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輛平穩起步。
寧真偏頭望向孟顯聞,他沒瞎,父母的眼神也不能忽略,她耳後頸側那疑似吻痕的痕跡,是誰製造的不言而喻,他眉宇之間閃過一絲尷尬,沒有和她對視,移向車窗外。
肖雪珍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真真,睡得還好嗎?”
“睡不著。”
寧真幽怨的小眼神往孟顯聞那兒飄,語氣也可憐巴巴地,“好多人給我打電話問顯聞的情況,我都沒說。”
“這些人真煩。”
孟嘉然纔是車廂裏唯一一個沒有睡覺的人。
他有些煩躁,眼睛還有沒有消散的紅血絲,“要是再有人問你,就讓他們給我打電話。”
“胡說八道。”
肖雪珍瞪了兒子一眼。在很多時候,兄弟哪有兩口子親,別人給寧真打電話問訊息,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孟嘉然還想再說些什麽。
一直沒吭聲的孟顯聞淡聲開口:“別說了,不是什麽大事。”
寧真瞥他一眼,心中的疑慮漸消。
現在的孟顯聞活脫脫就是三個月前的他,更準確地說,是過去十幾年裏她印象中的他。
他是有距離感,成熟,但會給弟弟妹妹兜底的兄長。平常不會找他插科打諢,遇上事,第一個想到的是他,他會用無奈卻寬容的眼神看著她。
那天晚上後,沒了。
她心裏很清楚,他那天之所以發火,除了她算計他的親弟弟以外,也有對她的失望,所以他收迴了過去對她的寬和,包容。
他真的不記得他們協議戀愛的原因了。
寧真在見到他時,懸在半空的心落地,她依然時不時看向他,目光中飽含關切擔憂,還有一些得不到他溫柔迴應的委屈,眼神纏纏綿綿,這讓孟敬山還有肖雪珍都如坐針氈。
嗡嗡嗡,她攥在手裏的手機振動,彈出孟嘉然的訊息:【我知道你很難受,但你悠著點】
下一條:【考慮一下我爸媽】
又一條:【我們不該在車裏,應該在車底】
有些話,也隻能孟嘉然來說。
他和寧真是多年好友,安慰她,提醒她,都不過分。
寧真低頭打字:【他都不看我】
孟嘉然:【真姐,你理解一下我哥,實在很難接受,這就好比我一覺醒來發現你是我女朋友,我會去自殺】
孟嘉然:【sorry】
孟嘉然:【不過話說迴來,你和我哥不是談了幾年啊?】
關於孟顯聞和寧真究竟什麽時候在一起,在一起多久,兩人都含糊帶過。有人推測他們的地下戀維持起碼三年,因為四年前,孟顯聞才迴國接手公司。
也有人說,前兩年偶遇孟顯聞帶寧真吃飯。
寧真:“……”
她對吃瓜群眾的想象力心服口服。
她迴複:【我們談了三生三世】
孟嘉然梗了一下,最後迴複:【你和我哥可以私下(指隻有你們兩個人)時好好談談,現在你忍忍】
寧真收起手機,不再直勾勾地盯著孟顯聞,她安靜地看向窗外。孟嘉然提醒她了,戲的確不能太過,她又不是科班出身的演員,演過頭容易露餡。
他們前往的是一家不對外的私房菜餐廳。
司機艱難地停好車,位於巷子裏,下車後還需要走一段路。
肖雪珍想扶兒子,餘光瞥見站在一旁的寧真,緩了緩臉色,讓出位置。
寧真二話不說,走上前來,彷彿形成肌肉記憶般挽上孟顯聞的臂彎,感覺到對方身軀微微僵硬,她仰起臉看他,小聲說:“你還沒出院,我扶你,別拒絕我,好不好?”
說完,她嘟囔:“以前走哪,你都牽著我。”
孟顯聞沉默數秒,默許了她挽手的行為。
寧真在心裏哼笑,這三個月他說什麽就是什麽,現在輪到她了!
她勉強收斂臉上得意的神情,挽著他走在後麵,走了幾分鍾,到了一家不起眼的院子,老闆和廚師等候在一旁,領著他們進去,來到二樓隱秘的包廂。
選單也很不起眼,看著就是再尋常不過的家常菜。
點好菜後,包廂陷入詭異的沉寂。
寧真坐在孟顯聞身旁,主動緩和氣氛,她解鎖手機,輕聲問道:“太多人問了,要不我拍些照片,晚點發朋友圈,這樣也不會引起別人的過度關心,顯聞,你覺得呢?”
