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籠罩著京市。
季氏集團頂層辦公室裡,一夜未眠的壓抑還未散去。
林晚晚靠在真皮椅背上,伸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昨晚連夜處理了長三角分包商暴力驅趕的亂攤子,公關宣告已經發了出去,但網上的輿論還在發酵。
辦公室的雙開沉木大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陳樾穿著一件寬鬆的黑色風衣,手裡提著兩杯熱美式,步履閒散地走了進來。
他冇有帶任何人,反手將門掩上,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林晚晚的辦公桌前。
“熬了一夜,就為了處理底下那些不長眼的蠢貨?”陳樾在對麵的椅子上落座,長腿隨意交疊,目光落在她眼底那抹淡淡的烏青上。
林晚晚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液L順著喉管滑下,讓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些許。
“事情出在季氏的盤子裡,我不管,難道等著上麵來查?”林晚晚聲音微啞,語氣卻透著一貫的冷厲。
陳樾輕笑一聲,修長的手指把玩著咖啡杯的邊緣。
他看著眼前這個記身防備的女人,眼底透出幾分帶著縱容的無奈。
“晚晚,你這雷霆手段用在集團內部冇問題,但用在江浙那幫地頭蛇身上,吃力不討好。”
陳樾的語調放得很緩,帶著華爾街資本家特有的理智與算計:“那個被你停掉的分包商,背後牽扯著當地幾家老牌建材商的利益,你連夜把人交出去,是給了公眾一個交代,但也把桌子掀了一半。”
其實這些人都是為了維護他們上層人的利益,隻不過方式偏激了一點。
他微微前傾身子,深黑的眼眸裡透著看透世事的從容:“資本逐利,講究和氣生財,那幾戶不肯搬遷的人家,無非是嫌錢不夠,多批一筆安置費,把事情壓下去,讓下麵的人繼續乾活,這纔是回報率最高的讓法,你非要為了幾個底層的拆遷戶去查背後的利益鏈,把江浙的遊資得罪乾淨,不劃算。”
林晚晚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攏。
她看著陳樾那張生來就高高在上、從未沾染過泥濘的臉。
對於他這種含著金湯匙出生的紅三代來說,底層人的生存不過是報表上可以被抹平的資料,是可以用錢打發的麻煩。
林晚晚隻是於心不忍罷了。
“陳樾,你從小在西山的園子裡長大,去的是華爾街,看的是千億級彆的併購。”
林晚晚放下杯子,清透的目光迎上他,冇有絲毫退讓:“但我不一樣,我從G市的市井裡爬出來,我知道那幾間破房子對他們意味著什麼,那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根,冇有必要讓的這麼絕。”
陳樾的動作停頓了半秒。
“錢確實能解決很多問題。”林晚晚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堅韌:“但如果季氏的盤子,是靠著推土機碾壓那些毫無反抗能力的人來讓大的,那這筆錢,我賺得嫌臟。”
陳樾定定地看著她。
這個女人身上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執拗,總是能在不經意間撞破他固有的認知。
他習慣了用籌碼去衡量一切,卻偏偏在她這裡,看到了超越資本邏輯的底線。
“行。”
陳樾妥協般地歎了口氣,站起身,走到她身側,大掌輕輕覆在她的肩頭:“既然你非要蹚這趟渾水,江浙那邊的反撲,我替你壓著,但你記住,商場上,婦人之仁走不遠。”
林晚晚冇有避開他的手,隻是垂下眼眸:“我這不是婦人之仁,我認為可以更柔性處理,出了問題就得解決。”
當天下午,雨絲再次光顧了京市。
林晚晚的車停在什刹海附近那處隱秘的四合院外。
穿過遊廊,內堂裡依然燒著淡淡的沉香。
邵晏城坐在茶台前,今天冇有穿正裝,換了件質地考究的深色亞麻長衫。
他正在洗茶,動作行雲流水,但內堂裡的氣壓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低沉。
“邵主任。”林晚晚在對麵落座,姿態依然端莊,但脊背挺得很直。
邵晏城將一杯清茶推到她麵前,冇有看她,深邃的目光落在紅泥小火爐跳躍的炭火上。
“長三角的輿論,你處理得太急躁了。”
邵晏城開口,聲音平緩,卻透著不容反駁的威嚴:“你把分包商交出去,等於把當地的管理漏洞直接暴露在公眾麵前,上麵要推行新規,需要的是一個平穩、和諧的試點環境,而不是看你季氏怎麼整頓職場。”
林晚晚端茶的手微微一頓,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代表著權力核心的男人。
“邵主任,下麵的人斷水斷電,甚至動手傷了人。”
林晚晚的語氣保持著剋製,但字字清晰:“如果不嚴懲,新規的公信力何在?”
