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非遺峰會是巴黎每年最重要的文化盛事之一,今年尤其特別——因為塞納河文旅改造專案的招標進入關鍵階段,而非遺保護恰恰是評審委員會最看重的評分項之一。
蘇晚拿到邀請函的時候,就知道這趟非去不可。
皮埃爾老先生親自給她打的電話,說今年的峰會有幾個重要的議題,關於非遺商業化與傳承的平衡,她應該來聽聽。
他還說,有幾個市政廳的評審委員也會到場,是個很好的溝通機會。
蘇晚沒有多想,讓李叔幫她報了名。
峰會當天,蘇晚穿了一套香檳色的套裝,簡潔大方,頭發盤起來,露出那對陸承淵送她的鑽石耳釘。
她特意選了這對耳釘,因為每次戴上它們,就覺得自己離他很近。
李叔開車送她去會場,路上還在唸叨:“蘇小姐,這種場合,您一個人去行嗎?要不要我跟著?”
蘇晚笑了:“李叔,我又不是小孩子。您在會場外麵等著就行,有事我給您打電話。”
到了會場,皮埃爾已經在門口等她了。老先生穿著一身舊西裝,係著一條顏色鮮豔的領帶,看起來心情不錯。
“蘇小姐,歡迎。”他伸出手,“今天的議題很適合你,你一定要發言。我已經跟組委會說了,給你十分鍾。”
蘇晚有些意外:“皮埃爾先生,這……我沒準備發言稿。”
皮埃爾擺擺手:
“不用準備。你說的那些,比稿子好。
你就說說你在中國的文創園是怎麽做的,說說你那個中西非遺融合的想法。
那些評審委員,就愛聽這些。”
蘇晚隻好點頭。兩人一起走進會場,蘇晚找了一個靠後的位置坐下,開啟筆記本,一邊聽一邊記錄。
前麵幾個發言的人講得很專業,但大多是學術性的討論,和實際運營關係不大。
蘇晚聽著,偶爾在本子上記幾筆。
輪到她發言的時候,她走上台,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深吸一口氣。
她沒帶稿子,隻帶了幾張文創園的照片。她把照片投影到螢幕上,開始講。
講蘇氏文創園是怎麽從一片廢棄的老廠房變成城市文旅地標的,講非遺傳承人們是怎麽從懷疑到信任的,講那些年輕人是怎麽走進工坊、拿起繡針和竹條的。
她的英語不算特別流利,但勝在真誠,台下的人聽得很認真。
講到中西非遺融合的部分時,她拿出手機,展示了幾張設計圖——蘇繡技法和法國蕾絲的結合,玻璃彩繪元素和中式燈具的融合,竹編工藝和現代家居設計的碰撞。台下開始有人鼓掌。
蘇晚講完,回到座位上,旁邊的幾個人紛紛跟她交換名片。
皮埃爾走過來,笑著拍拍她的肩:“講得好。比那些老學究強多了。”
蘇晚有些不好意思:“您過獎了。”
下午的議程結束後,是晚宴環節。蘇晚本來不想參加,但皮埃爾說有幾個評審委員會的成員會到場,建議她留下來聊聊。
蘇晚隻好換了衣服,去了宴會廳。晚宴設在會場旁邊的一家五星級酒店,水晶吊燈,白色桌布,銀質餐具,每張桌子上都擺著鮮花。
蘇晚找了一個角落坐下,端著一杯果汁,準備等那幾個評審委員來了就去打招呼。
然後她看到了艾利克斯。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從宴會廳的另一端走進來,身邊跟著幾個隨從。
他走路的姿態很優雅,像一隻慵懶的獵豹,但眼神很銳利,一進門就掃過整個宴會廳,然後定在了蘇晚身上。
蘇晚收回目光,低頭喝果汁,假裝沒看到他。
但艾利克斯不打算放過她。他穿過人群,徑直朝她走過來,臉上掛著那種恰到好處的笑容,三分優雅,三分傲慢,三分玩味,還有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蘇小姐,真巧。”他在她對麵坐下,翹起二郎腿,“你也來參加峰會?”
蘇晚抬頭看他,淡淡一笑:“勒布朗先生不也來了?”
“我是被逼著來的。”艾利克斯聳聳肩,“我舅舅說,我要是不來,他就跟我斷絕關係。你知道的,法國人最重視家庭。”
蘇晚沒接話。艾利克斯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
“你今天的發言,我聽了。很不錯。那個中西非遺融合的概念,很有想法。”
蘇晚有些意外:“你聽了?”
