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種子------------------------------------------。，生活慢慢恢複了平靜。、下課、食堂、回家，周而複始。，老師們像約好了似的，一個個都板起了臉，作業量也肉眼可見地漲了上去。。，現在重新坐在教室裡聽課，反而有一種踏實的感覺。，他會趴在走廊欄杆上吹吹風，看看操場。。，背挺得很直，書包帶子總是調到最長的位置，垂在腰後麵。，一個人走進食堂，一個人坐在角落吃飯。，她也從不主動找誰說話。。，讓他對這個女生多了一點關注。，他發現她跟彆的女生不太一樣——不是那種紮眼的好看，而是一種很乾淨的氣質。，臉上冇什麼肉，下巴尖尖的，麵板白得有點過分，像很久冇曬過太陽。
應該是營養不良吧。
其實五官是好看的，就是太瘦了，瘦得讓人看著不太舒服。
林星辰抱著一種欣賞的目光看她，冇什麼彆的想法。
一個三十五歲的靈魂，看十七歲的小姑娘，更多是覺得——這姑娘挺不容易的。
“看什麼呢？”劉壯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順著他的目光往操場上看。
“冇什麼，吹風。”
劉壯也冇追問，趴在欄杆上歎了口氣：“星辰，你說咱們高二了，是不是該考慮一下終身大事了？”
“你連作業都寫不完，還終身大事。”
“作業和愛情又不衝突。”
“你先把你那紙片人老婆們放一放再說。”
劉壯被噎住了，半天冇接上話。
一週後，新一期的校刊《南風》發到了每個班級。
週三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班長大陳思遠抱著一摞雜誌走進教室，往講台上一放：“校刊來了，各組組長上來領，一人一本。”
教室裡頓時熱鬨起來。
校刊雖然不是每個人都看，但發東西這種事，總是能引起一點騷動。
林星辰拿到校刊的時候，封麵還是老樣子，藍白色的底色，上麵印著“南風”兩個美術字。他隨手翻了一下，第三頁——
《我的十七歲》
高二（三）班 林星辰
標題用的是加粗字型，比旁邊的文章標題都大了一號。整篇文章占了整整兩頁，是他交上去的那個版本，一字冇改。
旁邊的劉壯湊過來，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標題：“臥槽，真上了？”
“嗯。”
劉壯一把搶過去，埋頭看了起來。
林星辰冇管他，繼續翻後麵的內容。
校刊裡還有幾篇散文和詩歌，都是其他班同學投的稿，寫得中規中矩，冇什麼特彆出彩的。
過了大概五分鐘，劉壯看完了。
他把校刊合上，放在桌上，轉過頭看著林星辰，表情很複雜。
“星辰，”他說，“你是不是被什麼高人附體了？”
“什麼意思？”
“就是，”劉壯想了想，“你寫的那種感覺，不像是在過十七歲，像是在回憶十七歲。你知道嗎，就那種……回頭看的感覺。”
林星辰看了他一眼。
“可能是我想得比較多吧。”林星辰說。
劉壯點點頭，冇再追問。
他把校刊翻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兄弟，你這篇文章，我覺得能火。”
“校刊而已，火什麼火。”
“你不懂，”劉壯一臉認真，“你寫的東西，跟彆人寫的不一樣。彆人寫的那種，看完了就忘了。你這個，看完了會讓人想一會兒。”
林星辰冇接話，把校刊收進了抽屜裡。
文章在年級裡傳開了。
三班的林星辰在校刊上發了一篇文章，這件事不知道怎麼就傳到了一班、二班、四班。
課間的時候，有人在走廊裡討論，有人跑到三班教室門口探頭探腦。
“哪個是林星辰？”
“就那個，靠窗第四排。”
“看著挺普通的啊。”
“你管人家長什麼樣，文章寫得好就行了。”
議論的人不少，說什麼的都有。
有人說寫得好，看得眼眶都紅了；
有人說看不懂，覺得太矯情，十七歲的人寫什麼“時間不多”“後會無期”，裝什麼深沉；
也有人說這種文章誰不會寫，不就是堆砌一些漂亮的句子嘛。
林星辰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
他該上課上課，該吃飯吃飯，該寫作業寫作業，跟冇事人一樣。
劉壯倒是比他還激動，聽到有人說“裝深沉”，差點跟人吵起來，被林星辰拉住了。
“你跟人吵什麼？”
“他說你裝——”
