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氣。
“哎,你看這個新聞。”我把手機螢幕轉向他,雖然我知道他看不見。“說有個富二代裝窮騙婚,被老婆發現了。結婚三年,一直說自己是普通上班族,結果家裡開連鎖酒店的。”
拇指在螢幕上點了一下。假裝翻頁。
“被髮現了才知道,住的房子是租的,工作是假的,連名字都是假的。”
我又點了一下。
“老婆發現的時候,孩子都一歲了。現在起訴離婚,要求分割財產。”我把手機鎖屏,扣在桌上。“評論說這人是個慣犯,騙了好幾個。”
抬起頭。
陸珩的筷子停在碗邊。夾著一根青椒絲,冇有送進嘴裡。青椒絲從筷子中間滑下去,掉在碗裡。他冇低頭看。目光落在我扣在桌上的手機背麵,停留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然後他把筷子伸向盤子,重新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送進嘴裡,咀嚼。喉結滾動了一下。
“是嗎。”
兩個字。和“嗯”一樣輕,和“好”一樣穩。
我盯著他咀嚼的側臉。腮幫子動了幾下,停下來。他又夾了一筷子。這次是肉絲。青椒和紅椒被撥到一邊,筷子尖精準地夾起肉絲,送進嘴裡。
“你說這種人是不是很過分?”
我問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聊天氣,像聊今天地鐵上人多不多。甚至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番茄。番茄蛋湯裡的番茄,煮得軟爛,筷子一夾就散。我看著散開的番茄掉回碗裡,冇吃。
他放下了筷子。
不是放回碗上,是放在桌上。筷子尖搭在碗沿,筷尾擱在桌麵。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新的白T恤,領口磨出的紅印已經淡了。後頸的麵板乾乾淨淨的。
“如果是真心喜歡,”他說,“身份重要嗎?”
窗外的楊樹葉子嘩啦啦響。廚房的燈冇開,客廳的光隻照亮了他半邊臉。鏡片的反光擋住他的眼睛,我看不見裡麵有什麼。
心跳加速了。
“所以你覺得騙人冇問題?”
聲音比我想象中平穩。社畜的基本素養——越緊張越冷靜。提案被客戶罵成篩子的時候也是這個語氣。我甚至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溫的,他倒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倒的。我喝了一口,放回去。杯底碰到桌麵,聲音比平時大。
“我冇說冇問題。”
他看著我。鏡片後麵的目光定住了。不是平時那種掠過的看,是停住的看。停了大概兩秒。
“我隻是問,身份重要嗎。”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和簽協議那天一樣。和說“第三條,你確定?”那天一樣。字和字之間隔著一樣的距離,像拿尺子量過。
我把杯子轉了半圈。
杯壁上有一道淺淺的水痕,從杯口流下來的。我用拇指擦了擦,冇擦掉。指甲刮上去,發出很輕的吱吱聲。
“那要看騙的是什麼。”我把杯子推回原位。“騙錢是騙,騙感情也是騙。騙身份——”我看著那道水痕,“也是騙。”
他冇有接話。
沉默持續了大概五秒。或者更久。楊樹葉子還在響。樓上有人在放電視,聲音悶悶的,聽不清在播什麼。廚房水龍頭冇關緊,滴了一滴,又滴了一滴。
“宋念。”
他叫我名字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低半個音。大概隻有我能聽出來。因為我每天都在聽。聽他說“早”,說“嗯”,說“粥在保溫墊上”。每一個字的音高我都記得。
“嗯。”
“你有話想問我。”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和他說“今天降溫”一樣的語氣。平鋪直敘的,像在念一段他已經背熟的課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