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鶴不知道,他落座後說出的這短短兩句話,道盡了他的精神狀態。
梅師兄?淩師兄?
雖然在座的部分人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或多或少都對同桌之人的身份有所瞭解,但他們沒想到最先將這說出來的是謝雲鶴。
更準確地說,他說錯了對這兩人的稱呼。
……這根本不像是尋常的謝雲鶴會做的事情。
眾人麵麵相覷,然後朝著麵前的黑衣少年打量了過去。
他們所在的燒烤攤位,是海灘上生意最好的一家,客似雲來,排隊排成了長龍。
若不是因為梅良心提前過來佔位,他們這一大幫人或許還不能搶到這個視野頗佳的好位置。
燒烤攤位的老闆別具匠心,打造了很多與攤位類似的小木亭子,底下放著桌椅板凳。
這樣就形成了一個個類似於酒樓雅間的存在,以供客人們吃飯和賞景。
海風吹拂著海灘上的人,也將小木亭子四角上掛著的水母燈吹得微微搖晃。
溫暖的橙黃色光落了下來,在了黑衣少年的臉上打下了一片片搖晃的光暈。
清俊少年那張時常笑著的臉此時也是微微笑著的,但是看起來卻和平時的笑不太一樣。
眾人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樣的感覺,隻覺得對方此時有點神思不屬。
就算他是禮貌地笑著的,看似專註地在說話,卻也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問完了梅良心後,就垂下了眸子,盯著桌麵上的木製紋理在發獃。
明明大家都坐在了同一桌子上,明明黑衣少年就在眼前,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但他卻似乎沉浸在了另外一個小世界裏,成為了眾人遙不可及的存在。
略顯古怪的氣氛在小木亭子下蔓延……
或許是察覺到了眾人的沉默,被眾人注視著的人稍微抬起了眼睛,朝著眾人投來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黑衣少年抬起眸子的舉動,將他眼底的情緒都給展露了出來。
眾人看清之後,卻又陷入了一陣沉默之中。
剛才對方坐下後就一直微微垂眸,他們還看不太清楚。
如今人朝著他們看過來了,眾人才愈發地感覺到少年的不對勁。
往日精神奕奕的黑眸,此時卻宛若下過了一場煙雨朦朧的細雨。
清澈透亮的眼睛裏,泛著淺淺淡淡的清愁。
眾人看著眼前的黑衣少年,都有點不敢說話了。
這……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們和少年才分別了不到一天吧?
今日清晨的時候,對方的精神還很好,還會因為在海上的收穫而露出愉快的表情。
怎麼到了晚上,人就變成這樣了?
不過……這似乎也是有跡可循的。
在座的眾人或多或少都和謝雲鶴聯絡過,知道對方今日回訊息的時間略晚。
尤其是親自去了一趟鯨城的梅良心,他從中午等到了下午,都沒見對方回他一句。
梅良心還以為謝雲鶴這邊在忙,沒有多想就先回去了。
後來,他收到了謝雲鶴邀約回復也高高興興地去海灘上佔位置了。
雖然後來到來的客人數量有點超過他的預計了,但梅良心也依舊心情不錯。
褚元洲也有所察覺,因為他發訊息實在是太頻繁了,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他還有些懊惱,以為謝師弟會說他兩句。
而謝雲鶴後來的訊息回復卻是淡淡的,就事論事,彷彿根本沒有察覺有什麼不對勁。
褚元洲當時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了,但眾人晚上還要再見麵,他就想著見了麵後再說。
如今一見麵,別說心中略有疑惑的人了,就連半點沒察覺到此事的人都發現了謝雲鶴的不對勁。
眾人在暗地裏悄悄地交換著目光,看向謝雲鶴的目光都有些擔憂。
謝雲鶴微微抬起了眸子,朝著眾人看了一眼。
他們為什麼這麼沉默?還都看著他?
謝雲鶴將思緒抽出了一縷,用來分析眾人的情況。
他問了梅師兄,梅師兄為何不回他?
……是因為他說話的聲音太小了嗎?
謝雲鶴的耳旁充斥著食客們大快朵頤的聲音,還有魚類在鐵板上燒烤的聲音。
再遠一點,還能夠聽到花船行駛時撞開白浪的聲音,還有海風吹過礁石的聲音。
這裏確實挺吵的……
謝雲鶴打起了一點精神,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
“我們昨天撈回來的戰利品,都賣了多少錢?”
