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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人格
李莉也湊了過來,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最上麵一份卷宗泛黃的邊緣,那股陳舊紙張特有的、帶著塵埃的氣味撲麵而來。
“最高法的卷宗影印件”她念出封皮上的小字,倒吸一口涼氣,“晚晚,你你到底乾嘛了?”
在她們眼裡,這已經超出了“學習”的範疇。
這是某種她們無法理解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考驗。
林晚晚冇有解釋。
她也無法解釋。
難道要告訴她們,自己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推薦信名額,跟全法學院最古板的老教授立下了軍令狀?
她們隻會覺得她瘋了。
事實上,她自己也覺得自己快瘋了。
“冇什麼,就是一份案例分析作業。”她輕描淡寫地帶過,然後開始清空自己的書桌。
課本、化妝品、零食所有與這場戰役無關的東西,全都被她掃進了床下的收納箱。
小小的書桌,在幾個室友驚疑不定的注視下,變成了一片空曠的陣地。
她拉開椅子,坐下,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伸出手,解開了第一摞卷宗上那根粗重的牛皮筋。
“啪”的一聲輕響。
彷彿是發令槍響。
戰爭,開始了。
接下來的時間,421宿舍見證了什麼叫作“走火入魔”。
第一天。
林晚晚從下午回到宿舍,一直到深夜熄燈,再到第二天淩晨,除了上廁所,就冇離開過椅子。
她冇有急著做筆記,隻是在讀。
用一種近乎貪婪的速度,一頁一頁地翻閱著。
密密麻麻的宋體小四號字,像一群群黑色的螞蟻,在她眼前爬過,鑽進她的大腦。
起訴狀、答辯狀、證據目錄、庭審筆錄、代理詞、判決書
無數的聲音,在她的腦海裡交織、碰撞。
原告律師的慷慨陳詞,被告律師的冷靜反駁,法官不帶情緒的提問,證人結結巴巴的陳述。
她彷彿置身於一個又一個真實的法庭,空氣中瀰漫著金錢、謊言和**的味道。
李莉和彭麗霞半夜起夜,總能看到她書桌前那盞小小的檯燈還亮著。
那幽微的光,勾勒出她一動不動的側影,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她冇事吧?”李莉小聲問彭麗霞。
彭麗霞搖搖頭,眼神複雜:“彆管她了,估計是受什麼刺激了。”
第二天。
林晚晚開始動筆了。
她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一大包五顏六色的便利貼和熒光筆。
紅色,代表原告方的核心訴求與論證。
藍色,代表被告方的抗辯理由。
黃色,是法庭認定的事實與爭議焦點。
綠色,則是一審、二審、再審法院判決邏輯的差異點。
很快,她身後的牆壁,就被她貼成了一麵五彩斑斕的資訊牆。
三份卷宗,被她拆解成無數個碎片,然後又以一種新的邏輯,重新組合。
宿舍裡開始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是速溶咖啡的苦澀,混雜著泡麪的油膩,還有她身上散發出的、因為長時間不洗澡而有的淡淡汗味。
她整個人,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不眠不休。
第三天晚上,季舒亦的電話打了進來。
手機在桌角嗡嗡地震動著,螢幕上跳動著“舒亦哥”三個字。
林晚晚正為一個關鍵的庭審筆錄細節,對比著前後兩份證據,腦子裡的弦繃得像要斷掉。
那手機的震動聲,此刻聽來,格外刺耳。
她煩躁地劃開接聽,聲音因為幾天冇好好說話而沙啞得厲害。
“喂?”
“晚晚?在忙嗎?”電話那頭,季舒亦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背景裡還有隱約的音樂聲和人們的交談聲,聽起來像是在某個高階餐廳。
“嗯。”林晚晚的眼睛還死死盯著卷宗上的文字,一個字的迴應,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季舒亦似乎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放低了聲音:“考完試了,怎麼聽著比考試還累?我明天去接你,我們去泡個溫泉放鬆一下?”
泡溫泉?
放鬆?
林晚晚的腦子裡,瞬間閃過宋英輝那張不帶任何表情的臉。
一股無名火,從心底裡“噌”地一下冒了起來。
憑什麼?
憑什麼他在享受勝利果實,和朋友們聚餐、計劃著度假放鬆的時候,自己卻要在這裡,像個囚犯一樣,被這幾千頁的故紙堆折磨得不成人形?
就因為他姓季?就因為他生來就在羅馬?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她知道,這不公平。季舒亦冇有錯,他隻是不知道她正在經曆什麼。
可那股委屈和煩躁,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舒亦哥,我現在為了推薦信正在努力呢。”她的聲音輕飄飄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晚晚,你怎麼了?”季舒亦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擔憂:“需要幫忙嗎?”
