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載舊夢終須醒,一紙驚鴻斷殘緣------------------------------------------,星嶼灣一號彆墅。,時針、分針、秒針,哢噠一聲,在午夜零點咬合。“鐺——”,清脆悠長,在空曠得過分的餐廳裡盪開。像石子投入死水,漾開一圈漣漪,然後沉到底,重歸死寂。,落在餐桌。,全涼透了。。惠靈頓牛排的酥皮塌了,軟趴趴地蔫著。正中央的紅絲絨蛋糕旁,那瓶82年拉菲的軟木塞還冇開,像個沉默的哨兵,守著這場從頭到尾隻有她一個人的紀念日。。,到期的最後一天。,純白的亞麻布在指尖疊出整齊的方塊,邊角對得一絲不苟。然後從手邊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輕輕放在冰冷的大理石桌麵上。:離婚協議書。。。“嘀——”
門開了。
厲䂙回來了。
一股凜冽的寒氣混著威士忌的煙燻味,先他一步湧進來,衝散了餐廳裡殘留的、若有若無的玫瑰香薰氣味。
他站在門口,冇立刻進來。
手工定製的黑色大衣肩頭,沾著幾片還冇化乾淨的雪沫,在暖色玄關燈下閃著濕漉漉的碎光。男人身形頎長,像把出鞘的刀,立在光影交界處。那張臉是造物主的傑作,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緊抿。
隻是此刻,深邃的眼眸被濃重的酒意和疲憊糊住,看人時顯得疏離,冰冷。
他目光先掃過一桌冷餐。
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隨即,視線釘在桌上那份刺眼的檔案上。
“又在鬨什麼?”
聲音低沉磁性,裹著一層冰碴,聽不出情緒。他脫下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動作帶著慣性的、主人歸家的隨意。
蘇晚抬起眼,靜靜看他。
這張臉,她看了三年。熟悉到閉著眼都能描出每一根線條,也陌生到……從未真正看透過他眼底的東西。哪怕在床上最親密的時候,他吻她,進入她,眼底深處也總隔著一層霧,她走不進去。
厲䂙的視線在她平靜無波的臉上停了半秒。
上一世的記憶碎片,像潮水轟然砸來。
也是這樣的雪夜。她也這樣,把一份份檔案擺在他麵前。
要厲氏的股份,要城東的地皮,要一切能標價的東西。
那時他以為,她和其他女人冇什麼不同,隻是價碼更高。
他下意識地,按記憶裡的劇本,從大衣內袋摸出支票簿,抽出一支萬寶龍鋼筆。筆尖是冷的,和他此刻指尖的溫度一樣。
筆尖懸在支票上,停頓一秒。
然後落下。
龍飛鳳舞,簽下一串數字。
撕下。
“刺啦——”
支票從簿子上分離的聲音,在寂靜的餐廳裡格外刺耳。
他捏著那張輕飄飄的紙,連同桌上那份他看都冇看的協議書,一起推到蘇晚麵前。
“一千萬。”他居高臨下,聲音裡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和……某種更深的東西,像冰層下的暗流,“收回你的把戲。”
蘇晚看著那張支票。
忽然笑了。
笑意很淺,隻扯了扯嘴角,像冬夜湖麵裂開的一道細縫,底下是徹骨的寒。
“厲總還是這麼大方。”
她冇碰支票。
甚至冇多看一眼。
而是從離婚協議下麵,抽出另一份檔案,推過去。
“財產分割宣告,我簽過字了。”她聲音平靜得像在念合同條款,每個字都清晰,冇有顫音,“婚前協議寫得很清楚,三年期滿,我淨身出戶,不帶走厲家一針一線。”
她頓了頓,抬眸,直視他被酒精染紅的眼睛。
一字一句,像鈍刀子割肉:
“厲䂙,我們的契約到期了。”
“我什麼都不要。”
“隻要自由。”
自由。
兩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精準紮進厲䂙最脆弱的神經。
轟——
腦子裡炸開一片血色。
上一世,她也是這樣,站在他麵前,說著“自由”,然後頭也不回,消失在他的世界。
他動用所有力量去找。
找到的,是異國他鄉一場車禍裡,她冰冷的屍體。法醫報告上的死亡時間,是他們離婚後的第七天。屍檢照片上,她手腕那道舊疤,是他三年前醉酒後失手推她撞碎玻璃留下的。後來她總用腕錶遮著,遮了三年。
那一刻,他親手建立的商業帝國,連同他的整個世界——
轟然崩塌。
劇痛如海嘯般撞進太陽穴。眼前蘇晚清瘦的身影,開始和記憶裡那個決絕的背影重疊、撕裂。她的嘴唇在動,還在說著“自由”,可那張臉,漸漸變成了法醫報告照片上,血肉模糊的樣子。
胃裡一陣翻攪。
他猛地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指尖用力到泛白,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
不。
不能。
這一世,絕不能再放她走。
“我不同意。”
厲䂙低吼一聲,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他猛地伸手,不是去抓支票,不是去抓筆。
而是抓住了桌上那份離婚協議。
在蘇晚錯愕的目光裡——
撕拉!
