
“晚晚”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
李莉和彭麗霞非常識趣地對視一眼。
“那個我們去水房打點水!”
“對對對,水壺空了!”
說完,兩人抓著空水壺,逃也似的溜出了宿舍。
門被輕輕帶上。
宿舍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季舒亦一步一步地走過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彷彿怕驚擾了床上那個易碎的瓷娃娃。
他在床邊蹲下,仰起頭,視線與她齊平。
“怎麼會搞成這個樣子?”
他的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顫抖和後怕。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臉,卻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後隻是輕輕地,覆在了她的額頭上。
滾燙的。
“你”季舒亦的心狠狠一沉,“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林晚晚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底清晰的紅血絲和濃得化不開的心疼,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偽裝,在他麵前,都顯得那麼可笑。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冇事”,可喉嚨裡卻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隻有滾燙的眼淚,不受控製地滑落。
她這一哭,季舒亦徹底慌了神。
“彆哭,彆哭是我不好,我不該問的。”
他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紙巾,動作笨拙地替她擦眼淚。
“我給你帶了粥,還有藥。”他開啟保溫桶,一股溫熱的米香瞬間瀰漫開來。
他盛了一小碗,用勺子輕輕吹了吹,遞到她嘴邊。
“先吃一點,好不好?空著肚子不能吃藥。”
他的語氣,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
林晚晚搖搖頭,胃裡還在翻江倒海,她什麼都吃不下。
“聽話。”季舒亦的語氣不容拒絕,但動作卻溫柔到了極點,“就吃一口。”
看著他執拗又心疼的眼神,林晚晚最終還是順從地張開了嘴。
溫熱的白粥滑入喉嚨,帶著一絲絲的甜意,熨帖著她那飽受咖啡因摧殘的胃。
那股暖意,順著食道,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季舒亦看她吃了,臉上才露出一絲放鬆。
他一口一口,極有耐心地喂著。
林晚晚就那麼看著他,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看著他垂下的長長的睫毛。
夢裡那隻將她從檔案海裡拉出來的手,彷彿和眼前這隻端著碗的手,重合在了一起。
她突然覺得很荒唐。
宋英輝用最殘酷的方式,告訴她這個世界的真相是“殺人不見血”。
而季舒亦,卻用最溫柔的方式,笨拙地,一點一點地,試圖把她的血補回來。
一碗粥見底,林晚晚的身上終於有了一點力氣。
季舒亦又拿出藥,仔細看了說明書,倒好溫水,看著她吃下去。
做完這一切,他纔像完成了一個重大的任務一樣,鬆了口氣,在她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現在可以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嗎?”他拉著她的手,握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隻是一場期末考試,怎麼會把你逼成這樣?”
林晚晚的心,猛地一緊。
她該怎麼說?
說她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出國機會,把自己往死裡逼?
說她拚命換來的報告,被導師評價為“一塌糊塗”?
說她接下來,要去那個叫君誠的“絞肉機”,用一個月的苦力,去換那剩下的一半推薦信?
這些話,太沉重,太黑暗,她一個字都不想告訴他。
“我冇事,”她垂下眼睫,聲音很輕,“就是複習得太晚了,冇休息好,有點感冒發燒。”
“有點?”季舒亦捏緊了她的手,顯然不信這個說辭,“晚晚,你看著我。”
林晚晚被迫抬起頭。
“你瘦了好多。”季舒亦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那上麵因為用力握筆,還留著一道淺淺的印子。
就在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時候,季舒亦的視線,無意間掃過她放在床邊的牛仔褲。
褲子的口袋鼓囊囊的,露出了一個被摺疊得方方正正的、白色信紙的一角。
“這是什麼?”
季舒亦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他鬆開她的手,很自然地伸過去,想要拿出來看看。
她指尖輕輕一勾,那張被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信紙,就從牛仔褲口袋裡滑了出來,落入他的掌心。
他展開那張紙。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頁首上“瓊海大學”四個燙金宋體字,以及那獨特的校徽。
這是一份官方的表格。
他的視線往下移,落在了“被推薦人”一欄。
“林晚晚”三個字,寫得蒼勁有力,筆鋒銳利,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強大氣場。
僅僅是三個字,就彷彿能看到書寫者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樣。
是宋英輝的字。
季舒亦的眉心微微蹙起。
然後,他的視線掃過下麵大片的空白——推薦人評語、推薦人簽名、推薦人職位所有的一切,都是空的。
一份隻寫了名字的推薦信?
“這是”季舒亦抬起頭,看向床上臉色煞白的林晚晚,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困惑,“宋英輝教授的推薦信?”
他認識宋英輝的簽名,在許多法律期刊和專著上都見過。
林晚晚的睫毛顫了顫,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那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季舒亦的心裡,瞬間湧上無數個問號。宋英輝為什麼隻寫了一半?這跟她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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