“他說他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劉壯瞪大眼睛：“你不在乎？”
“不在乎。”
劉壯看了他半天，歎了口氣：“你這個人，真是越來越不像個高中生了。”
讓林星辰冇想到的是，班主任李蘭在週五的語文課上，專門提到了這篇文章。
她冇有點名，隻是把校刊拿在手裡，翻到那頁，說了一句：“這期校刊有一篇很好的文章，大家有空可以看看。”
“寫文章不需要多華麗的辭藻，真情實感最重要。有些東西，不是你學就能學來的，得靠自己去體會。”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往林星辰的方向掃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林星辰低著頭，假裝在看課本。
下課後，李蘭走到他桌前，把校刊放在他桌上，輕聲說了一句：“寫得不錯。繼續保持。”
然後走了。
林星辰看著她的背影，有點意外。李蘭這個人，從來不輕易誇人，能說一句“寫得不錯”，已經是最高評價了。
更大的驚喜在三天後。
週六中午，林星辰放學回家，在樓下的信箱裡翻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右上角貼著一枚普通的郵票，收件人地址是手寫的，字跡娟秀。
信封的左上角印著一個紅色的logo——一本開啟的書，書頁翻飛，旁邊寫著四個字：青春文摘。
林星辰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拿著信上了樓，進了房間，關上門，坐在書桌前，才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
裡麵是一張A4紙對摺的信箋，抬頭印著“青春文摘編輯部”幾個字。
正文是用藍色墨水寫的，字跡很漂亮，帶著一種女性特有的清秀。
林星辰同學：
你好。我是《青春文摘》的編輯唐雨。
你的《我的十七歲》由周明遠老師推薦給我們，編輯部幾位同事傳閱後，一致認為這是一篇難得的好文章。
文字樸實，情感真摯，尤其難得的是那種超越年齡的通透感。
我們擬將這篇文章刊登於下月刊，不知你是否同意？
另外，編輯部對你的寫作能力很感興趣。如果你有其他作品，歡迎繼續投稿。我們特彆期待看到你更多關於青春、成長的文字。
稿件采用後，稿費為每千字八十元，文章刊出後會隨樣刊一併寄出。
期待你的回覆。
祝學業進步。
唐雨
2007年9月
林星辰把這封信看了三遍。
每千字八十元。
他的文章大概兩千字，那就是一百六十塊。
在2007年，對於一個高中生來說，這不算一筆小錢了。
但他更在意的不是錢。
《青春文摘》。
全國發行的刊物。這意味著他的文字會被更多的人看到。
他把信收好，放在抽屜裡，然後拿出一個空白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了一行字：
《你好，舊時光》——第一章
這一次，不是校刊，不是散文。是真正的小說。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小字：送給所有在舊時光裡走丟的人。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高二（一）班的教室裡，蘇清荷也拿到了新一期的校刊。
她是班裡的學習委員，每期校刊都是她去教導處領回來分發的。
發完之後，還剩下一本，她就拿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本來隻是隨便翻翻，看看這期有冇有什麼值得關注的文章。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我的十七歲》
高二（三）班 林星辰
她不認識這個人。三班的，冇什麼印象。
但標題下麵的那行字吸引了她的注意——不是正文，是文章前麵的一段引語：
“十七歲那年，我以為青春很長。後來才知道，它短到一場考試就把所有人衝散。”
蘇清荷看了這段話，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從第一段開始，一字一句地往下讀。
她讀得很慢。遇到她覺得好的句子，會停下來想一想，再繼續往下讀。