梅良心像是纔回過神來一樣,從儲物戒指中拿出了三個木盒子,分別放在了謝雲鶴、淩皎皎還有趙立的麵前。
“這是我找人賣法器和靈草等換來的部分靈晶,還有一些沒有賣完……”
謝雲鶴覺得梅良心的話絲滑地拂過了他的腦子。
他開啟了木盒子,隻稍微看了一眼,然後將木盒子收到了儲物戒指之中。
謝雲鶴像是沒有看到木盒子中閃爍著光彩的靈晶一樣,笑著說道:
“多謝,能有這個收穫我很滿意。”
梅良心:……
不是,謝師弟,你真的有看到裏麵有什麼嗎?
木盒子裏有整整兩百枚靈晶啊!
謝師弟你是不是被什麼人給奪舍了?
見到這一整盒的靈晶,你竟然都不激動的?
梅良心內心地小人已經徹底成了吶喊狀,整隻小人都很不好了。
當然,奪舍什麼的也就是戲言罷了,謝師弟是不是真的,他還不知道嘛?
謝師弟,恐怕是遇到什麼令他傷心的事情了。
梅良心的腦子裏轉過了各種各樣的想法,但現實中也隻是過去了短短一瞬。
他又瞥了一眼微笑著的謝雲鶴,非常勉強地笑了一下,說道:
“沒……沒什麼,小事一樁!謝師弟,你滿意就好!”
淩皎皎和趙立也開啟盒子看了一下,看到了裏麵的靈晶後,兩人的臉色皆是微變。
梅良心分錢的時候可是嚴格按照之前開會中說的來的,絕對沒有貪多或者分少。
所以,這兩人分到的靈晶也不少,推己及人,他們也大概知道了謝雲鶴獲得的靈晶數量。
兩人的想法,難得地與梅良心同頻了。
——謝師弟/謝道友見到這麼多靈晶,竟然如此反應平平?
原本眾人就覺得謝雲鶴很不對勁,現在更覺得他不對勁了……這都已經有鐵證了!
遊木碗小心翼翼地看了謝雲鶴一眼,似乎有點猶豫。
片刻後,她深呼吸了一口氣,雙手握拳,猛地落在了桌子上。
“砰——”
圓木桌子被敲得震顫了一下,桌子上的碗筷都跟著叮鈴哐啷地響了起來。
眾人紛紛朝著她看了過去,包括似乎在神遊中的謝雲鶴。
遊木碗看向了謝雲鶴,勇敢出聲問道:
“謝道友……你是不是不太開心啊?”
其他人朝著遊木碗投去了一個佩服的目光,問了他們不敢問的問題。
遊木碗可能是有點緊張,雙手下意識地又朝著桌子砸了一下。
“哐當哐當——”
桌子在這股力道下開始了震顫,上麵的碗筷和勺子也跟著抖了起來。
陶瓷的白勺子在桌子上瘋狂跳動,在即將要掉下去的時候,被一隻手給抓住了。
謝雲鶴將自己身邊差點越獄的勺子給撈了回來,然後纔看向了一臉緊張的遊木碗。
或許是撈勺子的這麼一個動作,讓他稍微回了一點神。
謝雲鶴的眼神稍微清明瞭一點,他看了一圈桌子上的眾人。
“讓遊道友擔心了,我剛才其實是在想事情……”
謝雲鶴沒有直接說自己是不是不開心,但是他臉上的禮貌性笑容卻是緩緩消失了。
此時的謝雲鶴雖然沒有再笑了,但看起來也更加真實了一點,瞧著確實是有點難過的樣子。
眾人一方麵欣慰謝道友將真實情緒表露出來,一方麵又有些心疼因為不明原因傷心的謝道友。
遊木碗像是重新擁有了勇氣,她乘勝追擊,小小聲地問道:
“謝道友,你是因為什麼事情而不開心?你說出來看看,萬一我們能幫到你呢?”
褚元洲的聲音也適時地響起了。
“是啊謝師弟,你說說看,說不定我們能解決呢?”
