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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網，一把槍
瓊市，季家老宅。
書房裡隻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
季庭禮坐在那張巨大的紅木書桌後，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桌上的手機突兀地響起，打破了一室的沉寂。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老陳。
“季總。”電話那頭，老陳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凝重。
“說。”
“舒亦出事了。”老陳的語速很快，但吐字清晰，“就在一個小時前，g市城郊，他們的車被三輛麪包車逼停、衝撞。舒亦和他的朋友被帶走了。”
季庭禮夾著檔案的手指停住了。
書房內的溫度彷彿驟然降至冰點。
“他們租用的車門大開，現場有打鬥的痕跡，駕駛座上有血。”
“我的人跟丟了，對方很專業，有反偵察意識。”老陳繼續補充道。
血。
這個字像枚鋼針，紮進季庭禮的耳膜。
他將手裡的檔案輕輕放在桌上，動作冇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隻是站起身，那高大的身影在背光的映襯下，投下巨大的、充滿壓迫感的陰影
陳叔甚至能聽到他擦身而過時，昂貴西裝麵料摩擦發出的、冰冷的窸窣聲。
良久，季庭禮的聲音纔再次響起，平靜得冇有波瀾，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動用一切關係，在天亮之前，把這座城市翻過來。”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像一塊投入深淵的巨石。
季庭禮的電話結束通話後不到十分鐘，g市這座沉睡中的南方小城，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午夜剛過，平日裡隻有零星貨車經過的出城高速收費站，被數輛閃著警燈卻冇拉響警笛的警車悄無聲息地封鎖。
穿著反光背心的交警用標準的手勢攔下每一輛車，司機們煩躁地抱怨著，卻在看到旁邊站著的、眼神銳利如鷹的便衣人員時，不自覺地閉上了嘴。
市中心的交通監控指揮大廳燈火通明，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
平日裡負責打瞌睡的值班員被趕到一邊，幾個氣質冷硬的陌生男人接管了所有螢幕，正在飛速調閱、比對過去三小時內全市主乾道的所有監控錄影。
資料流像瀑布一樣在螢幕上重新整理，每一幀畫麵都被放大、定格、分析。
一張無形的巨網，以g市為中心，驟然收緊。
官方與地下的齒輪，在同一道指令下，開始發出令人牙酸的齧合聲。
城中村，一間烏煙瘴氣的麻將館後門，幾個剛剛結束牌局的混混正湊在一起分錢，一個電話打了進來。接電話的黃毛聽了幾句，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都彆他媽數了！”他壓低聲音，像是怕驚動什麼，“道上的訊息，全城找一輛撞爛的白色彆克，還有三個外地來的年輕人！誰有線索，這個數！”
他伸出手指。
“800？”
“屁的800，八十萬！！”
“媽的，誰啊？這麼大陣仗？”
“彆問！就說京裡來的，通天的能量！咱們這小地方，哪個廟塌了都彆沾上這根香！”
這道無形的指令，如水銀瀉地，在短短半小時內，滲透進了這座城市的每一個毛細血管。
無論是高檔會所裡觥籌交錯的生意人，還是街邊大排檔劃拳吹牛的醉漢，都隱約感覺到了一股風雨欲來的氣息。
警笛聲似乎比往常更密集，卻又遙遠得聽不真切，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緊張。
而在這張巨網覆蓋下的某個陰暗角落，潮濕的出租屋裡。
手機嗡嗡震動，是一個同鄉的微信群彈出了幾十條新訊息。
他點開，一張模糊的夜景照片赫然映入眼簾，照片裡，他女兒躺在地上，身下洇開了一大片刺目的暗紅。
緊接著是幾段七嘴八舌的語音。
有人還私發給他：「老林，你家出大事了！你女兒被討債捅了，流了好多血。」
潮濕陰暗的出租屋裡，林大山猛地從那張硬板床上坐了起來。
他連滾帶爬地衝出出租屋，甚至顧不上穿鞋。
夜風吹在他單薄的襯衫上，冷得刺骨。
他一路狂奔，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夜風吹在他單薄的襯衫上，冷得刺骨。
女兒那張清冷倔強的臉，和他老婆絕望的哭嚎，交織在一起，像一把鈍刀子在他心裡來回地割。
悔恨嗎？
或許有。
他當年為什麼會賭？那年頭的山裡。
除了石頭就是土，根本瞧不見出路。
他最初的想法挺簡單，就是想帶老婆孩子搬到鎮上去，不用再看老天爺臉色吃飯。
老天爺開頭確實給了點甜頭。
他在賭館裡坐了一下午，贏回來的錢比挖一個月礦還多。
那天他拎著大斤的豬肉回村，全村人都拿眼瞧他。
後來妻子懷孕了，醫生說臍帶繞頸，母女都有危險，必須馬上剖腹產。
手術費要錢，住院要錢，後續補身體更要錢。他把親戚鄰居的門檻都踢爛了，也冇湊夠那幾張救命的鈔票。
最後他走進了那間常年不見光的地下室，簽了字，拿了高利貸。
錢交到了醫院，孩子保住了，債也背上了。
利息翻著的漲，他總想著再贏一把大的，隻要把窟窿堵死，他就立刻收手。
再後來，窟窿慢慢填上了，日子眼瞅著有了起色。
可那玩意兒，已經長進了他的骨頭裡，戒不掉了。
他不是冇想過收手。
可每當他被工頭指著鼻子罵，唾沫星子噴在臉上，尊嚴被踩進泥裡的時候；
每當他看著妻子為了幾塊錢跟小販爭得麵紅耳赤的時候；
每當自己女兒看著同齡人背上新書包、買著新文具盒、穿著軟軟的皮鞋的時候；
還有他覺得自己活得不像個人，像條狗的時候
那個聲音，就會在他腦子裡響起來。
去吧。
再來一把。
就一把，贏了就走，把今天丟的臉全贏回來！
林大山死死攥著手機，照片裡女兒身下那灘刺眼的血，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了他的眼窩。
他努力奔跑，不知道跑了多久。
深夜，終於到了自家吊腳樓的巷口，他才猛地停下，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他不敢靠近，像一隻過街老鼠，縮排對麵的陰影裡。
木屋裡，妻子那壓抑到極致的哭聲，斷斷續續地飄了出來，像一根根細針，紮進他的耳膜。
他眼球裡佈滿血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那張因常年酗酒而浮腫的臉上，悔恨的神色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入死角的、野獸般的癲狂猙獰。
還債？他拿什麼還？他這條爛命嗎？
不。
既然他們敢動他的女兒，那他就讓他們用命來償。
一個瘋狂的念頭，帶著鐵鏽和血腥味，從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裡破土而出，瞬間長成了參天大樹。
林大山猛地轉身，一瘸一拐地冇入更深的黑暗中。
他冇有回家，而是走向了鎮子另一頭的廢品收購站。
他記得，那裡有一杆幾十年前留下來的土銃，被老闆當廢鐵收了回來，一直扔在角落裡生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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