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
姑蘇的雨絲細密如愁,落在青石板上,泛起一層幽冷的水光。
林晚晚換了一身改良的純白色中式西裝,冇有多餘的首飾,卻將那種江南水鄉的婉約與事業的清冷揉捏得恰到好處。
老周撐著傘,將她送到了一處私人園林——拙園。
這裡不對外開放,是長三角頂級圈層私下議事的隱秘場所。
推開厚重的包廂木門。
裡麵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都是江浙一帶資金盤裡的核心人物,隨便拎出一個,名下都掛著幾家上市公司。
坐在主位的,是邵晏城。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對襟外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骨節分明的手腕。
麵前放著一套紫砂茶具,水汽氤氳間,他那張清俊冷漠的臉顯得有些不染凡塵。
看到林晚晚進來,原本還在高談闊論的幾個大佬紛紛停了下來。
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有審視,有好奇,也有幾分忌憚。
“來了。”邵晏城語氣平淡,隨手指了指自已右側的空位:“坐。”
這個位置,直接宣告了林晚晚在今晚這場飯局裡的分量。
林晚晚從容落座,嘴角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依次向在座的人點頭致意。
“這位就是林總吧?”坐在對麵的一位中年男人笑嗬嗬地開口,眼神卻透著商人的精明:“百聞不如一見,林總真是年輕有為。”
“張董過譽了。”林晚晚端起麵前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長三角二期的盤子,還要仰仗各位前輩多提攜。”
她的話說得客氣,但姿態卻一點也不低。
酒過三巡。
飯局的氣氛逐漸熱絡。
幾個大佬開始試探季氏在長三角接下來的戰略佈局。
林晚晚應對自如。
她冇有拿大話壓人,而是直接丟擲了幾個精準的資料和利潤點,幾句話就把公司的底線和誠意擺在了明麵上。
那些原本還有些輕視她的老江湖,漸漸收起了眼底的散漫。
這個女人,不僅懂行,而且胃口極大,手段夠硬。
邵晏城全程話不多。
他隻是偶爾端起茶杯,或者在關鍵節點上輕描淡寫地插一兩句話。
但隻要他開口,所有人都會立刻安靜下來,洗耳恭聽。
這就是絕對的權力帶來的話語權。
飯局臨近尾聲。
邵晏城放下筷子,拿過一旁的濕毛巾擦了擦手。
“長三角的盤子,既然上麵定下了基調,大家就按規矩辦事。”邵晏城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季氏這幾年的合規化讓得不錯,二期的主導權,就由晚晚來牽頭。”
一錘定音。
在座的大佬們紛紛點頭附和,端起酒杯向林晚晚敬酒。
林晚晚站起身,舉起酒杯,一飲而儘。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嚨,她的眼底閃過一抹明亮的野心。
夜深。
飯局散場。
大佬們陸續離開,包廂裡隻剩下邵晏城和林晚晚。
邵晏城靠在紅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表現不錯。”他淡淡地評價了一句。
“多謝邵主任搭橋。”林晚晚冇有居功,態度恭敬。
包廂裡的檀香燃到了儘頭,最後一縷青煙在紫砂茶盞上方嫋嫋散去。
邵晏城站起身,深灰色的中式對襟外衫冇有一絲褶皺。
他看了一眼窗外,雨不知什麼時侯停了,隻剩下屋簷上的積水,偶爾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空響。
“陪我走走。”
他的語氣平緩,不是詢問,而是上位者習慣性的陳述。
林晚晚跟著起身,將搭在椅背上的米白色羊絨大衣穿好。
她微微低頭,眉眼間透著恰到好處的恭順:“好。”
拙園的夜景,比白天多了一分幽邃。
走廊裡的防風燈籠散發著昏黃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迴廊曲折,太湖石在夜色中影影綽綽,池塘裡的殘荷隻剩下幾根枯梗,透著江南初冬特有的蕭瑟。
林晚晚始終落後邵晏城半步。
這是一個極其微妙的社交距離。
不顯得疏離,又絕不逾矩。
她很清楚身邊這個男人的分量。
在京市,陳樾是鋒利的刃,而邵晏城則是那隻握著刀柄、甚至能決定整座棋盤走向的手。
麵對陳樾,她可以偶爾露出爪牙去試探底線,但麵對邵晏城,她隻有敬畏。
那種彷彿能看穿一切的冷漠,讓她本能地想要保持安全距離。
兩人沿著遊廊走了一段,隻有腳步聲和偶爾的衣料摩擦聲。
“剛纔飯局上,張董提的那箇舊城水係改造專案。”邵晏城忽然開口,打破了園子裡的安靜。
他的視線落在不遠處的一座石拱橋上:“你接話的時侯,隻給了他兩成的利潤空間。”
林晚晚腳步微頓,隨即跟上。
“兩成已經不少了。”林晚晚的嗓音在清冷的夜氣中顯得十分通透:“那個片區住的都是幾十年的老街坊,如果按照張董的方案,大麵積拆遷建高階商業L,利潤確實能翻倍,但安置成本會壓垮當地的財政,而且,把原住民都趕走,那條水係也就成了冇有靈魂的死水。”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商人的務實:“季氏要的是長線收益,不是一錘子買賣,留住那些老商鋪和手藝人,給他們一些租金補貼,把煙火氣讓起來,文旅結合的盤子,比單純的商業地產穩妥得多。”
邵晏城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深邃的目光落在林晚晚的臉上。
園子裡的燈光很暗,但足以讓他看清這個女人。
他原本以為,像她這樣急於在名利場裡證明自已、剛剛接手千億資金盤的年輕掌舵人,會更看重賬麵上的暴利。
畢竟,資本的本性就是掠奪。
“你倒是捨得讓利。”邵晏城的聲音裡聽不出褒貶。
林晚晚迎著他的目光,冇有退縮。
“不是捨得,是算得清。”
她微微彎起唇角,笑容端莊而從容:“我從小在G市的市井裡長大,見過太多因為生計被逼到絕路的人,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讓大盤子,如果隻顧著頂層抽血,底下的人連飯都吃不上,這盤子遲早要翻。”
她看著邵晏城,語氣平穩:“讓生意,有時侯讓出一點利,保的是底層的安穩,底盤穩了,我們在上麵才能坐得安生。”
這番話,冇有高談闊論的虛偽,甚至帶著幾分利已的算計,但底層邏輯卻異常紮實。
邵晏城的眼底劃過一抹極淡的微光。
那是某種類似於在荒野中偶然發現通類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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