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雲頂會所的鎏金走廊裏,地上鋪著吸音的暗紋地毯,走過的腳步聲都能被吞沒得幹幹淨淨。
沈笠歌提著保溫桶,桶裏是管家煨了四小時的醒酒湯,裏麵放了不少名貴藥材,都是補身體的好東西。
葉琛就在這家會所裏做兼職,長得好看夜班服務員,總容易被灌酒,這個時候喝醒酒湯最好了。
沈笠歌平時睡得早,大部分時間都是葉琛休息的時候主動去找她,今天剛和家裏談了聯姻的事情,想著吃飯的地方離雲頂會所不遠,索性提前讓管家煨了湯,她也正好來犒勞一下自己的小男朋友。
她在“攬月”包廂門前停下。
門沒關嚴,留著一道兩指寬的縫隙。
曖昧的燈光混著煙酒氣從裏麵傳出來,幾個少年在裏麵調笑,其中一個聲音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清朗,帶了幾分少年氣的沙啞,此時講話的語氣不像在她麵前時那樣小心翼翼,反而拖著懶洋洋的調子,滿是戲謔。
沈笠歌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原本想直接推門進去,可裏麵傳出來的話語,卻讓她的手頓時僵在了半空中。
“……所以說,沈笠歌那種女人,其實最好拿捏了。”葉琛的嗓音裏帶著笑意,那是她從沒聽過的輕蔑和漫不經心,“給她點甜頭,裝的純情點,她就真以為自己在拯救失足少年了。”
包廂裏爆出一陣鬨笑。
有人接話:“還是琛哥厲害。說真的,那沈大小姐長得是真不錯,身份也很好,你就沒動過心?”
“動心?”
葉琛像是聽到什麽笑話一般,嗤笑了一聲:“你知道她多沒勁嗎?在床上像個死魚一樣,木頭都比她有意思,要不是為了……”
他頓了頓,笑聲更明顯了,帶著**裸的惡意。
“要不是為了讓我小叔看清楚,她究竟是個什麽下三濫的貨色,我會碰她?”
沈笠歌站在門外,渾身的血液好像在一瞬間凝固住了。
她沒有動,隻是站在那裏,手指死死掐進了掌心,印出幾個深紅的月牙。
裏麵的談話還在繼續。
“你小叔那邊能成嗎?我聽說葉瑄那人,古板得要命,眼裏揉不下一顆沙子。”
“放心。”葉琛聲音篤定,“我小叔那種嚴苛得過了頭的老古板,最見不得那些豪門底下的肮髒事了。他要是知道自己的聯姻物件,居然私下玩的那麽開,連包養男大學生這種事都幹得出來,他還會要這個女人?”
“到時候,這樁婚事肯定黃了。沈家丟了臉,也不敢說什麽。關鍵是,我小叔要是一直單身下去,沈家後繼無人,最後還不是要落在我手裏?”
葉琛說完後,包廂裏響起一陣心照不宣的笑聲,夾雜著恭維和酒杯碰撞的脆響。
“琛哥高明。”
“這招一石二鳥,厲害啊!”
……
沈笠歌緩緩的鬆開了手。
她沒有低頭去看掌心是否被自己掐出了血,臉上的表情平靜得過了頭。
那雙總是帶著笑意或是嬌縱光芒的眼睛,此刻沉靜得如一潭死水。
那個她第一次試著付出了幾分真心的少年,此刻正把她的真心踩在地上摩擦。
不是什麽落魄的,需要她拯救的窮學生。
也不是什麽被生活所迫,卻仍然保持向上活力的純真少年。
一切都是一場局,一場針對她沈笠歌的局。
她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葉琛的場景。
在一個公益畫展上,他穿著洗的發白的牛仔褲和白帆布鞋,站在一幅價值不菲的油畫前,看得專注又認真。
沈笠歌剛好經過,便隨口一問:“喜歡?”
葉琛像是受驚了一般的回過頭,眼裏滿是被撞破的窘迫和尷尬,半晌後才小聲的說:“……喜歡。”
沈笠歌送了他這幅畫,轉眼就把這個人忘在了腦後。直到後來,她“偶然”發現他在酒吧打工被刁難,“偶然”得知他母親病重需要錢,又“偶然”看見他被混混圍堵……
每一次,他都恰好出現在了沈笠歌的視線裏,帶著少年人的脆弱與無助,沈笠歌看著他為病重母親辛苦遊走的模樣,不自覺的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於是,葉琛一步步走近,沈笠歌也一步步的心軟。
現在想想,這些“偶然”突然變得讓人覺得惡心了起來。
保溫桶被隨意的丟在了包廂門外,沈笠歌轉過身,沿著來時的方向,安靜的往回走。
她可以進去和葉琛大吵一架,但最終結果便是如葉琛所期盼的一樣,把事情鬧大,讓全城的人看她沈笠歌的笑話。
葉琛隻知道她麵冷心軟,但他不知道,沈笠歌的真心是多麽寶貴的東西,他既然敢踐踏,就要做好以死謝罪的準備。
回到家裏時已經是半夜了,偌大的房子裏空無一人,沈笠歌回到自己的房間,手機螢幕亮起時,鎖屏桌布還是她和葉琛的合照。
照片裏,沈笠歌笑著依偎在他懷裏,葉琛低頭看她,眼神溫柔得幾乎能溺死人。
沈笠歌點開相簿,手指滑動,一張,又一張。
一起去吃的路邊攤,他給她夾菜時的側臉;她送葉琛去打工的酒吧,下車時葉琛開心的回頭朝她揮手的模樣;還有葉琛第一次拿到獎學金,給沈笠歌送的禮物照片……
她沒有絲毫猶豫,選中,全選,然後刪除。
相簿瞬間空了。連同那些她偶爾心血來潮截圖的聊天記錄,那些他發來的“早安”、“晚安”、“今天有點想你”的肉麻情話,還有他為了“不占她便宜”而堅持寫下的、幼稚又可笑的“借款欠條”……所有關於“葉琛”這個人的痕跡,被她一鍵清空。
最後,她點開備忘錄,裏麵存著一份檔案,標題是《拒婚宣告草稿》。
那是她半個月前開始寫的。沈家與葉家的聯姻提上日程,父親和繼母王豔輪番施壓,她煩躁不堪,又因為心裏裝著那個“可憐又堅強”的葉琛,竟真的生出了反抗的念頭。
草稿寫得很亂,有些情緒化,充滿了對“包辦婚姻”的控訴和對“自由戀愛”的嚮往。她甚至在裏麵提到了葉琛——當然,用了化名,隻說自己遇到了真正喜歡的人,不想為了家族利益犧牲幸福。
沈笠歌將檔案刪除,在深夜時分,用手機給父親發了她的最終決定:“我嫁。”
葉琛想毀了她,讓她聲名掃地,讓葉瑄厭棄她,從而破壞聯姻。
那她就偏要嫁。
不僅要嫁,還要嫁得風光,嫁得體麵,嫁得讓所有人都知道,沈笠歌不是他能隨意玩弄、隨意丟棄的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