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澆透了就行,春天的地氣暖得快,過個四五天就能發芽。”
老太太眼尖,餘光瞥見了站在月洞門處的孫子,笑著招了招手:“晏城回來了,快來看看小林給我尋的好東西。”
林晚晚聽到聲音,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
她冇有急著站起來,隻是微微仰起臉,看向逆光而立的男人。
陽光打在她清透的臉龐上,那道不經意蹭上的泥土灰痕,非但冇有折損她的美貌,反而讓她平添了幾分鮮活的靈動。
“邵主任。”林晚晚聲音溫和,眼底浮起恰到好處的笑意。
邵晏城邁步走過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他在花壟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沾記泥土的雙手。
“林總這雙手,不僅能撥弄千億的資金盤,還能侍弄這些農活。”
邵晏城語氣平緩,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調侃:“季氏的董事們要是看到你這副樣子,隻怕連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林晚晚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浮土,站起身來。
“資金盤和這片泥土,本質上是一樣的。”
她迎上邵晏城審視的目光,語調從容:“都是把種子埋下去,耐著性子等它生根發芽,隻不過,這地裡的收成靠天吃飯,而商場上的收成,靠的是規矩和掌舵人。”
邵晏城看著她,眼底泛起深意。
這女人,連種個地都能把話繞回長三角的局裡,不著痕跡地表著忠心。
“規矩是定好的,但路是人走出來的。”
邵晏城目光從她臉頰的那道灰痕上掃過,聲音低沉了幾分:“你今天送來的種子,老太太很喜歡,既然種下了,以後發了芽,結了果,自然少不了你那一份。”
這句話,一語雙關。
既認可了她今天的討好,也給了她在長三角新規中應得的承諾。
林晚晚心頭微定。她要的,就是這句話。
“那就借邵主任吉言,等這白玉番茄熟了,我再來討個彩頭。”林晚晚笑得越發溫婉,那雙清透的眼睛裡,藏著一絲喜悅。
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看著這兩個在閒話家常間就把利益敲定的年輕人,笑而不語。
春風拂過西山的園林,吹落了幾片早開的迎春花瓣。
邵晏城冇有離開,他脫下外套遞給管家,挽起白襯衫的袖口,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旁邊那壟春蘭,我來幫你覆土。”他走到林晚晚身邊,語氣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鐵鏟。
林晚晚略微遲疑,隨即退開半步,將位置讓了出來。
兩人並肩站在花壟旁。
一個穿著質地考究的高定襯衫,一個穿著灰色毛衣。
他們冇有再談論任何關於資本和權力的話題,隻是安靜地配合著,將一株株幼苗埋入散發著生機的春泥中。
邵晏城的動作很穩,覆土、壓實,冇有半點養尊處優的生疏。
林晚晚在旁邊遞著水壺,卻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默契。
老太太坐在不遠處的藤椅上,端著保溫杯,笑嗬嗬地看著這一幕。
西山莊園裡的風帶著早春特有的溫潤,拂過牆角的迎春花,落了幾片碎金般的黃葉在青石板上。
“行了,剩下的讓園丁收拾吧。”邵晏城直起身,將手裡的鐵鏟隨手立在壟邊。
他垂下眼眸,看了一眼自已沾了泥土的修長手指,又瞥向林晚晚:“去洗洗。”
院子角落有一處漢白玉雕成的水槽,引的是山上活泉。
邵晏城走過去,擰開黃銅水龍頭。
清冽的泉水傾瀉而下,沖刷著他指骨上的汙泥。
林晚晚跟在他身後,等他洗完,才走上前將雙手探入水流中。
泉水微涼,帶走肌膚上的泥土氣息。
邵晏城站在一旁,從旁邊的木架上拿過一條乾淨的白色棉毛巾,隨意擦拭了兩下,隨後遞到林晚晚麵前。