“當然。”
艾利克斯說:
“我舅舅專門打電話讓我來聽的。他說,讓我看看什麽叫真正的非遺保護。”
他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自嘲:
“蘇小姐,你來歐洲纔多久,就把我舅舅策反了。我跟他吵了十年,他都沒誇過我一句。”
蘇晚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也沒那麽討厭。
至少他承認失敗的時候,還算坦蕩。
“皮埃爾先生是個好人。”
她說:“他是真心為非遺好。”
艾利克斯點點頭,沒再說話。兩人就這麽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氣氛竟然有些微妙的和緩。
就在這時,幾個記者模樣的攝影師扛著相機走過來,對著他們就是一通拍。
蘇晚皺了皺眉,剛要起身離開,艾利克斯忽然站起來,從旁邊的桌上拿起一束花——不知道什麽時候放在那裏的,一束紅玫瑰,包裝得很精緻——遞到她麵前。
“蘇小姐,送你。”他說,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旁邊的記者都聽到,“法國玫瑰,配東方美人。”
蘇晚愣住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艾利克斯忽然伸手,幫她整理了一下鬢邊垂下來的一縷碎發。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指尖從她耳邊劃過,帶著一種刻意的曖昧。
閃光燈劈裏啪啦地響成一片。
蘇晚猛地後退一步,臉色沉下來。“勒布朗先生,請你自重。”
艾利克斯收回手,看著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蘇小姐,別緊張。隻是一束花,一個禮貌的動作。在法國,這是很正常的事。”
蘇晚冷冷地看著他:“在中國,不正常。”
她轉身離開,沒有回頭。身後,艾利克斯站在燈光下,手裏還拿著那束玫瑰。
他看著她的背影,笑容慢慢收斂,眼神變得複雜。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花,然後隨手放在桌上。
“蘇晚,”他低聲說,“別怪我。商場上,什麽手段都得用。”
第二天早上,蘇晚是被李叔的電話吵醒的。
“蘇小姐,出事了!”李叔的聲音急得快冒煙,“你快看新聞!”
蘇晚開啟手機,瞬間清醒了。歐洲各大頭條全是她和艾利克斯的照片——《歐羅巴總裁示愛陸蘇女總裁,中西文旅巨頭或將聯姻》《塞納河專案之外的浪漫:艾利克斯·勒布朗與東方美人的玫瑰之夜》。
配圖是艾利克斯遞花給她和幫她整理頭發的那兩張,拍得極其曖昧——燈光昏黃,角度刁鑽,把她的表情拍成了欲拒還迎,把艾利克斯的動作拍成了深情款款。
蘇晚的手在發抖。她往下翻,看到國內的新聞也炸了。熱搜第一:#陸蘇婚約危機#。熱搜第二:#蘇晚艾利克斯親密同框#。熱搜第三:#陸承淵被綠了#。
評論區一片烏煙瘴氣。
“蘇晚果然不安分,在國內靠著陸承淵,到了歐洲就攀上法國貴族了。”
“陸承淵這下成笑話了,未婚妻跟別人跑了。”
“早就說了,這種女人不能要。”
蘇晚看著那些評論,氣得渾身發抖。她想發宣告澄清,但現在發宣告,隻會越描越黑。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李叔在電話那頭還在說:
“蘇小姐,陸老夫人那邊也知道了,剛才給陸總打了電話,好像發了好大的脾氣。
您要不要給陸總打個電話解釋一下?”
蘇晚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
“我會打的。李叔,你先幫我盯著新聞,有什麽新情況隨時告訴我。”
掛了電話,她翻到陸承淵的號碼,猶豫了一下,撥了過去。響了好幾聲才接。
“承淵……”她剛開口,就被他打斷了。
“晚晚,峰會的事,你能解釋一下嗎?”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蘇晚聽得出那平靜下的冷意。
那不是質問,是克製——他在努力克製自己的情緒,但已經快繃不住了。
蘇晚的心沉了一下:
“承淵,那是誤會。艾利克斯故意的,他想挑撥我們。
那束花是他突然遞過來的,我沒接。他幫我整理頭發,我馬上就躲開了。
記者是他安排的,照片也是他讓人拍的。我跟他什麽都沒有,你相信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陸承淵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冷:
“故意的?他為什麽隻對你故意?蘇晚,你在歐洲,是不是和他走得太近了?”