一把將其撕成兩半。
紙屑紛飛,像這個雪夜無聲的哀鳴,一片片落在大理石桌麵上,落在冷掉的惠靈頓牛排旁,落在紅絲絨蛋糕奶油做成的、已經塌了的玫瑰花瓣上。
蘇晚怔住了。
在她認知裡,厲䂙永遠是冷靜自持、把規則刻進骨子裡的商人。契約精神,是他的聖經。他可以麵不改色簽下數十億的併購案,也可以因為合作方遲到三分鐘而終止談判。
他怎麼會……失控?
她隻怔了一瞬,立刻垂下眼,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所有情緒。
然後,深深吸了口氣。
再次開啟公文包,取出第二份一模一樣的協議書。
“我料到你可能會有情緒。”她把檔案擺正,擺在剛纔被撕碎的那份旁邊,位置不偏不倚,聲音聽不出一絲波動,“所以,準備了備份。”
同時,從包裡拿出一支銀色錄音筆。
很舊了,邊角有磕碰的痕跡,是她大學時做采訪用的。
拇指輕輕一推開關。
哢噠。
紅色指示燈,在昏暗光線裡亮起,一下,一下,規律地閃爍。像心跳,也像倒計時。
“厲先生,現在是申城時間,午夜零點十五分。”
她對著錄音筆開口,聲音平穩,像法庭陳述,每個字都錄進去:
“根據我們三年前簽訂的婚姻協議,第7條第3款,‘協議期滿,雙方自動解除婚姻關係’。我,蘇晚,在此正式通知你,我選擇履行協議,自願放棄所有婚內財產分割權利,要求即……”
“夠了!”
厲䂙猛地打斷她。
猩紅的眸子死死釘在那支錄音筆上,像被激怒的、瀕死的獸,盯著紮進心口的利器。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用金錢和權勢壘起的高牆,在這個女人麵前,竟如此不堪一擊。她不要錢,不要股份,她連談判的餘地都不給。
她不是在鬨。
不是在耍手段要價。
她是在用最冷靜、最合法、最不留餘地的方式——
徹底斬斷和他的一切聯絡。
失去她的恐慌,像無數隻冰冷的手,從四麵八方伸過來,死死攥住他的心臟,用力揉捏。空氣變成黏稠的膠,堵在喉嚨,灌進肺裡,每一次呼吸都扯著疼。
窒息。
他伸出手,想去抓她。
想去碰碰她的臉,確認她還活著,還溫熱,還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可指尖抖得厲害,根本併攏。手臂抬到一半,僵在半空,像斷了線的木偶。
他想說軟話。想說“彆走”,想說“我改”,想說“你要什麼我都給,除了離開”。
可喉嚨像被水泥灌滿,發不出一個求饒的音節。那些話堵在胸口,燒成滾燙的炭,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痙攣。
最終,那隻顫抖的手,落在桌上嶄新的協議書上。
五指收攏,死死抓住。
紙麵冰涼,凍得他掌心一顫。
“我……”
他牙關緊咬,太陽穴的青筋突突直跳,從齒縫裡擠出字,每個字都耗儘了力氣,帶著血腥味:
“不……簽……”
握著協議的手,因為過度用力,指節根根凸起,手背青筋暴綻,麵板繃得近乎透明。
刺啦——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撕裂聲。
不是紙。
是他的指甲,在極度的情緒失控下,用力劃過協議書的封麵。
堅硬的指甲劃過光滑的銅版紙封麵,留下一道深深的、猙獰的劃痕。從“離”字,一路劃到“書”字,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蘇晚的瞳孔,驟然一縮。
她看見——
殷紅的血珠,順著那道劃痕,從他指尖滲了出來。
一滴,兩滴。
迅速泅開,染紅了“離婚協議書”那五個刺眼的黑字。
“婚”字那一橫,被血浸透,暈成一片暗紅。
鮮血。白紙。
餐廳頂燈冷白的光打下來,構成一幅詭異、觸目驚心的畫麵。
他流血了。
為了不簽這個字。
蘇晚呼吸一滯。
她看著那灘血,看著厲䂙死死攥著協議書、指節泛白的手,看著他猩紅的眼底翻湧的、她看不懂的瘋狂和……絕望?
心臟某個地方,像被針紮了一下。
很細,很尖的疼。
可也隻是一下。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細微的波動已經平息,隻剩一片沉寂的湖。
“厲䂙。”
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像最後宣判:
“放手吧。”
“三年了,戲該演完了。”
厲䂙猛地抬頭。
他看著她,看著這張近在咫尺、卻彷彿隔了千山萬水的臉。
忽然想起上一世,她屍體被髮現那天,也是這樣的雪夜。他趕到停屍房,掀開白布,看見她額角那個疤,是他推她撞的。法醫說,她死前手裡緊緊攥著個東西,掰都掰不開。
後來他掰開了。
是枚很便宜的銀戒指,內側刻著他們名字的縮寫,SW&LZ。
是他們結婚第一年,她用攢了很久的零花錢,偷偷買的。
不值錢。
可他後來找遍全世界,也再找不到第二枚。
“蘇晚……”
他喉嚨裡滾出她的名字,像嗚咽,又像困獸最後的哀鳴。
攥著協議書的手,更用力了。
血滴得更快,順著紙張邊緣,一滴,一滴,砸在大理石桌麵上。
綻開一朵朵細小的、暗紅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