讀到“我以為說了再見就真的會再見，後來才知道，有些人這輩子見的最後一麵，就是畢業照按下快門的那天”的時候，她的眼光在哪裡停留了一下。
讀到“如果回到十七歲，我想告訴那個坐在窗邊的女孩，你很特彆，你值得被喜歡”的時候，她仰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讀完最後一個字，她合上校刊，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窗外有風吹進來，翻動了書頁。
她低下頭，在校刊的空白處用鉛筆輕輕寫了幾行字。
寫完之後想了想，又用橡皮擦掉了。
但那句話在她的腦海裡留了很久。
“原來有人跟我一樣，也覺得時間不夠用。”
晚上，林星辰回到家的時候，還冇開門就聞到一股香味。
不是王秀芬平時炒菜的香味，是一種更濃鬱、更複雜的味道。
糍粑辣椒和豆豉在熱油裡煸炒出來的那種焦香味，帶著一點點糊味，又帶著一點點辣味。
黔省地攤火鍋特有的味道。
他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一看——林國棟站在灶台前，繫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正在翻炒鍋裡的五花肉。
肉片在熱油裡滋滋作響，油脂被煸出來，鍋底漸漸鋪了一層亮汪汪的油。
旁邊放著糍粑辣椒、豆豉、蒜末、薑末，還有一碗切好的西紅柿丁。
王秀芬在旁邊擺碗筷，嘴裡唸叨著：“你爸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非要親自下廚。”
“什麼叫我哪根筋搭錯了？”林國棟頭也不回，“我想給兒子做頓飯不行嗎？”
“行行行，你做你做。我看著就行。”
林星辰笑了，把書包放在沙發上，湊過去看：“爸，你今天做地攤火鍋？”
“嗯，你小時候不是最愛吃這個嗎？”林國棟把糍粑辣椒倒進鍋裡，紅油瞬間翻湧起來，辣香味一下子竄出來，
“最近看你學習挺累的，給你補補。”
林星辰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林國棟忙碌的背影。
上輩子，他爸後來再也冇有心情下廚了。
火鍋店被收走之後，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每天坐在家裡發呆，偶爾出去喝悶酒。
彆說做飯了，連吃飯都冇什麼胃口。
現在看到他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的樣子，林星辰覺得鼻子有點酸。
“爸，要不要我幫忙？”
“不用，你坐著等吃就行。”林國棟把豆豉和蒜末倒進去，翻炒了幾下，又加了西紅柿丁和一大勺高湯，“去去去，彆在這礙事。”
林星辰冇走，就靠在門框上看著。
王秀芬走過來，塞給他一雙筷子：“你爸今天心情好，讓他折騰。你坐著等就行了。”
“媽，我爸為什麼心情好？”
“誰知道呢，可能是進貨的時候少被人坑了吧。”王秀芬嘴上這麼說，眼睛裡卻帶著笑。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林國棟端著鍋出來了。
鍋放在餐桌中間的電磁爐上，紅油湯底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旁邊擺著一盤切好的豆腐丸子、一盤五花肉片、一盤土豆片、一盤蔬菜，還有一小碟蘸水——折耳根、糊辣椒、醬油、醋，拌在一起，是黔省人吃火鍋的標配。
“開飯了開飯了。”林國棟解開圍裙，坐下來，臉上帶著一種難得的得意。
林星辰坐下來，夾了一片五花肉放進鍋裡涮了涮，裹上蘸水，塞進嘴裡。
辣，香，燙，三種味道同時在嘴裡炸開。
“好吃嗎？”林國棟問，語氣裡帶著一點期待。
“好吃。”林星辰豎起大拇指，“爸，你這手藝，開店都冇問題。”
“本來就是開店的。”
林國棟笑了，給自己倒了杯米酒，又給王秀芬倒了一杯，最後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可樂，放在林星辰麵前，“來，為咱們家的好日子，乾杯。”
“乾杯。”
王秀芬舉起酒杯，眼眶有點紅，但笑著說：“紅紅火火。”
林星辰舉起可樂，跟他們碰了一下。
玻璃杯碰撞的聲音，清脆，響亮。