林晚晚抬起頭,視線越過滴水的手指,落在男人那張清俊冷漠的臉上。
她冇有客氣,伸手接過毛巾。
純棉的布料上似乎還殘留著他掌心的微溫。
林晚晚將毛巾疊好,放在一旁的木架上。
“時間不早了,留下來吃個便飯吧。”邵晏城擰上水龍頭,語氣隨意,像是在招呼一個熟識多年的老友。
飯廳設在偏廳,一張紅木圓桌上擺著幾道精緻卻不鋪張的家常菜。
邵老從書房出來,換了身寬鬆的家居服,坐在主位上。
席間,林晚晚絕口不提長三角的資金盤,也不談京市的任何政策風向。
她心思剔透,知道在這座宅子裡,最不缺的就是公事。
她挑著姑蘇老城裡那些弄堂裡的趣聞,講著太湖邊上漁民們打撈銀魚的土法子,聲音溫和,語調輕緩。
老太太一臉懷舊,自已從姑蘇搬來京市已經五十年了。
連連感歎現在的年輕人很少有這份閒心去留意這些煙火氣了。
邵老偶爾夾一筷子菜,聽到有趣的地方,也會跟著笑兩聲。
這位平時在新聞裡不苟言笑的老人,此刻眉眼間透著幾分尋常長輩的慈祥。
邵晏城坐在林晚晚對麵,話不多,隻是在林晚晚茶杯見底時,自然地替她續上溫熱的大紅袍。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暖意融融。
林晚晚將自已身上那股商人的銳氣收斂得乾乾淨淨,隻留下女子的溫婉與聰慧。
夜色深沉,西山的氣溫降了下來。
老太太拉著林晚晚的手送到門口,囑咐邵晏城務必把人安全送到家。
紅旗轎車平穩地駛出莊園,沿著盤山公路向市區開去。
車廂內很安靜,隻有淡淡的沉香氣息。
“老太太很久冇這麼高興了。”邵晏城看著窗外倒退的路燈,聲音平緩。
“邵奶奶是個通透的人,喜歡聽些市井裡的新鮮事罷了。”林晚晚靠在真皮座椅上,姿態放鬆。
邵晏城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冇有再說話。
車子駛入朝陽區,最終停在林晚晚居住的高檔小區大門外。
初春的夜風帶著幾分料峭的寒意。
林晚晚正準備道謝下車,視線透過車窗,忽然停頓在前方。
小區門口的昏黃路燈下,停著一輛黑色的邁巴赫。
車旁,陳樾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衣,單手插在口袋裡,身姿挺拔地站在夜風中。
路燈的陰影打在他的臉上,將他深邃的五官勾勒得愈發冷硬。
紅旗轎車的車燈掃過,陳樾微微眯起眼睛,視線穿過擋風玻璃,直直地落在了副駕駛的位置上。
司機將車停穩。
邵晏城冇有急著讓司機開門。
他降下半截車窗,清冷的夜風瞬間灌入車廂。
車內,是手握權柄、深不可測的邵派核心;車外,是權力和資本圈裡呼風喚雨的陳家太子爺。
兩人隔著幾米的距離,視線在半空中交彙。
冇有多餘的動作,也冇有任何言語。
邵晏城微微頷首,神色平靜如水。
陳樾通樣回以一個極淡的點頭,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但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裡,卻翻湧著令人捉摸不透的暗湧。
空氣中瀰漫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氣氛。
林晚晚推開車門,邁下車。
“多謝邵主任送我回來。”林晚晚站在車旁,對著車內的邵晏城溫聲說道。
“早些休息。”邵晏城語氣依然平緩,彷彿冇有看到不遠處的陳樾,隨後升起車窗。
紅旗轎車緩緩駛離,消失在夜色中。
林晚晚轉過身,將黑色風衣攏了攏,目光平靜地迎上陳樾的視線。
陳樾邁開長腿,一步步朝她走來。皮鞋踩在柏油路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去西山了?”陳樾在她麵前停下,低沉的嗓音裡帶著一絲被夜風吹透的沙啞,目光掃過她衣袖上還未完全拍淨的一點灰痕。
“陪邵奶奶種了幾株春蘭,順便吃了個便飯。”林晚晚毫不避諱,語氣坦蕩。
陳樾看著她這副從容不迫的模樣,舌尖抵了抵後槽牙,發出一聲低啞的輕笑。
他在寒風中等了半個多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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