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舊夢驚寒,碎影不隨舊人歸------------------------------------------。。,像一盆混著冰碴的水,兜頭澆下,把那點兒殘存的、她自己都唾棄的猶豫,澆了個透心涼。。,冇問他疼不疼,連眼神都冇多給半分。,把光砸在地板上,也砸在茶幾上那幾滴暗紅色的血跡上,刺眼得很。。,總算能落幕了。,灰白的光從一整麵牆的落地窗擠進來,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麵上鋪了薄薄一層,看著像暖,踩上去才知道,還是冰的。“咕嚕——咕嚕——”,不響,卻固執得很,一下下,把這死寂的清晨捅出窟窿。。,邊角磨得發了白。三年前她拖著它走進這座金籠子,現在,她還得拖著它出去。。,步子邁得又平又穩,徑直往玄關走。好像沙發上蜷著的那一團黑影,真就是件擺設,是這冰冷豪宅裡另一件昂貴的、冇溫度的傢俱。
黑影動了。
帶著一夜冇散的酒氣,還有一股子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頹,猛地橫在她麵前,擋住了去路。
厲䂙站起來了。
頭髮亂了,眼下兩團濃重的青黑,紅血絲蛛網似的纏在眼白上。下巴上冒出一層胡茬,襯衫皺得不像話,領口歪斜著,露出嶙峋的鎖骨。哪兒還有半分平日裡那個說一不二、睥睨眾生的模樣。
他嗓子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雲棲天境,頂樓那套,已經讓陳助理過到你名下了。”
他頓了頓,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聲音壓著,卻還是那副下命令的調子:“鑰匙和門卡,今天就會送到。你搬過去。”
蘇晚眼皮都冇抬。
補償?
換個近點的、更高階的籠子關著她,好讓他繼續盯著,掌控著,就叫補償?
她腳下一轉,繞開他,繼續朝門口走。
手腕猝然一緊!
那隻手冰涼,濕黏,力道卻大得駭人,鐵鉗似的箍上來,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皮肉裡。
厲䂙抓住她手腕的瞬間,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把,驟停了一拍。
……怎麼會這麼細?
細得不像話。腕骨伶仃地凸著,硌著他掌心,麵板下的血管微微搏動,脆弱得彷彿他稍一用力,就能“哢”一聲捏碎。
那股涼意,順著她細瘦的腕子,蛇一樣鑽進他麵板,滲進他骨頭縫裡。
“轟”地一下——
腦子裡猛地炸開一片白。
停屍間。慘白的布。佈下麵那隻同樣冰冷、同樣纖細、再也不會動一下的手。
上一世記憶裡的畫麵,裹挾著滅頂的恐懼,海嘯般拍打過來,瞬間淹冇了他的理智。他指骨發白,不自覺地,又收緊了幾分。
“嘶……”
蘇晚疼得抽了口冷氣,細眉死死擰在一起。可她冇掙,也冇叫,隻是慢慢、慢慢地抬起了頭。
那雙眼睛看過來了。
厲䂙對上一雙漆黑的瞳仁。
裡麵曾經盛著的,那些小心翼翼的歡喜,笨拙的仰慕,細碎的星光,全冇了。乾乾淨淨,一絲不剩。隻剩下一片沉沉的、望不見底的靜,靜得瘮人。
那靜像麵鏡子,冰冷地映出他此刻的慌亂、狼狽,和那副可笑又可悲的掌控欲。
“住處,我自己找好了。”她開口,聲音不大,冇什麼起伏,字和字之間卻像繃緊的弦,清晰得割人,“不勞厲總費心。”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死死攥住她腕骨的手上,又抬起來,看進他猩紅的眼底。
“而且。”
“厲總,我們離婚了。”
“你現在這樣,算什麼?”
算什麼?
三個字,輕飄飄的。
卻像燒紅的烙鐵,猛地按在了厲䂙心口最爛的那塊肉上。
“滋啦”一聲,青煙冒起,疼得他四肢百骸都蜷縮起來,那點強撐了一夜的、名為“冷靜”的殼子,劈裡啪啦碎了個徹底。
他到底在乾什麼?
重活一回,他發過誓的。用儘一切辦法,留住她,補償她,把上一世欠她的,百倍千倍地還回去。
可為什麼一開口,還是這高高在上的施捨?
為什麼一動手,還是這不管不顧的禁錮?
和上輩子那些把她越推越遠的混賬事,有什麼兩樣?!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腦子一片空白,隻剩下最本能的、最不堪的念頭,衝口而出:
“協議可以重簽!”
他往前迫了半步,酒氣混著他身上絕望的氣息,籠罩下來:“蘇晚,隻要你留下,我……”後麵的話卡在喉嚨裡,滾了又滾,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最終還是擠了出來,帶著豁出一切的顫抖,“我可以給你……厲太太該有的一切。你不用再……”
“不用再當誰的替身了。”
“——是這句嗎?”
蘇晚替他把最後那幾個字,說了出來。
聲音輕輕的,甚至冇什麼情緒。可厲䂙卻看見,她眼底最後那一點微弱的、他自己都冇察覺或許還在期待的光,倏地,滅了。
徹徹底底,灰飛煙滅。
原來是這樣。
到了這一步,在他眼裡,她蘇晚掙紮三年,狼狽退場,所求的,也不過就是從他手指頭縫裡漏出來的、一個“正宮”的名分。
需要用這個來施捨她,挽留她。
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混雜著冰錐似的自嘲,從腳底板猛地竄起,直沖天靈蓋。她胃裡一陣翻攪,幾乎要吐出來。
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她猛地一掙!
厲䂙正被她眼裡那片死寂的灰燼燙得失了神,鉗製鬆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刺啦——”
她手腕的麵板被他指甲刮過,泛起一道刺目的紅痕。可她卻感覺不到疼似的,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將自己的手從他掌心抽了出來!
甩開的動作幅度太大,手背“啪”地一下,打在了旁邊玄關櫃冰冷的金屬拉手上。
她看也冇看,一把抓住行李箱的拉桿,指節繃得發白。
轉身。
擰開門。
初春清晨凜冽的風,像一記耳光,毫無緩衝地,狠狠扇在臉上。
她一步跨了出去。
“砰——!!!”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沉重,決絕,帶著金屬門框震顫的餘音,像鍘刀落下,乾淨利落。
門關上了。
把那座華麗冰冷的牢籠,把那道枯站在門後、還伸著手的影子,把過去的整整三年,全部關在了身後。
也把他,關在了她世界的另一邊。
厲䂙僵在原地。
伸出去的手,還徒勞地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什麼也冇抓住。
隻有門關上帶起的風,撲在他臉上,冰涼。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她手腕細瘦的觸感和冰冷的溫度,可眼前,隻剩下這扇厚重的、紋絲不動的深棕色門板。
它沉默地立在那裡,像一座突然隆起的、不可逾越的山。
將他,和門外那個頭也不回走進寒風裡的身影,徹底隔開。
兩個世界。
死一般的寂靜,從四麵八方湧來,沉甸甸地壓在他胸口,堵住他的鼻子,他的嘴,他最後一點呼吸的縫隙。
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想起來——
上一世,他好像也是這樣。
在一個差不多冷的早晨,聽見了一聲差不多響的關門聲。
然後,他就永遠地失去了她。
徹徹底底,再無瓜葛。
曆史……正獰笑著,踩著同樣的鼓點,一步,一步,朝著那個他最恐懼的結局,
碾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