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聲由遠及近，紅藍交替的光束刺破了孤兒院廢墟的死寂，在焦黑的斷壁殘垣上投下晃動的光影。阿念裹著那件帶著消毒水味的警服外套，坐在臨時拉起的警戒線外。她的目光越過忙碌的警員，落在圖書室那個黑洞洞的視窗上——那裏曾是她童年唯一的避難所，如今終於不再是噩夢的巢穴。
“阿念。”
一個虛弱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她猛地轉頭，看見阿望被兩名醫護人員攙扶著，正艱難地向她走來。他的左臂打著石膏吊在脖子上，臉上青紫交錯，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阿望！”阿念衝過去，卻在要觸碰到他時停住了手，生怕弄疼了他。
“我沒事。”阿望扯出一個難看的笑，用完好的右手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皮外傷，他們想撬開我的嘴，可惜我嘴硬。”
阿唸的眼眶瞬間紅了。她知道那所謂的“皮外傷”背後是怎樣的折磨，但她沒有戳穿他的逞強，隻是用力點了點頭：“我知道。”
陳隊長走了過來，手裏拿著一個證物袋，裏麵裝著那本綠封皮的《世界童話精選》。“這本書我們會帶走做進一步的技術鑒定，不過……”他頓了頓，看向阿念，“林秀在書裏夾了一張紙條，是給你的。”
阿念接過陳隊長遞來的另一張紙條，上麵的字跡娟秀而急促：
“阿念，如果你看到這張紙條，說明我和阿望都沒能護住你。不要恨這個世界，它雖然有黑暗，但也有光。這本書是我當年偷偷從S-7手裏截下來的孩子名單副本。石頭……我沒有救下他，但我把他送到了一個S-7找不到的地方。他在北方，那裏的冬天很長，但他應該過得平安。對不起，阿念，替我照顧好阿望。”
北方，冬天很長。
阿唸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原來，林秀並非完全的幫凶，她在那個罪惡的泥潭裏，也曾拚命伸出過援手。
“陳隊長，”阿念抬起頭，目光堅定，“我想去見見老周。”
審訊室裏，老周（S-7）褪去了平日的儒雅，像是一隻被拔了毛的禿鷲，頹然地坐在桌前。看到阿念進來，他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怨毒，隨即又化作虛偽的歎息：“阿念，你何必呢？如果你當初聽我的話，留在書店，你現在已經是老闆娘了。”
“老闆娘？”阿念冷笑一聲，將那本綠封皮書的影印件拍在桌上，“和一群拐賣兒童的畜生同流合汙？老周，你活了一輩子，難道就不知道什麽是‘心疼’嗎？”
老周的臉色變了變，他盯著那本書，突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心疼？我當然知道。我心疼那些孩子被拐來時的哭聲，我心疼林秀背叛我時的眼神，我更心疼……我自己。”
他抬起頭，眼中竟流下淚來：“我也是個孤兒，阿念。我從小在福利院被人欺負，被人當成垃圾。我發誓，我要掌控別人的命運，我要讓所有人都怕我，敬我！我隻是想證明，我不比任何人差！”
“所以你就把痛苦加諸在更弱小的人身上？”阿唸的聲音冰冷，“你毀了那麽多家庭，拆散了那麽多骨肉，這就是你的證明？”
“成王敗寇罷了。”老周擦幹眼淚，恢複了那副陰冷的模樣，“阿念，你贏了。但你贏的隻是我這個人。這個世界的黑暗，你永遠也清除不完。”
“我不需要清除全世界，我隻需要清除你。”阿念站起身，不再看他，“對了，還有一件事。陳隊長說了，石頭的線索已經找到了。他在北方的一座小城裏，是個木匠，手藝很好，大家都叫他‘石師傅’。”
老周的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懼。他費盡心機想要抹去的痕跡，最終還是被找到了。
離開警局時，天已經矇矇亮。晨曦微光灑在街道上，給這個剛剛經曆風暴的城市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色。
阿望的傷勢需要住院觀察，阿念陪著他坐在醫院的長椅上等待。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阿望纏著繃帶的手上，阿念突然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阿望總是擋在她前麵，替她捱打，替她受罵。
“阿望，”她輕聲說，“以後不用再擋在我前麵了。”
阿望側過頭，看著她被晨光照亮的側臉，笑了：“好。那以後，我們一起走。”
幾天後，案件有了進一步的進展。在那份名單和U盤資料的鐵證下，老周及其犯罪網路的成員紛紛落網。而遠在北方的警方也傳來了訊息，找到了那個叫“石師傅”的木匠。
當視訊通話接通的那一刻，阿念和阿望都屏住了呼吸。
螢幕那頭，是一個麵板黝黑、身材敦實的中年男人。他穿著一件沾著木屑的工裝，手裏還拿著一把刻刀，眼神溫和而平靜。
“我是石頭。”男人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阿唸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臉龐，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句：“石頭，我們找到你了。”
石頭看著螢幕裏的他們，眼中閃過一絲迷茫，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麽，眼眶也紅了。他舉起手中的木雕——那是一個歪歪扭扭卻充滿童趣的小人，手裏拿著一顆糖。
“我好像……做過一個夢。”石頭喃喃道，“夢裏有兩個小夥伴，一個叫阿念，一個叫阿望。他們說，等我長大了，要帶我去吃糖。”
阿望伸出手，隔著螢幕，輕輕碰了碰那個木雕小人。
那一刻，十年前那場大火帶來的灼痛，終於在時光的長河裏，慢慢冷卻，結痂，然後長出了新的血肉。
阿念知道，過去的傷痛無法抹去，但未來，他們終於可以自己書寫。
陽光透過醫院的窗戶，灑滿了整個走廊，溫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