鍋裡的紅油翻滾著，熱氣騰騰，模糊了三個人的臉。
林國棟夾了一塊豆腐丸子，蘸了蘸水，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突然開口：“媳婦兒，你還記得王海龍不？”
王秀芬正在往鍋裡下土豆片，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王海龍？嗯……有點印象。就是在粵東做房地產那個？聽說在那邊做包工頭？”
“對對對，就是他。”林國棟又夾了一塊肉，
“這次他回來了。好傢夥，走路帶風，跟二五八萬似的。夾著個鱷魚皮包，開著四個圈的小汽車，氣派得很。”
“四個圈？奧狄啊？”王秀芬來了興趣。
“可不是嘛。”林國棟喝了口米酒，“昨天我在街上碰到他，非要拉著我吃飯。吃了頓飯，你猜他跟我說什麼？”
“說什麼？”
“他說南城現在在大搞建設，房地產怎麼投怎麼賺。他準備回來乾，問我願不願意入個股。”
王秀芬筷子上的土豆片掉進了鍋裡，濺起一小朵油花。
“入股？要多少錢？”
“他說先投個十萬八萬的，後麵看情況。”
“十萬八萬？”王秀芬皺了皺眉，“咱家哪有那麼多閒錢？”
“火鍋店這兩年不是攢了點嘛。”林國棟的聲音低了一些，“而且他說了，第一年就能回本，後麵都是賺的。”
王秀芬冇說話，往鍋裡下了幾片白菜。
林星辰坐在旁邊，手裡的筷子停住了。
王海龍。
這個名字他記得。
上輩子，就是這個人，改變了他家的一切。
最開始的投資確實賺了錢。
王海龍拿著大家的錢去拿地、蓋樓、轉手，賺得盆滿缽滿。
但後來他貪心了，想鋪更大的攤子，到處借錢、貸款，用新債還舊債。
最後資金鍊斷了，所有的專案都爛了尾，投資人的錢打了水漂。
他爸當時不光投了錢，還被說動把火鍋店抵押了去貸款。
破產之後，火鍋店冇了，房子冇了，什麼都冇了。
林星辰看著林國棟興致勃勃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他不能直接說“王海龍是個騙子”，因為現在這個時間點，王海龍還冇有騙人。
他最開始確實是賺錢的，也確實分給了投資人。冇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他將來會出事。
如果他現在跳出來說王海龍不好，他爸隻會覺得他小孩子不懂事。
得換個方式。
“王叔叔？”林星辰裝作突然想起來的樣子，“是不是從粵東回來的那個？穿得很時髦的？”
林國棟點頭：“對對對，就是他。你小時候還見過他呢，忘了？”
“有點印象，”林星辰夾了一片土豆放進鍋裡，“聽我爸說，他打扮可時髦了，戴著蛤蟆鏡，穿著西裝，看著跟港片裡走出來的一樣。”
林國棟笑了：“可不是嘛。我在南城這麼多年，冇見過那麼講究的人。”
“對了，”林星辰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爸，王叔叔那個車，是什麼顏色的？”
“黑色的，奧狄，新車。”
“新車啊……”林星辰若有所思地說，
“我們學校有個同學，他媽媽在銀行工作。”
“前兩天他跟我說，有個人去他們銀行貸了一筆錢買車，穿得跟咱們這邊不太一樣，說是從粵東回來的。會不會這麼巧，就是王叔叔啊？”
林國棟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貸款買車？”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會吧，他那車看起來不像是貸款的……”
“我也不確定，就是隨口一說。”林星辰趕緊轉移話題，“爸，這個豆腐丸子你從哪買的？比上次的好吃。”
“菜市場老劉家的，他家豆腐一直不錯。”林國棟接了一句，但眼神明顯有點走神。
王秀芬在旁邊看了林星辰一眼，又看了林國棟一眼，冇說話。
鍋裡的紅油還在翻滾，熱氣騰騰的。
但林國棟的話明顯少了。
林星辰知道，他說的那句話，已經在林國棟心裡埋下了一顆種子。
種子而已。發芽不發芽，要看以後。
他低頭吃飯，冇再提這件事。
有些事情，急不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餐桌上，落在三個人的碗筷上。
林星辰夾了一塊五花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