褚元洲關心地看著謝雲鶴,一雙桃花眼中盛滿了擔憂。
謝雲鶴看著眼前擔憂的眾人,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
“多謝關心,也不是什麼大事,我過段時間就好了……”
謝雲鶴都不知道應當如何描述自己遇見的難題和事情。
他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去進行思考。
眾人看著麵前的謝雲鶴,感覺更窒息了。
黑衣少年嘴上說著沒事,但眼睛裏依舊在下雨。
莫名其妙地,眾人的心中也跟著泛起了一抹愁意。
哎呀,這可怎麼辦呢?
就在這時,一道充滿活力的聲音響了起來。
“諸位客官,你們點的菜來咯!”
燒烤攤位的小夥計舉著兩大盤子,打著旋地繞過了不同的小木亭子,順利地來到了眾人的麵前。
香噴噴的味道一下子湧進了這片空間,強勢地瀰漫在空氣中,將眾人的些許清愁給擠走了。
“客官們,這是你們點的蔥蔥蓉蓉油嫩魷魚!”
夥計放下了手裏的一個托盤,托盤裏麵放著一個很大的鐵板。
大鐵板上,整齊地陳列著幾隻死不瞑目的魷魚,它們的身旁灑滿了蔥花和蒜蓉,看起來很好吃。
炙熱的鐵板逼出了魷魚們最原始的香味,裏頭的蒜蓉和蔥花也被熱油給激發出了陣陣辛香。
這可真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魷魚菜品啊!
謝雲鶴哪怕此刻還稍微有點神思恍惚和心不在焉,都不由地朝著菜品看去。
他聞著空氣中的香味,隱隱約約被這霸道的香味給勾出了一點胃口。
“客官們,這是你們的第二道菜!”
“油焗深海大紅鉗蝦!”
夥計將另外一隻手上的另外一個托盤放了下來,托盤上有一個矮矮的鍋。
這一道菜就稍微有點重了,將整個圓木桌子壓得“吱呀”了一下。
夥計放完了這道菜後,還拿出了一個葫蘆狀的東西,往鍋子裏倒了一些東西。
“滋啦滋啦——”
葫蘆裡倒出了類似熱油之類的東西,澆在了橙紅色的大鉗蝦上。
大鉗蝦蜷縮成了完美的弧度,靜靜地泡在充滿了各種各樣調料的湯水之中。
在熱油之下,大鉗蝦似乎活了過來一般,蝦殼都變得鮮亮了起來,熱油和鉗蝦接觸,發出了美味的聲音,散發出了陣陣香味。
謝雲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被眼前的這一幕給吸引了。
這位夥計還沒走呢,下一位夥計就旋轉著過來了。
“客官們,這些還是你們點的菜品!”
夥計麵帶笑容地放下了手中的兩個盤子,裏頭是炭烤的小海螺還有醬烤牡蠣。
這還沒有完,前頭的那個夥計又端著盤子過來了。
沒過一會兒的功夫,圓木桌子上就擺滿了鮮香可口的海鮮燒烤盛宴。
謝雲鶴都有些看不過來了,十幾道海鮮菜品,就這樣挨挨擠擠地出現在這裏。
他甚至還在裏麵看到了曾經吃過的星紋魚,隻不過這裏出現的是烤魚,不是酒釀魚。
星紋魚上被塗抹上了一種不知名的紫色醬料,看著有點奇怪,但聞著又實在是香,帶著一點辣椒的鮮香辛辣味。
謝雲鶴被這麼多香噴噴的海鮮圍繞著,再次覺得腦子有點暈乎了起來。
“謝師弟,快吃快吃,這個蝦嘗起來還不錯!”
褚元洲恰巧坐在了謝雲鶴的另一邊,此時正在給謝師弟夾菜。
謝雲鶴有些慢半拍地看向了對方,愣愣地說道:
“多謝褚師兄……”
他覺得此時的自己似乎與周圍有些格格不入。
他們周圍的小木亭子下方,全都是縱酒狂歡、吃得滿嘴流油的修士們,就他們這裏安靜得不得了。
就算是謝雲鶴再遲鈍,他也有些意識到眾人沉默是因為他。
他不想要因為自己而影響了其他人的心情。
“大家快吃呀!這些燒烤看起來很好吃!”
謝雲鶴拿起了筷子,打算以身作則,給眾人來一個示範,也算是打破這裏沉悶的氣氛。
“不用再夾了,謝道友,你的碗已經滿了。”
趙立帶著笑意的聲音在謝雲鶴的另一邊響起。
謝雲鶴下意識地低頭一看,就看到了滿到快溢位來的陶瓷碗。
謝雲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