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連綿不絕,像是要把整座姑蘇城都浸泡在青灰色的墨汁裡。
私院書房內,沉香的煙氣嫋嫋升起,與窗外潮濕的水汽隔著一層雕花玻璃,勾勒出一種近乎冷寂的安穩。
林晚晚坐在側位的羅漢床上,手裡捧著一本線裝的《資治通鑒》,視線卻並未落在文字上,而是越過書頁,看向書桌後的季庭禮。
回國一個半月,那份在拉斯維加斯簽署的協議被鎖進了最深處的保險櫃。
他們選擇低調的隱婚。
這種隱秘的禁忌感,在潮濕的雨夜裡,反而生出一種比烈酒更燙人的灼燒感。
“在想什麼?”季庭禮放下手中的硃批筆,抬起頭。
“在想小叔以前的事。”林晚晚合上書,起身走到他身後,指尖輕柔地搭在他的太陽穴上,緩慢地揉按著。
季庭禮順勢靠在椅背上,閉目享受著這份難得的溫存。
“我以前的事,老周應該跟你透露過不少。”
“周律師隻說,季家當年的輝煌,離不開家裡的老先生們。”林晚晚語調平穩,試探得恰到好處。
“但我瞧著,如今京市那邊,陳家和邵家的風頭,似乎更盛一些。”
季庭禮睜開眼,眸底掠過一絲深邃的幽光。
他拉過林晚晚的手,讓她坐在自已膝頭。
“季家是紅底子,但是始終人走茶涼。”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他的父母走得早,在那場波詭雲譎的變動中,季家幾乎成了被邊緣化的棄子。
是長兄季庭深,在那段特殊的政策風口期,硬生生靠著父輩的人脈,與政策的紅利,下海搏殺,纔有瞭如今季氏集團。
“大哥當年為了穩住局麵,與徐家聯姻,背靠的是京市周派。”季庭禮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看透興衰的涼薄。
“周派倒台時,大哥也受了不小的波及,季氏能撐到今天,是斷尾求生的結果。”
林晚晚聽得心驚。
她能想象到,在那些光鮮亮麗的財報背後,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妥協與置換。
“所以,小叔現在選了邵派?”
季庭禮冇有直接回答,隻是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無名指上的那圈戒痕——那裡雖然冇有戴著那枚祖母綠,但壓痕依然清晰。
“這世上冇有長青的樹,隻有流動的風。”
“你可以理解為,邵派有錢,畢竟我也是長三角的一員。”
“陳氏不一樣,他們建國後就在漩渦中心,但是金錢方麵就冇有我們這麼如魚得水,但是勝在權大。”
他將她摟得緊了些,下巴抵在她的肩窩。
“晚晚,冇有誰不愛錢,越是高位的人,越計較,他打點的去處更多,之前我不想讓你當白手套便是如此,一旦想把你棄了,比殺豬盤還可怕。”
林晚晚感受著他胸腔傳來的共振。
是啊,讓彆人的白手套,輕則傾家蕩產,重則踩縫紉機。
現在她明白了,季庭禮對季舒亦的關照,不僅僅是長輩對晚輩的提攜,更是一種血脈傳承中的責任。
他在前方披荊斬棘,甚至不惜把自已變成邵家手中的那把利刃,就是為了讓季家這艘船,在風暴徹底來臨前,完成最後的航向修正。
“那舒亦他……知道這些嗎?”林晚晚問得有些遲疑。
“我們之間有隔閡。”
季庭禮的嗓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
這句輕描淡寫的話語,落在林晚晚耳中,卻讓腦海裡浮現出兩年前,季舒亦為了她踏入私人會所包廂的畫麵。
那時的她,對季家的權力傾軋,隻有模糊的認知。
隻覺得季庭禮又開始謀算了,不僅搶奪家產,還逼季舒亦站隊。
現在看來,季庭深的倒下,外戚的勢大,季舒亦還未成氣侯。
能夠讓季氏不墮落深淵的,隻有季庭禮.....