蘇晚愣住了。她沒想到陸承淵會說出這種話。
她以為他會信她,像以前一樣,不管發生什麽都站在她這邊。
可他居然問她是不是和艾利克斯走得太近。
“承淵,”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我和他隻是商業對手。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陸蘇。你怎麽能不信我?”
“我信你,但我不信艾利克斯的心思!”
陸承淵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那是疲憊,是煩躁,是壓抑了很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在歐洲有那麽多合作方,為什麽偏偏對你‘偶遇’?為什麽偏偏送你玫瑰?
為什麽偏偏幫你整理頭發?蘇晚,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是你給了他機會?”
蘇晚的眼淚掉了下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電話那頭,陸承淵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重了,沉默了幾秒,然後放軟了語氣。
“晚晚,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太累了。
國內這邊一堆事,奶奶天天打電話罵我,說你丟了陸家的臉。
股東們也問東問西,說陸蘇的婚約是不是要黃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蘇晚擦了擦眼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承淵,我知道你壓力大。但你得信我。我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
艾利克斯就是想讓我們吵架,想讓我分心,好贏下塞納河專案。我們不能上他的當。”
陸承淵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我知道了。你在歐洲,照顧好自己。我這邊還有事,先掛了。”
電話結束通話了。蘇晚看著手機螢幕,眼淚又掉了下來。他說“我知道了”,不是“我信你”。
他說“照顧好自己”,不是“我會一直陪著你”。他掛了電話,不是像以前那樣等她說再見。
李叔的話還在耳邊:
“陸總隻是一時生氣,你別往心裏去。”
可蘇晚知道,這不是一時生氣。這是信任的裂痕。艾利克斯的陰謀得逞了。
他不僅在商業上給她們製造麻煩,還要在情感上瓦解她。
如果她和陸承淵的感情出了問題,她在歐洲就真的孤立無援了。
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巴黎。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灑進來,可她覺得好冷。
手機又響了,她拿起來一看,是皮埃爾。
“蘇小姐,新聞我看到了。”
老先生的聲音很平靜:“艾利克斯太過分了。我會找他談談。你別擔心,我會幫你澄清。”
蘇晚深吸一口氣:
“謝謝您,皮埃爾先生。但不用了。現在澄清,隻會讓人覺得我們在掩飾。
等塞納河專案拿下,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皮埃爾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好。但你需要幫忙的時候,隨時找我。”
掛了電話,蘇晚站起來,走到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自己,眼睛紅腫,臉色蒼白,看起來狼狽極了。她對著鏡子說:
“蘇晚,你不能哭。艾利克斯想看你哭,你偏不哭。
你要贏,要贏得漂漂亮亮,讓所有人都閉嘴。”
她換好衣服,化了個淡妝,遮住紅腫的眼睛。然後拿起包,出門。
李叔在樓下等她,看到她出來,欲言又止。蘇晚上車,係好安全帶。“去辦公室。”她說。
李叔發動車子,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蘇小姐,陸總那邊……”
“沒事。”蘇晚打斷他,“他會想通的。我們先忙專案的事。”
李叔歎了口氣,沒再說話。
到了辦公室,林特助和設計團隊已經到了。大家都看到了新聞,看蘇晚的眼神都有些小心翼翼。
蘇晚裝作沒注意,走進會議室,把包放在桌上。
“開會。”她說,“標書改到哪了?”
設計總監愣了一下,連忙開啟電腦:“蘇小姐,方案的主體部分已經改完了,但還有一些細節需要確認……”
“那就確認。”蘇晚說,“今天之內,全部改完。明天我要看到終版。”
會議室裏的氣氛緊張起來,大家埋頭幹活,沒人再提新聞的事。
中午的時候,蘇晚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吃著從便利店買的三明治。
手機螢幕亮了,是陸承淵發來的訊息:
“吃飯了嗎?”
蘇晚看著這條訊息,鼻子一酸。他還是關心她的,可那份關心,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毫無保留了。
她回複:“吃了。你呢?”
