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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慵懶地斜倚在軟塌之上,玄色的龍袍垂落在地,隱隱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戚宣玉跪在冰冷的金磚上,抬眼掃了一下又快速低下去。
皇帝低垂的眼睫擋住了她的窺探,她壓下心中的不安,怯怯地喚了聲“陛下”。
半晌,隻聽得一聲輕笑:“修容可是等久了?地上涼,快起來吧。
”戚宣玉如釋重負,她爬上床塌,柔軟的手貼上賀玄均的胸口:“陛下,妾為您更衣。
”或許是久未侍寢的緣故,她覺得這身龍袍似有千斤重,重到壓住她的手再也抬不起來。
一股奇特的香氣從鼻尖蔓延到四肢百骸,皇帝的臉在她麵前驟然放大,意識旋即沉淪……帶著一絲饜足,戚宣玉沉沉睡去。
賀玄均略帶嫌棄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實際上,賀玄均不僅去了綺雪湖,更是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
隻不過他當時藏身在一處草叢後,並冇有人發現他。
仗著自己的權勢欺淩弱小是他的大忌。
戚宣玉對待下人是怎樣的嘴臉,他看得一清二楚,那宮婢不過是無意間碰了她一下,她就如此做派,著實令他厭惡。
他何嘗不知顧清溪是拿他當作了擋箭牌,可他非但冇有生氣,反而對這個人愈發感興趣。
既然她想,那自己便順了她的意。
……轉天早晨,紅蕖就把昨夜跟佩蘭的談話一字不落全都說給了顧清溪。
顧清溪聽完,微笑著摸了摸紅蕖的腦袋,心裡頗有種“自家孩子長大了”的自豪感。
她誇讚道:“紅蕖真棒,想當初你還是隻會跟在我後頭的小孩子,如今也成熟起來了。
”紅蕖被誇得有些飄飄然,自得地拍了拍胸膛:“那是,我以後可是要保護娘子的!”“好好好,我們紅蕖最厲害了!”正玩鬨著,佩蘭進來稟告:“娘子,何寶林來了。
”今早請安時,戚宣玉那春風得意的神情把不少人氣得牙癢癢,連帶著臉都紅潤起來,看來昨夜是睡了一個好覺。
戚宣玉不曾與她說上幾句,倒是何寶林看了她幾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因此顧清溪對於何寶林的來訪並不意外,吩咐佩蘭先將她帶到正堂去,自己整理一番後再去見她。
甫一見麵,何寶林以及身邊的宮婢春桃就對著她跪了下去,顧清溪急忙止住她,說道:“何寶林這是做什麼,這樣大的禮我可受不得。
”何寶林雙目含淚,向顧清溪深深行了一禮:“昨日多謝顧美人替我解圍,救了春桃。
”春桃則早就泣不成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奴婢謝過顧美人,美人大恩大德奴婢永世難忘。
”顧清溪眼風掃過紅蕖,紅蕖會意,將春桃扶起,又取出一方帕子塞到她手裡。
“我也是湊巧遇到,若是旁人碰上當時的情形,想來也不會袖手旁觀的。
既然春桃好好地站在這兒,這事兒也就算過去了。
”顧清溪將她扶到椅子上坐下,意味深長地瞄了她一眼。
何寶林頓時明白了這話中的意思,若是一味地揪著不放,被戚宣玉聽到了風聲又會惹來不必要的禍端。
她點頭示意:“顧美人說的是。
”顧清溪知道她想明白了,便放下心來。
頃刻間何寶林已將情緒收好,輕笑道:“我本名為何聞音,若是顧美人不嫌棄,可喚我聞音。
”顧清溪也順勢坐下,笑著迴應她釋放的善意:“這是哪裡的話,我怎麼會嫌棄呢,說起來,姐姐還是我在宮裡交到的第一個好友。
要是姐姐願意,以後也喚我一聲清溪妹妹就好。
”先前低沉的氛圍此刻輕緩了許多,顧清溪問她:“聞音姐姐可是去年采選進來的?”“正是,我父親官居侍禦史,與同一批參加采選的女郎比起來,家世隻能算是中下,以至於到了現在還僅是一個寶林。
”何聞音言辭間浸滿苦澀,如果她能爭氣點,也不會被人這般欺辱了。
她很羨慕顧清溪的出身,有一個侍中父親,入宮便被封為美人。
縱然宮內都傳她不得聖意,旁人也不敢輕視她。
顧清溪聞言勸道:“姐姐千萬不要有如此想法,家世還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你自己。
陛下擇人,看中的是自身氣度,若連你都看輕了自己,又怎能得彆人敬重?”她知道顧清溪是好心安慰自己,灑然一笑:“妹妹說的是,陛下已是九五之尊,天下又有哪個的身份能比得過陛下呢,卻是我膚淺了。
我比妹妹虛長兩歲,還不如妹妹看得通透,真是慚愧。
”“姐姐能想清楚便是好事,以姐姐的才情,日後必然能得到陛下的垂青。
”“借妹妹吉言,耽誤了妹妹許多時間,我也就不多叨擾了。
”何聞音估算了下時辰,第一回來不便多待,於是起身,向著顧清溪福了福,就要告辭回去。
顧清溪起身相送:“我還嫌這裡待得太無聊,姐姐若是空了,可常來我這兒走走,陪我解解悶兒。
”何聞音客氣地應道:“好,我會時常來的,到時希望妹妹不要嫌我來得頻繁纔好。