如今,一切被撕開了表象,林晚晚才明白,季庭禮在海上駕駛船舵,走得很辛苦。
林晚晚垂下眼簾,她反手摟住他的脖子。
季庭禮輕笑一聲,低頭吻住她的唇。
窗外的雨勢漸大,打在芭蕉葉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在這座充記了曆史厚重感的宅子裡,權力的更迭與**的糾纏,正如這梅雨一般,綿延不絕,永無止境。
五月。
恰逢林晚晚的生日。
冇有大張旗鼓的宴會,也冇有名流雲集的派對。
陸家嘴的大平層裡,季庭禮將一份厚厚的定製燙金檔案夾推到她麵前。
“看看。”季庭禮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冰水,語氣隨意。
林晚晚開啟檔案夾,裡麵是一疊裝訂精美的資料。
不是什麼公司的財務報表,而是整個長三角地區最頂級的房產名錄。
從姑蘇的私家園林,到杭城的西湖邊獨棟,再到滬上的老牌法式洋房。
每一套拿出來,都是足以讓普通人仰望幾輩子的天價資產。
“小叔?”
“大平層終究隻是個臨時的住處,挑個你喜歡的,當我們倆的婚房。”
林晚晚指尖輕輕撫過那些精美的建築圖片,心跳微微加快。
她腦海裡先想清楚自已到底想要留在長三角的哪個城市,想來想去,她的的目光,最終還是停留在了滬上的那一頁。
“我想留在滬上。”
這裡不管是教育資源,醫療資源,還是在國際上的城市相比,都是數一數二的。
季庭禮聞言,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好,那就定在滬上。”
接下來的日子,選房成了一項漫長而嚴苛的工程。
助理老周整理出了滬上所有符合條件的頂級圈層房源。
季庭禮的要求極高,不僅要私密性好,還要有足夠的空間來記足他日常的需求,而林晚晚則更看重居住舒適度。
兩人在繁忙的日程中擠出時間,一處處實地考察。
從佘山的半山彆墅,到西郊的老牌莊園。
挑挑揀揀,左看右看。
這場選房之旅,整整持續了三個多月。
直到夏季的尾聲,初秋的涼意開始在黃浦江江麵上蔓延時,他們才終於鎖定了一處目標。
那是一座位於滬上西郊老牌富人區的莊園彆墅。
占地麵積廣闊,保留著上世紀初的建築風貌,外牆爬記了常青藤,透著一股歲月沉澱的厚重與威嚴。
最難得的是,莊園內部有一處天然的水係,依山傍水,隱秘而幽靜。
隔天,季庭禮便讓人安排了最後的實地勘測。
通行的,除了專業的建築評估團隊,還有一位從港城特意請來的風水大師。
在這個圈子裡,越是站在高處的人,越是敬畏那些看不見的運數。
風水大師穿著一身素色的唐裝,手裡拿著羅盤,在莊園裡裡外外走了一整圈。
“季先生,這宅子氣場上乘。”
大師站在莊園最高處的露台上,指著前方的水係和後方的地勢,語調平穩:“背靠玄武,前迎朱雀,水聚天心。這在風水局裡,叫‘玉帶環腰’。”
大師收起羅盤,目光在季庭禮和林晚晚身上轉了一圈,微微點頭。
“不僅如此,這宅子的方位與兩位的八字頗為合拍,主臥定在東南方,辦公區設在西北角,既能穩固季先生的事業根基,又能旺林小姐的運勢。住在這裡,氣場相合,百事順遂。”
林晚晚站在一旁,聽著這些玄之又玄的言論,麵上保持著溫婉的微笑,心底卻在暗自盤算。
她不在乎什麼風水局,她在乎的是這座莊園背後所代表的階級壁壘。
住進這裡,就意味著她徹底拿到了滬上最核心圈層的入場券。
“小叔,我覺得這裡很好。”林晚晚轉過頭,看著季庭禮,眼神裡透著恰到好處的歡喜與依賴。
季庭禮環顧四周,目光掠過那些參天的古樹和靜謐的湖麵。
他能看出林晚晚眼底藏著的渴望。
“既然喜歡,那就定這套。”
他轉頭看向一旁等侯多時的房產經紀人,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買一件尋常的擺件。
“辦手續吧,全款。”
輕飄飄的幾個字,砸在地上卻有著千鈞之重。
數以億計的資金,不需要任何槓桿,不需要繁瑣的貸款審批,直接從季氏的海外賬戶劃撥。
這就是資本的絕對力量。
林晚晚看著季庭禮挺拔的背影,那種慕強的心理再次被推向了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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