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春天來得悄無聲息,綠封皮圖書館窗外的那棵老槐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地板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圖書館裏彌漫著舊書紙張特有的黴味和新書油墨的清香,混合著淡淡的咖啡香氣——阿念在角落裏開辟了一個小小的閱讀區,提供免費的茶水和點心。
一切看起來都那麽平靜,那麽美好。
然而,阿念知道,這隻是表象。
自從北方歸來,她和阿望就達成了一種默契的沉默。他們不再談論那個鷹徽,不再提及那個園丁,彷彿那段經曆從未發生。但阿念每天清晨都會提前半小時到圖書館,仔細檢查每一個角落,每一本書的擺放位置。她甚至在監控室裏安裝了新的裝置,將鏡頭對準了每一個可能藏身的陰影。
阿望則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他依舊修複著那些破損的書籍,但手中的鑷子和漿糊,似乎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他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突然抬起頭,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四周,彷彿能透過牆壁,看到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
這天下午,圖書館裏人不多。一個戴著鴨舌帽的老年誌願者正在整理書架,動作緩慢而仔細。阿念坐在服務台後,看似在整理借閱記錄,眼角的餘光卻始終留意著那位誌願者。
突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位誌願者整理書架的手法,極其專業,甚至比阿望還要熟練。他將一本本歪斜的書推正,動作輕柔而精準,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更讓阿念感到不安的是,他的左手——那隻從袖口露出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手背上有一道極淡的、像是被樹枝劃過的傷疤。
阿唸的腦海中,猛地浮現出那個園丁的照片。照片上的園丁,也是這樣的一雙手,這樣的一道傷疤。
她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傳遍全身。她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卻發現雙腿有些發軟。
就在這時,阿望從裏間走了出來。他端著一杯熱茶,看似隨意地走到那位誌願者身邊,微笑著說:“老師傅,您辛苦了。喝杯茶歇歇吧。”
誌願者轉過身,摘下鴨舌帽,露出一張布滿皺紋、卻和藹可親的臉。他接過茶杯,笑著說:“謝謝,年輕人。這圖書館真好,書也多,人也和氣。”
阿念看著那張陌生的臉,聽著那口地道的南方口音,心中的疑慮稍稍消散。或許,是她太緊張了,看錯了。
然而,當誌願者再次戴上帽子,轉身繼續整理書架時,阿念卻清楚地看到,他脖頸後,靠近發際線的地方,有一個極小的、鷹形的胎記。
和林秀相簿裏,那個園丁脖子上的胎記,一模一樣。
阿唸的呼吸瞬間停滯了。她死死地咬住嘴唇,才沒有讓自己驚撥出聲。他真的來了!他竟然敢堂而皇之地走進他們的圖書館,成為他們的誌願者!
他想幹什麽?是來監視他們?還是來取回什麽遺落的東西?
阿念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她看著阿望,用眼神示意他看向那個誌願者。阿望愣了一下,隨即也注意到了那個胎記。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中的茶杯差點掉落。
“別慌。”阿望用口型對阿念說。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走到誌願者身邊,看似隨意地聊起了天。“老師傅,您以前是做什麽工作的呀?整理書架的手法真專業。”
誌願者笑了笑,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我啊,以前在一家圖書館當管理員,幹了一輩子,習慣了。”
“哪家圖書館呀?”
“一個很遠的地方。”誌願者的目光越過阿望,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樹,眼神變得悠遠而深邃,“一個你們……或許聽說過的地方。”
阿唸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他們在找他,他知道他們去過北方,知道他們看到了林秀留下的東西。他是在挑釁,是在告訴他們:我就在你們身邊,你們又能怎樣?
“老師傅,您貴姓?”阿念強忍著心中的恐懼,走到誌願者麵前,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免貴姓林。”誌願者轉過頭,看著阿念,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樹林的林。”
林。
阿念和阿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林秀也姓林。這是巧合?還是他故意為之?
“林老師傅,您今天辛苦了。”阿念強作鎮定地說,“天色不早了,您早點回去休息吧。”
“好。”林師傅點了點頭,放下手中的書,拿起放在一旁的布袋,“明天,我再來。”
他特意加重了“明天”兩個字。
看著他緩緩走出圖書館的背影,阿念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她扶著服務台,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他就是S-7。”阿唸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就在我們眼皮底下!”
阿望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走到門口,看著林師傅遠去的背影,直到那個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不是來破壞的。”阿望轉過身,眼神裏帶著一絲決絕,“他是來……‘參觀’的。”
“參觀?”
“他在看他的‘作品’。”阿望的聲音冰冷,“我們,這座圖書館,都是他的‘作品’。他想看看,他製造的怪物,是如何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的。”
阿唸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刺了一下。她突然想起林秀信上的話:“他在看著我們,就像他這十年來一直做的那樣。”
原來,他從未離開。
“我們要報警嗎?”阿念問。
阿望搖了搖頭。“沒有證據。他什麽都沒做,隻是來當了個誌願者。警察來了,也隻能把他請走。但他還會回來,以另一種身份,另一種方式。”
“那我們怎麽辦?難道就讓他這樣……這樣在我們身邊晃來晃去?”
阿望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而幽暗,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不。”阿望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既然他想看戲,那我們就演給他看。他不是喜歡看我們掙紮嗎?那我們就讓他看看,我們是如何……把他踩在腳下的。”
阿念愣住了。她看著阿望,看著他眼中那團燃燒的火焰,突然感到一陣心悸。她知道,阿望變了。那個曾經隻想逃離、隻想保護她的阿望,正在變成一個……獵人。
“你想怎麽做?”阿念問。
阿望轉過身,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他不是喜歡‘林’這個姓嗎?那我們就讓他知道,‘林’這個姓,也可以是‘森林’,是能把他吞噬的森林。”
他走到服務台前,拿起那本登記誌願者資訊的本子。在“林師傅”的名字下麵,有一個住址。阿念湊過去一看,地址是城郊的一處老舊居民區。
“今晚,”阿望的聲音低得像耳語,“我們去‘拜訪’一下林師傅。”
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綠封皮圖書館的燈,一盞盞熄滅。但在那片黑暗中,兩雙眼睛,正閃爍著比夜色更冷的光。
這場貓鼠遊戲,該換個玩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