其他三人看向他。
孟顯聞思忖,點頭,沉吟道:“可以。”
他答應了,寧真便開啟相機,找好角度,讓五個人都進入鏡頭,她比了個剪刀手,笑意盈盈,照片定格。
孟顯聞似乎不願意提起失憶的事,每當孟敬山欲言又止,肖雪珍憂心忡忡時,他都會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他這人性格如此,從小到大遇上大事,都很少驚動父母。
肖雪珍絲毫不懷疑,要不是車禍,是碰上別的事,兒子一定會瞞得死死的,不透露一點風聲。
“我們明天就迴北城。”她說,“真真在這裏照顧你,注意休息。”
光是這件事,他們都在病房交涉了一個小時。
兒子不願意相信他和寧真在一起了,可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是他親口承認的,也是他在父母家人麵前抱著她護著她,更不要提公開戀愛後,他帶寧真出入各種場合,寧真的朋友圈,他幾個發小的朋友圈,都有他們的合照。
在這些證據麵前,兒子隻能接受。
還好她的孩子她瞭解,不是對感情不負責任的人,他雖然不適應關係的轉變,卻也沒說分手的話。
“嗯。”孟顯聞頓了頓,平靜地喝水。
寧真也趕忙保證:“肖姨,伯伯,我肯定會好好照顧他,不讓他熬夜加班。”
孟敬山舒展眉頭,“忙完就早點迴去。”
“哥。”孟嘉然吃完一碗飯後放下筷子,他猶豫後,麵露堅定之色,“這兩天我準備去公司報到,不用給我安排什麽職位,我跟在你身邊當助理。”
昨天他就說過這話,寧真反應還算淡定。
孟敬山挑眉,側耳,“你說什麽?我沒聽清。”
孟嘉然迴國後不是無所事事,他有他的夢想,早早就創立了兩個俱樂部,一個賽車,一個滑雪,會員都是各個領域的二代們,這是他擅長的事,也是他的興趣愛好。
家人都習慣了,冷不丁他說要去公司上班,還以為他開玩笑。
“哥這樣我不放心。”孟嘉然下定決心,“不用擔心會被別人注意,這一年你們提過好幾次讓我去公司,總之,我要去。”
又是一陣沉默。
孟顯聞一手握著杯子,沉思片刻,“也好,但不用跟在我身邊,我給你安排別的職位,既然要來,就好好學,總歸是要做點正事。”
…
飯後。
寧真挽著孟顯聞下樓,一迴生二迴熟,這次他接受很快,沒有再僵硬。
這個時節,南城氣候舒適,晚風吹在身上也不冷。寧真能夠感覺到,短短一天,孟顯聞就把控好了氣氛的變化,每個人包括她起伏不定的心都安定了。
這狗東西,還是有點能力手段的。
他有本事將一件很大的事,變成一件可有可無的事。
“顯聞,我們也拍幾張照片吧。”寧真走著走著,腦袋一歪,靠在他的肩膀,語氣親昵。
多虧了過去三個月的演戲,她親近他,信手拈來,一點都不生硬難受。
他低眸瞥她一眼,沒吭聲。
寧真當他預設,舉高手機,衝著鏡頭甜甜地笑,又垂下手臂,握住他的手,十指緊扣,感覺到他想掙脫,她握得更緊,“你以前到哪都牽著我的手,還親我。”
“別說了。”他蹙眉打斷她。
“喔。”
她哀怨應下,趁機拍下兩隻交握的手。隻要是認識他的人,也都會認出他的腕錶,她很輕鬆地湊足九張照片,“今天嘉然和我說,我們這一路走來不容易,我為你付出那麽多,讓我現在放棄,真的很難,我也做不到。”
孟顯聞垂著眼,無聲地聽著。
肖雪珍和孟敬山見他們舉止親密,相視一眼,放下心來,對於兒子讓他們迴酒店休息的提議也能安心接受。原本孟嘉然也想跟著迴醫院守著,寧真不答應,孟顯聞更不答應。
孟嘉然拗不過他們,但在跟著父母下車時,還是欠揍地打趣了一句:“知道你們想過二人世界,我就不當電燈泡了。”
說完,還給了寧真一個你悠著點的眼神。
寧真晃晃孟顯聞的胳膊,“他好煩。”
孟顯聞不置可否。
…
醫院病房。
寧真看著放在一旁的行李箱,體貼道:“你也累了,要不要先洗漱休息?”
孟顯聞定定地看著她,好像剛纔在外麵的沉默寡言都是偽裝,現在隻有他們兩個人,他緩慢地笑了聲,“可以,幫我拿下剃須刀,麻煩了。”
“……”
來了,終於來了。
寧真頭皮發麻,孟顯聞絕不是好招惹的,他剛才配合她,不過是因為他的父母弟弟都在,他不想讓他們擔心,並且希望他們明天一早趕緊迴北城,別耽誤他的大事。
至於他們口中說的戀情,他可不是那種失憶了別人說什麽他都會信的人。
她走到行李箱那兒,低頭一看,是他常用的,密碼早就被打亂,她懂他的用意,他也在試探她,如果她是他親密無間的女朋友,不會連行李箱的密碼都不知道。
孟顯聞的行李箱密碼是多少!
快想,快想!
她欲哭無淚,她哪知道啊……盡管她也可以糊弄過去,但,像他這種陰險男人,他一定會留個心眼,如果她現在不能打消他的懷疑,搞不好他會去查個清楚。
啊啊啊啊啊啊……
孟顯聞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你去姓狗!
“怎麽了。”
耳畔傳來溫和的男聲,慢條斯理,卻無端讓寧真泛起雞皮疙瘩,他就在她身後,靜靜地審視著她,“哦,差點忘記行李箱有密碼了,”他笑笑,“我來吧。”
寧真側目,含笑道:“你別的密碼我可能不知道,行李箱我知道,我都給你收拾多少次行李啦。”
說完,她俯身,探出手撥弄著密碼。
哢噠一聲。
鎖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