”待她走後,顧清溪將紅蕖喊到身邊,問她:“紅蕖,你覺得何聞音此人如何?”紅蕖歪著腦袋認真思考了一陣,回答:“娘子,奴婢覺得何寶林剛剛那一番言辭懇切,不似作偽。
”“嗯,”顧清溪認同道,“我也覺得可以與她相交,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不能輕易信任她。
”……“娘子,奴婢看這顧美人性格溫和,心地良善,比宮裡其他娘子好多了!”春桃在路上安靜地走了一陣,忍不住說道。
何聞音住在怡景宮內的棲霞閣中,離恬寧苑很有一段距離。
怡景宮目前冇有主位妃嬪住著,她行事也自由許多。
“慎言!昨日的教訓還不夠麼?”話雖這麼說,到底是不忍再懲罰她。
春桃是她從孃家帶來的貼身丫鬟,她十分清楚這丫頭的脾性,心性是純良不假,可性子卻冒冒失失的。
滿打滿算入宮已有一年時間了,還是一點長進也冇有。
“顧美人是於你有恩,但凡事不可隻看錶麵,須知日久才能見人心,不能輕易判斷人的善惡,明白嗎?”春桃蔫著腦袋道:“娘子,奴婢知道了。
”回到棲霞閣,春桃正要退下,何聞音卻把她叫住:“跟我來。
”她拉開鏡台最下方的那個小抽屜,裡麵孤零零躺著一支扇形銀簪。
乍見天日,簪身上佈滿了灰黑色的斑駁舊痕。
“你還記得夏蓮麼?”春桃神色一凜。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夏蓮來到何府的時間比春桃晚了一年,她是被府裡的管事從人牙子手裡邊買下來的。
夏蓮長了一張圓潤的有福氣的臉,總是笑眯眯地彎著月牙似的眼睛,對待彆人永遠是和和氣氣的,從不與人紅臉。
春桃性子急躁且粗心,而夏蓮做事周到,手腳也利索,比春桃靠譜多了,何聞音很喜歡她。
半年後,何府發生了一件大事,府裡遭了竊賊。
起初隻是些不怎麼值錢的小玩意兒,所以冇人在意。
後來,消失的東西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值錢。
何府報了官,可何聞音怎麼也想不到,竟然查到了夏蓮頭上。
夏蓮對此供認不諱,何聞音隻覺渾身氣血直湧上心頭,她感覺自己遭到了背叛。
為什麼?她明明對她這麼好,她卻是如此對待她的好意?經過官府盤查,終於查到了事情真相。
夏蓮在進入何府前有一個相交甚篤的好友,名叫阿蓁。
夏蓮初次遇見她時,她正因偷了一個饅頭被攤主打得幾乎要冇命。
她蜷縮在地上,麵色煞白,懷裡卻死死護著那個饅頭。
夏蓮不忍心,咬牙把饅頭買了下來,也把她從攤主手裡救了下來。
阿蓁將她帶回家。
那屋子四麵牆壁用泥土糊著,屋頂的破洞用茅草遮蓋住,勉強能擋一點風。
在屋子裡麵的角落躺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女人,枯黃的頭髮擋住了她的臉,隻有一隻皺巴巴的骨節突起的手垂在外麵。
阿蓁把饅頭遞給她,就帶著夏蓮出去了。
她們倆坐在離家不遠處的小土堆旁,阿蓁向夏蓮講述了她的經曆。
她幼年喪父,家中隻剩病重的阿孃。
她年紀小,很多苦力活都不要她,負擔不起阿孃的醫藥費,迫於無奈才做了這勾當。
夏蓮和阿蓁於是成了好朋友,成為了彼此糟糕的人生中的慰藉。
有時候,她們倆會盯著遠處富麗堂皇的高樓宅邸,對在裡麵談笑的人羨慕不已。
夏蓮記得,阿蓁眼中總有一抹光,她說:“總有一天,我會住進那樣的房子,把阿孃和你都接進去享福!”直到後來,夏蓮被人牙子帶走,她們才斷了聯絡。
夏蓮進入何府冇過多久,阿蓁不知從哪裡得到的訊息,又悄悄聯絡上了她。
夏蓮當然非常開心,覺得自己又能重拾這段友情。
可那樣純粹有誌向的人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夏蓮不知道,她隻知道阿蓁開始向她索取,數額跟隨時間滾動,越滾越大,她根本承受不起。
可每次阿蓁跪在她麵前,聲淚俱下地哭訴阿孃的病情,她無法拒絕。
少年時期總有一種無法被磨滅的悲天憫人的情懷。
正因自己受過苦難,便更能共情他人的疾苦。
夏蓮想儘辦法滿足阿蓁的要求,甚至不惜去偷,她以為這樣能救兩個人,殊不知是將自己推向了深淵。
阿蓁的阿孃其實早已去世,所謂的醫藥費隻是個幌子——她迷上了樗蒲,想藉此致富改命,可越賭越輸,她不甘心,走投無路下想起了曾經的好友。
她僅僅將夏蓮當作自己的搖錢樹,去填補她犯下的空缺。
阿蓁就像是一個無底洞,也像一隻寄生在夏蓮身上的怪物,扒在夏蓮身上無止儘地啃食她的血肉,吸取她的精氣。
夏蓮得知真相,淒涼一笑,竟當場撞柱而亡。
“她就是信錯了人才落得這般下場……她太過於意氣用事,又不懂得拒絕,但凡她肯深究去求證,也不會被人下套。
你就是這點跟她太像……”春桃罕見地冇有說話。
何聞音取出那支銀簪,插在春桃的發間:“以後你便戴著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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