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散的、帶著泥土芬芳的腐殖質。捧在手裡，能感覺到它的溫度和質感，像一塊剛剛發酵好的麪糰。
劉長河站在院子門口，拄著柺棍，看著何穗一鍬一鍬地往拖拉機上裝雞糞，渾濁的眼睛裡慢慢浮起一層亮晶晶的東西。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穗兒，你知道我為什麼把雞糞留了三年不賣嗎？”
何穗停下手裡的活，抬頭看著他。
劉長河指了指那堆雞糞：“我跟你說個道理。現在的年輕人種地，都是用化肥，嘩的一下撒下去，莊稼蹭蹭地長，省事兒，產量也高。但他們不知道，化肥催出來的莊稼，看著好看，吃起來冇味兒。就像城裡那些速成的雞，四十五天出欄，肉是白的，嚼著跟棉花似的。為什麼？因為缺了時間，缺了那個慢慢來的過程。”
“我這堆雞糞，從雞拉出來那天開始，我就冇動過它。頭一年臭得不行，我自己都繞著走。第二年冇那麼臭了，顏色從黃的變成黑的。到了第三年，它不臭了，聞著還有一股子土腥味兒。三年時間，它從一堆臭烘烘的雞屎，變成了最好的肥料。你說是誰讓它變的？是時間。時間是最好的發酵劑，該等的就得等，急不來。”
何穗站在那裡，手裡的鐵鍬杵在地上，聽劉長河說完這番話，鼻子忽然酸了。不是矯情，是覺得這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兒，用一堆雞糞給她上了一堂最深刻的課。
她想起了父親何德厚。父親種地的時候也喜歡說一些“冇用”的道理，比如“地不欺人”，比如“你糊弄地皮，地皮糊弄肚皮”，比如“人勤地不懶”。她小時候覺得這些都是老生常談，現在才明白，這些道理不是用來聽的，是用來種的。種進土裡，長出來，才能真的懂。
“劉爺爺，我記住了。”何穗說，“該等的就得等。”
劉長河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回了院子，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說：“對了，你爸當年在村口老槐樹底下埋了一罈子東西，說是留給你的。你回去找找，就在樹根底下，朝南的方向。”
何穗愣住了。她不知道這件事，父親從來冇跟她提過。
那天下午，雞糞全部裝車運到了地裡，按每畝一噸的量均勻撒施，然後用旋耕機翻進了土裡。何穗站在地頭，看著旋耕機轟隆隆地開過去，把褐色的雞糞和黃色的泥土攪在一起，翻出一層深黑色的新土。空氣中的味道從氨氣的辛辣變成了泥土的腥甜，那是一種讓人安心的味道，像小時候趴在父親背上去地裡乾活時聞到的味道。
等到最後一壟地翻完，天已經擦黑了。何穗讓其他人先回去，自己一個人走到了村口的老槐樹底下。
老槐樹有三百多年了，樹乾粗得要三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天蔽日，灑下一大片濃蔭。村裡人冇事兒就在樹底下乘涼聊天，孩子們在樹根上爬上爬下，過年的時候還在樹上掛紅燈籠。何穗從小在這棵樹下長大，但她從來不知道樹根底下還埋著東西。
她按照劉長河說的，走到樹的南麵，蹲下來，用手在樹根周圍摸索。手指觸到一塊鬆動的磚頭，她摳出來，下麵是一個塑料袋裹著的鐵盒子。鐵盒子鏽跡斑斑，但密封得很好。她小心翼翼地把鐵盒子取出來，用指甲撬開蓋子。
盒子裡是一封信和一把鑰匙。
信紙已經泛黃了，但字跡還能看清。那是父親何德厚的字，歪歪扭扭的，跟雞爪子撓的似的，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紙裡。
“穗兒：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爹大概已經不在了。爹這輩子冇給你留下什麼值錢的東西，就這把鑰匙，是爹在鎮上信用社的保險櫃鑰匙。保險櫃裡放著的不是錢，是爹種了一輩子地攢下來的東西——十五個老品種的種子。這些種子是爹從各地找來的，有的都快絕種了。爹把它們存起來，不是指望它們能賣錢，是覺得這些東西不該在爹手裡斷了。你幫爹把它種下去，種下去了，爹就安心了。穗兒，你記住了，種地的人心裡不能隻裝著錢，還得裝著糧食。糧食不隻是吃的，是人的根。”
何穗握著那封信，跪在老槐樹底下，哭得像個孩子。
她已經很久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