“剛開完會,還沒。”
“記得吃。別餓著。”
“嗯。”
對話就這樣結束了。以前他總會多說幾句,問問她在做什麽,問問巴黎的天氣,問問她有沒有想他。現在隻有一個“嗯”。
蘇晚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塞納河。河水在陽光下閃著光,和平時一樣。
可她覺得,今天的陽光,沒那麽暖了。
而此時,巴黎的另一邊,艾利克斯坐在辦公室裏,看著電腦螢幕上的新聞,嘴角掛著滿意的笑。
他的助理站在旁邊,手裏拿著一份報告。
“先生,今天的輿論效果很好。
陸蘇海外的股價又跌了三個點,國內的陸氏集團也受到了影響。
陸老夫人給陸承淵施壓,據說兩人吵了一架。”
艾利克斯點點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蘇晚那邊呢?有什麽反應?”
助理翻了一下報告:“她今天正常上班,沒有對外回應。皮埃爾先生給她打了電話,但她拒絕了幫忙澄清。”
艾利克斯放下咖啡杯,若有所思。“拒絕澄清?有意思。她比我想的能忍。”
助理猶豫了一下:“先生,我們這樣做,是不是有點……過分了?蘇晚畢竟沒有做錯什麽。”
艾利克斯看了他一眼:
“商場上,沒有對錯,隻有輸贏。
蘇晚太強了,強到讓我不得不使出所有手段。
資本狙擊失敗了,非遺聯盟被她策反了,現在唯一能動搖她的,就是陸承淵。
隻要他們的感情出了問題,她在歐洲就撐不下去。”
助理沒敢再說話。艾利克斯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巴黎。
“蘇晚,”他低聲說,“你的軟肋,太明顯了。”
傍晚,蘇晚提前結束了工作,一個人去了塞納河邊。
她沿著河岸慢慢走,看著遊船從橋下穿過,看著情侶們在河邊擁抱親吻,看著街頭藝人在風中拉著手風琴。
這座城市很美,可她此刻,隻想回家。
手機又響了。是陸老夫人。蘇晚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奶奶。”她說。
陸老夫人的聲音很冷:“蘇晚,你在歐洲的事,我都聽說了。你這樣做,對得起承淵嗎?”
蘇晚深吸一口氣:
“奶奶,那是誤會。我和艾利克斯沒有任何關係。
那些照片,是他故意安排的,目的是讓我和承淵產生矛盾。”
“誤會?”
陸老夫人冷笑:
“他為什麽不對別人誤會,隻對你誤會?蘇晚,你在歐洲,注意自己的身份。
你是陸家的準孫媳婦,不是在外麵拋頭露麵的交際花。”
蘇晚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她很想反駁,但她忍住了。
跟陸老夫人吵架,隻會讓事情更糟。
“奶奶,”她說,“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陸老夫人哼了一聲:“知道就好。承淵是個好孩子,你別辜負他。”
電話掛了。蘇晚站在塞納河邊,看著河水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想起陸承淵說的那句話:
“也許是你給了他機會。”
她給了艾利克斯什麽機會?她做了什麽?她什麽都沒做。
她隻是去參加了一個峰會,隻是坐在角落裏喝果汁,隻是沒有在艾利克斯走過來的時候轉身離開。可這算什麽機會?
她擦了擦眼淚,抬頭看著遠處的埃菲爾鐵塔。鐵塔在夕陽下閃著光,像一座燈塔。
她想起父親筆記本裏的那句話:
“巴黎,塞納河,一座有靈魂的城市。如果能在這裏做一個專案,此生無憾。”
爸,您知道嗎?這座城市很美,但也很冷。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回走。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李叔還在加班,看到她進來,連忙站起來。
“蘇小姐,您去哪了?我們找您半天了。”
蘇晚笑了笑:“出去走了走。沒事。”
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手機亮了,是陸承淵發來的訊息:“睡了嗎?”
她回複:“還沒。你呢?”
“剛忙完。明天還要早起。”
“那早點睡。晚安。”
“晚安。”
她看著那兩個字,心裏空落落的。以前他說晚安,後麵總會加一句“想你了”或者“夢到你”。現在沒有了。
她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塞納河。河水在夜色中流淌,燈光在水麵上搖曳。
這座城市很美,但她已經不想再待下去了。可她不能走。
她要贏,要贏得漂漂亮亮,讓所有人都閉嘴。然後回去,回到他身邊,告訴他:我從來沒有變過。
窗外,巴黎的夜色漸深。遠處的埃菲爾鐵塔還在閃爍,像一顆巨大的星星。
蘇晚站在窗前,看著那顆星星,在心裏默默說:承淵,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