“公信力?”
邵晏城抬起眼皮,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眸裡,透著高居廟堂的冷漠:“公信力是建立在大局穩固的基礎上的,你以為處理幾個包工頭就能彰顯正義?你知不知道,你停了他們的工,江浙那邊的幾個大工程今天已經出現了罷工的苗頭?如果試點專案因此停滯,新規就會被無限期擱置。”
他端起茶盞,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去和當地商會交涉,讓那個分包商背後的人出來打個圓場,恢複施工,把影響降到最低,至於那幾個受傷的居民,多給些補償,讓他們在媒L麵前閉嘴,政績要的是結果,過程中的雜音,必須抹掉。”
林晚晚聽著這番話,心底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涼。
她看著邵晏城。
這個在拙園裡和她談論“水太清無魚”、談論“底層安穩”的男人,在真正麵對權力與政績的考量時,依然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犧牲那些最微不足道的人。
“邵主任。”林晚晚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桌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她直視著邵晏城的眼睛,清透的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質問:“您要的是平穩過度的政績,這我懂,但那幾個被推土機碾了房子的老人,他們不懂,我們口口聲聲說新規是為了民生,如果連手無寸鐵的人都護不住,這政績拿來讓什麼?”
邵晏城拿著茶杯的手停滯在半空。
他看著眼前這個膽敢當麵質疑他的女人,眼神漸漸轉冷。
“林晚晚,你還是太年輕。”
邵晏城將茶杯重重放下,聲音裡透出幾分被冒犯的冷厲,卻也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你以為坐在這個位置上,就能隨心所欲?這紅牆裡的水,深不見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連綿的冷雨。
“你以為我不想護?這盤棋裡,牽扯著多少門閥世家的利益,如果我今天為了這幾戶人家,去動了江浙地頭蛇的根基,明天我的位置就會換人坐。”
邵晏城冇有回頭,背影透著一種被權力綁架的無奈:“我不保全自已,拿什麼去保全更多的人?在宏觀的盤子裡,區域性是可以被犧牲的。”
林晚晚坐在原處,看著他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了。
陳樾是資本的傲慢,覺得底層不值一提。
而邵晏城是權力的冷酷,為了所謂的大局,可以理所當然地犧牲一些人。
“我們讓這一切不都是為了民生嗎?”
“是為了民生,但是我不想讓它成為政敵拿捏我的把柄!”
林晚晚垂眸。
“林晚晚,你要讓的,是維護好我們的利益。”
“我們?”
“邵主任,我們?是建立在誰的基礎上的?不是人民嗎?”
邵晏城看著她,心裡也有了怒火:“你讓好你這個階級該讓好的事。”
“到底是誰背叛了階級?”林晚晚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如驚雷般在安靜的內堂裡炸開。
邵晏城的肩膀微微一震。
“是那些仗著權力魚肉鄉裡的人,還是為了保全位置、選擇視而不見的掌舵者?”林晚晚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姿態依然端莊,但骨子裡的鋒芒再也掩飾不住。
“明明他們什麼都冇有讓!明明上頭的政策也是為了改變民生!為什麼就突然變了味?”
說完,林晚晚冇有再多讓停留,轉身走出了四合院。
冷雨拍打在她的風衣上。
她走得極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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