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被窗縫漏進的晚風拂得輕晃,燭芯燃出細碎的燈花,榻上女子懷中抱著繈褓,她緩緩抬起頭,麵龐完整展露在燈火之下。
這張臉,眉峰溫婉,眼尾微垂時帶著天然的柔意,鼻梁挺翹,唇形小巧。
與顏如玉從何家大少夫人房裡取走的那張畫像上的女子,分毫不差。
眉眼輪廓、肌膚肌理,甚至笑時唇角微揚的弧度,都全然重合。
此人正是重州城內人人傳揚早已殞命、棺槨空蕩、屍首離奇失蹤的何家大少夫人。
老管家快步走到軟榻前,腰身恭謹,雙手交疊置於腹間,行標準的主仆大禮。
“見過主子。”
大少夫人唇角彎起淺淡的笑意,眼波柔和:“一路奔波,無需行此大禮,快些起身。”
立在屋門側的小丫鬟連忙上前,雙手接過老管家抱在懷中的深藍色布包。
她眉眼彎成月牙:“您帶來的藥材,都是頂好的!我這就去小廚房添火煎藥,主子喝了能安神養氣,身子也能更輕快。”
老管家微微頷首,目光隨即轉向大少夫人懷中的繈褓,眼底積攢的冷硬與疲憊儘數散去,隻剩濃稠的慈愛。
繡著小麒麟的軟緞,邊角繡著細密的針腳,裡麵的男嬰睜著烏溜溜的圓眼睛,睫毛纖長,小嘴巴微微嘟著,小手無意識攥著繈褓邊緣,小腦袋輕輕轉動,好奇打量著屋中來人。
老管家放輕了語調,生怕驚他,語氣裡滿是關切:“小公子可還壯實?”
大少夫人低頭,指尖輕輕拂過男嬰柔軟的胎髮,掌心貼著孩子溫熱的小身子,笑意漫過眼底。
她語氣中滿是為人母的溫柔與欣慰:“好著呢,能吃能睡。
白日裡醒著便愛蹬著小短腿亂動,力氣足得很。
小翠兒每日都要抱著他在院中走幾圈,這孩子是個健壯的性子,日後定能長成挺拔兒郎。”
老管家眉眼徹底舒展,臉上的皺紋都柔和下來,所有愁緒被這一句話驅散,笑意真切。
“那就好。小公子康健,主子便能安心調養,不必再為何家的俗事勞心費神,慢慢養著,總能回到從前的模樣。”
大少夫人抬眸,目光細細落在老管家臉上,見他鬢邊的霜色比前幾日更濃,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眉宇間裹著化不開的沉鬱。
她不禁眉尖輕輕蹙起,擔憂道:“我看你神色倦怠,眼底藏著疲色,這幾日在何府,事務可是繁雜?
重州城內的風聲我也聽到了些,何家的情勢,現下究竟如何?”
老管家臉上的笑意瞬間消散,周身的溫和儘數斂去,周身氣息冷沉下,像覆了一層薄冰。
他揹著手立在軟榻前,目光銳利,語氣冷硬如寒鐵:“何家馬上就完了。”
大少夫人眸色微頓,睫羽輕輕顫動,冇有插話,輕柔地拍著懷中男嬰。
老管家字字決絕:“何二已死,屍首被百姓唾棄,草草埋在何家祖墳邊緣,連塊墓碑都無。
不過,我聽說,有人挖了他的墳,真是活該!
二少夫人因何二,早已被關入大牢,無半分脫身可能。
何老太爺臥病在床,氣若遊絲,整日靠蔘湯吊命,臟腑早已虧空,撐不了幾日。
偌大的何家,從前車馬盈門,如今門庭冷落,隻剩一座空殼,再無半分往日的風光。”
大少夫人垂眸,目光落在男嬰的發頂,聲音輕緩:“二少夫人人還不錯,心性純良,平日裡待府中灑掃的下人寬厚,從不苛待奴仆,也不曾參與何二的惡事,並非大奸大惡之輩。”
老管家鼻腔溢位一聲輕哼,滿是不屑與鄙夷:“她有什麼好?就算謀害主子的事,她未曾親手參與,也不見得無辜。
何二是她的夫君,兩人同床共枕,何二外出害人、府中私藏毒物、殘害孕婦的惡行,她當真一無所知?
我看未必。
她不過是貪圖何家少夫人的尊榮,刻意漠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作糊塗罷了。”
大少夫人不再言語,下頜微微壓低,指尖輕輕摩挲著男嬰的繈褓。
她明白,老管家是一心為她。
他恨何家眾人害她落得假死脫身的境地,自然不會對何家任何一人留情。
這般說辭,皆是護著她,她無從辯駁,隻能沉默以對。
老管家目光冷冽,繼續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狠絕:“二少夫人對外一直宣揚與何二夫妻情深,生死不離。
既然如此,何二赴了黃泉,她隨之一同前去,也算成全這份嘴上的情意,冇什麼不好。”
大少夫人抬眼,眸底掠過一絲冷意:“何二確實該死。
他殘害無辜百姓,手上沾著數條人命,連身懷六甲、毫無反抗之力的女子都不肯放過,這般歹毒行徑,天理難容,死有餘辜。”
老管家神色稍緩,語氣帶著幾分慶幸,也帶著幾分後怕:“幸虧主子察覺端倪早,早早佈下假死脫身的局,隱於這處小宅。
若是晚一步,被何二察覺你的心思,提前動手,此刻怕是也難逃他的毒手,落得和那些無辜孕婦一樣的淒慘下場。”
大少夫人將懷中的男嬰摟得更緊,臉頰輕輕貼著孩子溫熱的額頭,鼻尖縈繞著孩童身上淡淡的奶香氣,一時冇有說話。
屋內隻剩燭火燃燒的劈啪輕響,院牆外夜風掠過草木,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靜謐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夜色深沉如墨,將整座小宅包裹其中。
青瓦白牆隔絕了城內的喧囂,卻擋不住屋外之人的耳力。
顏如玉與霍長鶴並肩立在陰影裡,周身氣息收斂,將屋內的對話一字不落聽入耳中。
顏如玉眸底閃過徹然的瞭然,盤踞在心底多日的疑雲儘數散開。
原來如此!
何家大少夫人根本未曾殞命。
此前她多方探查,走遍重州城的醫館、墳地、暗巷,追查盜取大少夫人屍首之人,探尋謀害大少夫人的真凶,所有線索都指向虛無,如今終於尋到答案。
所謂慘死的模樣,所謂棺槨中空、屍首被盜,全是眼前這位大少夫人為脫離何家、避開何二毒手,聯合老管家精心編排的一場戲。
她苦苦追尋的真相,不過是一場為求自保的假死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