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爺聽著老管家肯定的回答,胸口起伏更甚。
他抓著被子,想掙紮起身,卻終究未能成功。
他又跌回去,怒聲開口,聲音嘶啞:“既知此事,為何不派人收拾妥當?
速速命人將墳修好,讓老二入土為安。
還有那些嚼舌根的下人,儘數轟出府去,府中豈容他們胡亂議論,亂了人心!”
老管家聞言,不緊不慢開口,字字戳心:“老太爺,墳既已被挖,便先這般放著。
此刻派人去埋,日後定然再遭挖掘。
挖了埋,埋了挖,無休無止,徒費功夫。
不如就此作罷,省些心力。”
老太爺一聽,氣得渾身發顫,喉間湧上劇烈咳嗽,咳得麵色漲紅,脖頸青筋凸起,聲音破碎:“你……你說的這叫什麼話!
老二是何家子弟,是我的兒子!縱然有千般錯,現在人已死,怎能受這般屈辱!”
老管家輕歎一聲,語氣連變都未變:“老太爺,我說的是實話,實話向來刺耳,您得習慣,以後,這種話隻會更多。
再者,如今府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若將所有說過閒話的下人都轟出去,這府裡,便再無可用之人。”
老太爺睜大眼睛,眼底滿是驚怒與不解,盯著老管家,聲音發顫:“你……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老管家垂眸,聲音淡而清晰,不帶半分遮掩:“字麵上的意思。
老太爺安心養身體便好,旁的事,不必理會。
外麵的紛擾,您管不住,也無力管。”
這句話如重錘,狠狠砸在老太爺心上。
他渾身顫抖,枯瘦的手指指向老管家,唇瓣哆嗦,卻發不出完整字句,喉間隻溢位破碎的喘息,眼底滿是憤怒、絕望與不敢置信。
他從未想過,跟隨何家多年、一向沉穩恭順的老管家,會說出這般忤逆的話,會擺出這般漠然的姿態。
老管家卻根本不看他,也不再多言,轉身往門外行去。
行至門口,輕合房門,木門發出一聲輕響,徹底隔絕室內與外界,也隔絕了老太爺最後的希冀與怒火。
門合上的刹那,老太爺再也支撐不住,身子緩緩跌回榻上,胸口劇烈起伏,眼前發黑,氣息紊亂,險些暈厥。
他躺於榻上,大口喘息。
室內藥味愈發濃重,壓得他喘不過氣,床幔低垂,將他困在狹小的空間裡,如同困守一座即將傾頹的孤城,絕望漫過四肢百骸。
這一切,都被躲在後窗外的吳良聽入耳中,一字不落。
吳良隱於窗下的暗影裡,身形藏得嚴實,呼吸放輕,不敢發出半分聲響。
他耳聽室內的對話,眼底掠過一絲凝重。
此前他隻當老管家是何家尋常忠仆,行事沉穩,恪守本分,可今日這番對話,卻讓他看清此人的真麵目。
老管家往日的恭順皆是表象,如今言辭犀利,態度漠然,行事果決,早已不是尋常管家的姿態,而是深藏不露,暗藏心機,仿若換了一副嘴臉,背後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吳良屏息靜氣,待室內再無聲響,老管家離去許久,才緩緩自暗影中退出。
他腳步輕而穩,貼著牆根,避開府中下人,悄然離開何府,將所聽所見、所感所想,儘數記在心底,準備即刻回府,向顏如玉與霍長鶴如實稟報。
夜色漸沉,暮色籠罩重州城,街巷漸次安靜下來,唯有零星燈火,在夜色中透出昏黃的光。
何府之內,愈發沉寂,隻有幾處燈籠亮著,映得庭院影影綽綽,風穿過廊下,帶著蕭瑟氣息,拂過每一處角落。
入夜後,府中眾人皆已安歇,唯有老管家的居所,還亮著一盞微光。
老管家待四周徹底安靜,起身取過早已備好的包裹,包裹內裝著幾味珍貴藥材,藥材香氣清淺,透過布料,淡淡散開。
他將包裹抱在懷中,緩步往府中後門行去。
後門僻靜,平日裡少有人來,門軸早已上油,開合無聲。
老管家左右環顧,確認無人窺探,抬手輕啟後門,閃身而出,反手合上後門,將何府的頹敗與沉寂,儘數拋在身後。
他走街串巷,專挑僻靜小巷前行,避開巡夜的兵丁,避開晚歸的行人。
夜色深沉,街巷冷清,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冷白的光,巷口的風帶著涼意,拂過他的衣袍。
他抱著包袱腳步匆忙,冇有注意到,身後顏如玉和霍長鶴一路跟隨。
顏如玉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有預感,有些問題,今夜會有答案。
老管家快步行至一處僻靜街巷的儘頭,一座小宅子映入眼簾。
宅子不大,院牆齊整,青瓦白牆,門庭雅緻,還有一枝開滿花的樹枝,探頭牆來,淡淡香氣隨風散開,透著幾分清幽。
院門緊閉,院內飄出淡淡藥香,和花香相彙,與夜色相融,沁人心脾。
這裡與何府的沉鬱藥味截然不同,透出的是安穩與生機。
老管家行至宅門前,停下腳步,抬手輕叩門環。
叩門聲有節奏,輕重緩急分明,是早已約定好的暗號。
不多時,宅門從內拉開一條縫隙,一名小丫鬟探出頭來。
小丫鬟眉眼清秀,梳著雙丫髻,瞧見門外的老管家,眼底立刻漾開笑意。
她語氣輕快道:“您老可算來了!主子方纔還在唸叨您,說您有些日子冇來了。”
老管家微微頷首,麵容褪去白日的漠然,多了幾分溫和,語氣平緩:“主子近日身體如何,可還安穩?”
小丫鬟笑著側身,讓開道路,請他進院。
“一切都安穩!多虧您送來的上好藥材,精心調養,主子身子恢複得極好,小公子也康健,您快請進!”
老管家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他輕吐一口氣,抬手整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襟,邁步走進內院。
屋內燭光下,一個女子正靠在軟榻上,懷裡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男童。
那男童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走進來的老管家。
老管家看著那女子和孩子,眼神都變得溫軟。
燈下,女子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