“我自己可以的,相信我。”
季舒亦那邊即使再不願意也答應了下來:“好。”
說完,她直接切斷了通話,將手機調成靜音,扔到了床上。
整個世界,瞬間清淨了。
隻剩下她和眼前這三座望不到頂的大山。
她閉上眼,用力按了按太陽穴,將剛纔那點不該有的情緒,連同季舒亦那張帶著關切的臉,一同從腦海裡驅逐出去。
她冇有時間鬨情緒。
冇有時間去抱怨不公。
她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第四天,第五天。
高強度的資訊輸入和精神緊繃,終於讓她的身體發出了抗議。
她開始頭痛,眼睛酸澀得像被撒了一把沙子,看東西都帶著重影。
她遇到了瓶頸。
是第二個案子,關於“業績對賭”的效力認定。一審法院支援了投資方的回購請求,認定對賭協議有效。
但二審法院卻完全推翻,認為該協議名為“股權回購”,實為“抽逃出資”,違反了公司法資本維持原則,判決無效。
為什麼?
法律條文明明冇有變,為什麼兩級法院的認定,會產生天壤之彆?
她把兩份判決書翻來覆去地看,牆上貼滿了兩種顏色的便利貼,代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邏輯路徑。
可她就是找不到那個最關鍵的,導致路徑分岔的那個“道口”。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距離週五下午五點,隻剩下不到四十八個小時。
而她的一萬字報告,還隻有一個框架,核心的分析論證,一個字都還冇寫出來。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將她淹冇。
她開始懷疑自己。
是不是真的太不自量力了?
宋英輝扔給她這個任務,或許根本就不是考驗,隻是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你不配。
淩晨三點。
宿舍裡靜得能聽見針掉落的聲音。
林晚晚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雙目無神地盯著天花板。
她已經喝了五杯濃咖啡,但大腦卻像生了鏽的齒輪,怎麼也轉不動。
放棄吧。
那個聲音又在她心底響起,這一次,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更具誘惑力。
現在放棄,還能睡個好覺。
明天體麵地去找宋教授,承認自己能力不足。
冇什麼大不了的,人生還長。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上一份冰冷的判決書。
忽然,一個詞,跳進了她的視線。
“公司人格”。
一個在公司法裡最基礎,最普通的概念。
她之前看過無數遍,卻從未在意過。
可就在這一刻,這個詞,彷彿一道閃電,劈開了她腦中所有的迷霧。
她猛地坐直了身體!
二審法院為什麼會認定“對賭協議”無效?因為它認為,投資方直接要求目標公司的股東回購股權,實質上損害了“公司”這個獨立法人的財產,進而可能損害公司債權人的利益!
所以,二審法官的視角,是站在“公司”和“公司債權人”這一邊的!他保護的,是公司的獨立人格和財產穩定性!
而一審法院為什麼支援?因為他站在了“投資方”和“創始股東”的角度!
他認為,對賭是雙方真實的意思表示,是契約自由,隻要不損害第三方利益,就應該被尊重!
一個視角,是“公司本位”。
一個視角,是“契約本位”。
這不是法律條文的適用錯誤,這是背後立法精神和價值取向的根本衝突!
是大陸法係成文法的嚴謹性,與英美法係判例法靈活性的碰撞!
是法律的“安定性”與“效率性”的博弈!
林晚晚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被點燃了。
她找到了!
她終於找到了那個藏在無數法律術語和複雜案情背後的,最核心的“道口”!
宋英輝要的,根本不是讓她去複述誰對誰錯。
他要的,是讓她看到,法律在麵對複雜的商業現實時,那種內在的張力、矛盾與權衡!
他要她跳出原告和被告的視角,站在一個更高的地方,去審視法律本身!
“哈哈哈哈哈哈”
寂靜的深夜裡,林晚晚突然低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開始還很壓抑,後來卻越來越大,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和癲狂。
睡在上鋪的李莉和彭麗霞被這詭異的笑聲驚醒,嚇得汗毛倒豎,兩人蒙著被子,連大氣都不敢出。
她們的室友,好像真的瘋了。
林晚晚冇有理會她們的驚恐。
她一把拉開抽屜,從裡麵抽出一遝嶄新的稿紙,抓起筆。
她不再去看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便利貼。
那些東西,已經全部刻進了她的腦子裡。
她俯下身,在稿紙的頂端,寫下了報告的標題——
《從“公司本位”到“契約本位”的搖擺——評三起“對賭協議”再審案例中的司法裁判邏輯變遷》。
寫完,她的筆尖停頓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微弱的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她的反擊,也正式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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