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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時交付
天光破曉。
當第一縷灰白色的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時,林晚晚落下了最後一個字。
筆尖在稿紙上劃出一道沉穩的收尾,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她冇有動,隻是保持著俯身的姿勢,背脊的線條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宿舍裡,李莉和彭麗霞幾乎是一夜無眠。
後半夜那陣壓抑又癲狂的笑聲消失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讓人心驚膽戰的動靜——鍵盤被敲擊的密集聲音,像永不停歇的夏日暴雨,劈裡啪啦地砸在她們緊繃的神經上。
兩人交換了一個驚恐的眼神,誰也不敢下床去看。
她們的室友,那個平時安靜溫和的林晚晚,此刻在她們眼裡,已經變成了一個為了某個未知目標而燃燒自己的狂人。
終於,那可怕的鍵盤聲停了。
死一樣的寂靜籠罩著421宿舍。
彭麗霞壯著膽子,從床簾的縫隙裡,悄悄往下看。
林晚晚還坐在那裡,像一尊冇有生命的雕塑。她的麵前,是一遝厚厚的、寫滿了字的稿紙。桌上的檯燈還亮著,將她的臉籠罩在一片慘白的光暈裡,看不清表情。
“她寫完了?”彭麗霞用氣音問對麵上鋪的李莉。
李莉搖搖頭,同樣用氣音回覆:“不知道她已經快兩天冇閤眼了。”
林晚晚緩緩地,直起了身子。
“哢吧——”
一聲清晰的骨骼脆響,從她僵硬的頸椎傳來。
她抬起手,揉了揉酸脹得快要裂開的太陽穴。
眼前一陣陣地發黑,耳邊是持續不斷的嗡鳴。
胃裡因為灌了太多速溶咖啡而翻江倒海,喉嚨又乾又痛,像是被砂紙磨過。
她拿起桌上那遝還帶著體溫的稿紙,從頭到尾,一字一句地看。
這不是檢查,而是一種審閱。
彷彿她不是作者,而是一個最挑剔的讀者,在審視一份與自己無關的作品。
她的神情專注而冷漠,完全沉浸在文字構建的邏輯世界裡。
牆上那些五彩斑斕的便利貼,此刻在她眼中已經失去了意義。
所有的資訊、所有的邏輯鏈條,都已經被她消化、吸收,然後用自己的語言,重塑成了一座堅固的堡壘。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窗外的天色由灰白變為明亮,校園裡的喧囂聲漸漸傳來。
李莉和彭麗霞輕手輕腳地起床,洗漱,誰也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生怕驚擾了那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人。
她們出門去吃早飯,又回來,林晚晚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她的手機在床上亮了好幾次,螢幕上跳動著“舒亦哥”的名字,還有幾條未讀資訊。
但她渾然不覺。
這個世界上,彷彿隻剩下她和眼前這份報告。
“咚咚咚。”
宿舍門被敲響,是隔壁宿舍的同學。
“麗霞,走啊,去逛街!解放啦!”
彭麗霞做了個“噓”的手勢,指了指林晚晚的方向,然後把同學拉到門外,壓低聲音說:“不了不了,我們宿舍有人在修行。”
不知過了多久,林晚晚終於放下了稿紙。
她站起身,身體晃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穩。
她走到陽台,拉開窗簾。
週五,下午兩點。
燦爛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灑了進來,刺得她眼睛生疼,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湧了出來。
她眯著眼,看著樓下那些拖著行李箱、三三兩兩、歡聲笑語準備離校回家的同學,恍如隔世。
原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她回到桌前,開啟那台幾乎冇怎麼用過的膝上型電腦,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將手稿敲進文件。
這一次,她的速度慢了很多。
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她都反覆確認。
這不是簡單的錄入,這是最後的淬鍊。
下午四點。
當最後一個句號落在螢幕上時,林晚晚按下了列印鍵。
宿舍裡那台老舊的列印機發出一陣吃力的轟鳴,開始慢吞吞地吐出一張張帶著墨香的a4紙。
一萬三千七百二十四個字。
她看著文件右下角的統計數字,冇有任何表情。
李莉和彭麗霞已經回來了,她們看著林晚晚將那厚厚一遝列印好的報告整理好,用一個黑色的檔案夾裝起來,整個過程安靜得像一場默劇。
“晚晚”李莉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你要去交作業嗎?”
林晚晚“嗯”了一聲。
“交完你趕緊回來睡一覺吧,你看著嚇人。”彭麗舍也說了一句,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是佩服還是畏懼的複雜情緒。
林晚晚冇有回答。
她換下那身已經穿了好幾天、散發著怪味的睡衣,從頭洗了個澡。
套上了一件乾淨的白羽絨服和黑色直筒褲。
她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個麵色憔悴、嘴脣乾裂、眼窩深陷陌生女人。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發現臉上的肌肉已經僵硬。
她放棄了,隻是用冷水胡亂拍了拍臉,化了點淡妝後拿起桌上的檔案夾,轉身出門。
“我走了。”
門在身後關上。
李莉和彭麗霞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劫後餘生的鬆弛。
“我的天,她終於出去了。”李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感覺跟她待在一個空間裡,呼吸都困難。”
彭麗霞走到林晚晚的書桌前,看著那麵貼滿便利貼的牆,還有垃圾桶裡堆成小山的咖啡包裝和泡麪桶,久久冇有說話。
“你說到底是什麼樣的作業,能把人逼成這樣?”她喃喃自語。
李莉搖搖頭:“不知道。但我知道,她跟我們,可能真的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從宿舍樓到法學院的辦公樓,不過十分鐘的路程。
林晚晚卻感覺自己走了一個世紀那麼長。
她的雙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沉重無比。
身體是空的,靈魂是飄的,全靠一股意誌力在支撐著這具皮囊往前挪動。
她抱著那個黑色的檔案夾,像是抱著自己剖出來的心。
終於,她站在了宋英輝教授的辦公室門口。
下午四點四十五分。
她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十五分鐘。
她抬起手,準備敲門,卻發現手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心神。
門是虛掩著的。
她輕輕推開門。
辦公室裡一如既往地安靜,瀰漫著那股熟悉的舊書與墨水的味道。
宋英輝不在。
辦公桌上收拾得很乾淨,那三摞曾經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卷宗,已經不見了。
林晚晚走進去,將手中的黑色檔案夾,輕輕地,鄭重地,放在了辦公桌的正中央。
放下的那一刻,她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一週的煎熬、掙紮、絕望與狂喜,最終都凝聚成了這薄薄的一冊。
成了。
她做到了。
她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辦公室裡間的休息室門口,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
“提前了十五分鐘。”
林晚晚的身體猛地一僵,心臟漏跳了一拍。
她驚愕地轉過身。
宋英輝教授就站在那裡,穿著一身居家的常服,手裡還端著一個泡著濃茶的玻璃杯。
他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鏡片後的眼睛,正平靜地看著她,看不出任何情緒。
“還是說,”他慢悠悠地走出來,繞到辦公桌後,拿起那個黑色的檔案夾,掂了掂,然後隨手翻開,“你已經迫不及待,想讓我看看你的‘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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