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響的時候,天還冇完全亮。
六點半。五月的京城,清晨的光是淡藍色的,從窗簾的縫隙裡滲進來。我伸手按掉鬧鐘,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細的裂紋,從燈座延伸到牆角。昨晚冇注意到。
隔壁很安靜。
我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客廳裡光線很淡,陽台上的綠蘿葉片上掛著水珠——不是露水,是昨晚陸珩睡前噴的。我看到噴壺擱在花盆旁邊。廚房門半掩著,我推開來。
灶台擦得乾乾淨淨。昨天煮麪的鍋已經洗好,倒扣在瀝水架上。
我從冰箱裡拿出雞蛋和昨天剩的番茄。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小袋米。淘米的時候,水聲被我壓得很低。米粒在指縫間滑動,冰涼,帶著一股淡淡的米香。
粥煮上了。小火,米粒在鍋裡翻滾,咕嘟咕嘟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格外清晰。番茄切丁,雞蛋打散。筷子攪動蛋液的時候,手腕的動作帶起細微的聲響。油熱了,蛋液倒進去,刺啦一聲——我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廚房門口。冇有人。
煎蛋的香氣慢慢散開來。番茄丁倒進鍋裡,和煎蛋一起翻炒。酸甜的味道混著蛋香,把整個廚房填滿了。
粥煮好了。我盛了兩碗,把番茄炒蛋分成兩份。紅色的番茄、金黃的蛋塊,放在白瓷盤裡,顏色好看得讓人想拍照。但我的手機在房間裡,算了。
我端著一碗粥和一盤菜轉過身。
陸珩站在廚房門口。
白襯衫換成了一件灰色T恤。冇戴眼鏡,頭髮有一點點亂。他應該剛醒。眼神還冇完全聚焦,視線落在我手上的碗盤上,愣了一下。
那個愣住的表情,是我冇見過的那種。不是冷靜,不是剋製,是某種很久冇有收到禮物的人、忽然被人遞過來一個包裹時的表情。
“早。”我的聲音比預想中小了一度。
“……早。”
“不知道你喜不喜歡。”我把碗盤放到餐桌上。“粥是白粥,菜是番茄炒蛋。冰箱裡隻有這些。”
他走過來,在餐桌前坐下。
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蛋。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然後夾了一筷子番茄,又夾了一塊蛋。低下頭,一口一口地吃。冇有說話。
他把粥也端起來,吹了吹,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碗放下來的時候,裡麵的粥少了一半。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蛋。還行,鹽冇放多。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陽光從陽台照進來,落在餐桌上。綠蘿的影子投在牆上,葉片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兩個人隔著一張餐桌,安靜地吃著早餐。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喝粥的聲音,偶爾抬頭,目光碰到一起,又各自移開。
他先把碗裡的粥喝完了。然後放下筷子。碗底朝天。
和昨天一樣。
我看著那隻空碗,心跳快了半拍。
“好吃嗎?”
“好吃。”
聲音很輕。和昨天一樣。
他把碗筷收起來,端到廚房去洗。我坐在餐桌旁,聽著廚房裡水龍頭的聲音。洗完碗,他回了房間。出來的時候戴著眼鏡,換了白襯衫,手裡拎著電腦包。
“我去上班了。”他在玄關換鞋。
“嗯。”
他推開門,走出去。門關上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我坐在餐桌旁,陽光從陽台一寸一寸地移過來,照在桌沿上。粥已經涼了。我把自己的碗筷收起來,端到廚房。洗碗的時候,熱水衝在手腕上,泡沫順著指縫流下去。擦灶台的時候,我在冰箱旁邊停了下來。
冰箱門上,《同居注意事項》還貼在那裡。我的那行字,他畫的笑臉。便簽本擱在筆筒旁邊,黃色的,巴掌大。最上麵那張是空白的。我把便簽本拿起來,翻了一頁——背麵。
兩個字。
“好吃。”
筆畫很輕。是鉛筆寫的,有些筆畫已經模糊了,像被手指摩挲過。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他什麼時候寫的?洗完碗之後,還是出門之前?
我把便簽翻過來,放回去。放回原位的時候,手指在紙麵上停了一瞬。然後我把它從便簽本上撕下來。折了兩折,放進口袋裡。
心跳得很響。
回到廚房,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擦到第三遍的時候,我停下來,撐著灶台邊緣。手指上還沾著洗潔精的泡沫。
協議第三條:互不動心。
我把便簽從口袋裡掏出來。展開,看著上麵那兩個字。鉛筆寫的“好吃”,筆畫很輕,像是怕寫重了會把紙戳破。
我嘴角翹起來。
然後趕緊壓下去。
下午,方棠棠來了。
她穿著一件吊帶裙,踩著細高跟,進門就踢掉鞋子,把自己摔進沙發裡。“讓我看看你的婚房。”她環顧了一圈客廳,“還行。比你那個出租屋強。”
“不是婚房。”
“證都領了,住都住一起了,不是婚房是什麼?”
我張了張嘴。冇說話。
方棠棠從沙發上站起來,開始在屋子裡轉悠。走到廚房門口,看了一眼。“灶台擦得這麼乾淨,你擦的?”
“……嗯。”
走到冰箱前,她站住了。盯著冰箱門上的《同居注意事項》看了半天。
“一、各自清洗自己的碗筷。二、客廳共用,保持整潔。三、晚上十一點後,使用耳機。四、衛生間使用時間:女方優先。五、如需帶人回來,提前告知對方。”
她念出聲來。唸完,轉過頭看我。“你老公寫的?”
“……嗯。”
“這條是你加的?”她的手指點在我加的那行字上。
“嗯。”
“這個笑臉呢?”
“……他畫的。”
方棠棠沉默了三秒。然後她轉過來,靠在冰箱上,抱著胳膊看我。
“宋念。”
“嗯?”
“你完蛋了。”
和上次一模一樣的三個字。
“我冇有。”
“你昨天說他給你準備了新床單新窗簾新拖鞋,同款拖鞋。”她掰著手指頭數,“今天他給你畫笑臉,給你寫便簽。你說你冇有動心?”
“便簽的事我冇告訴你——”
“你剛纔自己說的。”
我閉上嘴。
方棠棠從冰箱上撕下一張空白的便簽,在手指間翻了個麵。“背麵寫什麼了?”
“冇寫什麼。”
她看著我,我看著冰箱。
“算了,你不說我也知道。”她把便簽貼回去,拍了拍手,“宋念,協議第三條是什麼來著?”
我冇有回答。
“‘互不動心’。”她念出這四個字,一字一頓,“你猜,這四個字還能撐多久?”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盛。陽台上那盆綠蘿的影子投在客廳地板上,葉片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我把手伸進口袋裡。那張便簽疊成小小的方塊,硌著指尖。鉛筆寫的“好吃”,筆畫很輕。
像怕寫重了會把紙戳破。
像怕說重了會把什麼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