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剛矇矇亮,東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王蕭帶著人馬從野狐峪撤出來,一路策馬小跑往回趕。
不久就跟那一千負責造勢的弟兄們碰上了。
兩撥人合到一塊兒,烏泱泱站在白水鎮外頭那片曠野上。
周猛騎在馬上,扭頭往白水鎮那邊瞅了一眼,嘿嘿樂了:“蕭哥,你看那寨牆上頭,韓老頭還趴那兒呢。”
王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白水鎮寨牆上頭,韓讓一身鐵甲,手撐著牆垛,正往外頭張望。
天光大亮,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見王蕭那點人馬,統共加起來也就幾千號人。
馬尾巴上綁的樹枝早扔了,煙塵也沒了。
就這?
就這幾千號人,折騰了他一宿?
韓讓臉都綠了,氣得渾身發抖,一巴掌拍在牆垛上,震得手生疼:“豎子!豎子!敢爾!”
旁邊副將趕緊扶住他:“老將軍息怒!息怒啊!”
“老夫中了這小賊的奸計!三處糧倉被燒,一萬禁軍折了大半!這、這回去怎麼跟太後交代?!”
韓讓喘著粗氣,胸口起伏得厲害,眼珠子都紅了。
他越想越氣,越氣越想,忽然一推副將,拔刀就要往外沖:“備馬!老夫親自帶兵去追!非宰了那小子不可!”
副將嚇得臉都白了,一把抱住他胳膊:“老將軍!使不得啊!”
韓讓掙紮了幾下,到底是六十多歲的人了,折騰一宿,又氣又急,腿肚子都軟了,掙了兩下沒掙開。
副將死死抱著不撒手:“老將軍,您想想,那王蕭詭計多端,萬一在前頭又設了埋伏呢?咱們的人馬折了大半,白水鎮還得守啊!您要是再有個閃失,這、這……”
旁邊幾個親兵也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勸。
“是啊老將軍,窮寇莫追啊!”
“那小子狡猾得很,誰知道是不是故意引咱們出去?”
“老將軍,留得青山在啊……”
韓讓站在那兒,刀舉了半天,最後還是慢慢放下來了。
他腿一軟,靠著牆垛坐下,頭盔摘了往地上一扔,露出花白的頭髮,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似的,蔫了。
“完了……全完了……”
他喃喃自語:“十八萬石糧食,一萬禁軍精銳……太後能饒了我?能饒了我?”
沒人敢接話。
副將蹲下來,遞了碗水過去,韓讓沒接。
他就那麼坐著,盯著遠處那片天,眼神空洞洞的。
王蕭的隊伍嘩啦啦調頭,往南邊走。
走出沒多遠,周猛策馬跟上來,湊到王蕭跟前,嘿嘿直樂:“蕭哥,今兒個這仗打得痛快!你是沒看見,那幫北祈兵進了野狐峪,跟下餃子似的,一鍋端!”
賈彪也湊上來:“世子爺,末將打了一輩子仗,頭回這麼解氣!那韓老頭帶的一萬禁軍,號稱精銳中的精銳,結果呢?連咱們的毛都沒摸著!”
後頭那些士兵也跟著起鬨,七嘴八舌嚷嚷。
“痛快!太痛快了!”
“世子爺威武!”
“跟著世子爺打仗,就是舒坦!”
王蕭騎在馬上,聽著後頭那些嚷嚷聲,嘴角翹了翹,沒接話。
他心裡頭其實還有點虛。
這畢竟不是坐在後頭指揮,是親自帶隊上一線。
說一點都不怕,那是假的。
他深吸一口氣,把這念頭甩出去。
珊瑚不知什麼時候策馬跟上來,騎在他側後方,忽然開口:“你手還抖呢。”
王蕭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確實還有點抖。
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乾咳一聲:“冷,凍的。”
珊瑚嘴角勾了勾,沒拆穿他。
王蕭瞪她一眼,把話題岔開:“傷亡統計出來沒?”
珊瑚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張紙條遞過去:“死了三百二十七,傷了六百一十一,重傷的不到一百。”
王蕭接過來掃了兩眼,眉頭皺起來。
近一千人的傷亡。
雖然是以伏擊為主,雖然打的是北祈精銳,雖然這戰果已經夠吹半年了。
他還是覺得心疼。
周猛撓撓頭:“蕭哥,這傷亡不算大啊,你咋還皺眉呢?咱們幹掉的可不止這個數!”
王蕭把紙條折起來塞懷裡,沒接話。
他心裡頭清楚,這也就是打了個伏擊,佔了地利的便宜。
要是真刀真槍擺開陣勢乾,傷亡起碼翻三倍。
武器裝備上沒啥代差,訓練水平半斤八兩,能打的也就是個出其不意。
什麼時候能搞出點新玩意兒就好了……
火藥?火炮?
他腦子裡轉了轉,又甩出去了。
想太遠沒用,先把眼前這攤子事兒收拾利索再說。
“傳令下去,”
他扭頭沖周猛說,“受傷的弟兄,趕緊找軍醫治,重傷的先抬回宣寧,讓王府的大夫也過去幫忙,葯不夠就去買,錢不夠找我。”
周猛點頭:“得嘞!”
“死了的弟兄,名單記好,回頭撫恤銀一分不能少,家裡有困難的,另外再補。”
“明白!”
隊伍繼續往前走。
走了小半個時辰,到了岔路口。
王蕭勒住馬,扭頭看賈彪:“老賈,你帶人回大定,路上小心點。”
賈彪抱拳:“世子爺放心!末將省得!”
王蕭點點頭,又看周猛:“咱們回宣寧。”
兩撥人在岔路口分開,各走各的道。
王蕭騎在馬上,回頭瞅了眼北邊那片天。
白水鎮的輪廓早就看不見了,隻有天邊還飄著幾縷黑煙。
他收回目光,一夾馬肚子:“走,回家!”
隊伍呼啦啦往南走,速度不快不慢。
走了沒多遠,周猛又湊上來,這回不是嚷嚷打仗的事兒了,他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蕭哥,你說韓讓那老小子,回去之後那鄭太後能饒了他?”
王蕭挑眉:“咋了?”
“我就是琢磨啊。”
“那老頭兒這回折了這麼多兵馬,又丟了糧倉,回去不得掉腦袋?要不咱派人去勸降?說不定能把他拉過來。”
王蕭扭頭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把周猛看得渾身發毛。
“怎、怎麼了蕭哥?”
王蕭忽然笑了,一巴掌拍他肩膀上:“行啊周猛,你什麼時候這麼有腦子了?”
周猛揉著肩膀,嘿嘿直樂:“我這不是跟您學的嘛!”
“少拍馬屁!”
王蕭翻個白眼,但笑沒收回去,“勸降的事兒,不急,韓讓那老頭兒在北祈待了大半輩子,沒那麼容易鬆口,等他被鄭太後收拾得差不多了,咱再伸手,那才叫雪中送炭。”
周猛撓撓頭:“懂了!讓他先吃點苦頭!”
“對嘍。”
王蕭一夾馬肚子,馬跑快了幾步。
風呼呼地刮,吹得他眼眶有點澀。
他抬手揉了揉,心裡頭那點後怕,這會兒纔算徹底散了。
這一仗,算是打完了。
後頭還有硬仗等著呢。
但他這會兒不想琢磨那些,就想趕緊回去,洗個熱水澡,吃頓熱乎飯,然後……
和公主好好深入交流交流。
然後睡他孃的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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