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一聲不算大的嗬斥聲響起。
張應夢有些迷茫地抬起頭。
「起來!」李文君又說了一遍,「我的兵不許跪!」
過了幾息,張應夢才慢慢站起來,膝蓋上的土都冇拍。
他朝著李文君拱手一禮。
李文君看著他,等站定了,纔開口:「先前清軍內部是怎麼獎賞銀錢的?」
張應夢穩了穩神,說:「回大人,清軍那邊賞錢分幾等。攻城先登的,賞銀一百五十兩。斬將奪旗的要多一些,但目前冇人拿到過。
陣前殺敵的,按首級算,一個首級二兩。滿洲兵賞得多些,漢旗少些。」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這些賞錢,多半是口頭上的。真要發下來,層層剋扣,到手裡能剩一半就不錯了。
底下的人之所以還肯賣命,主要還是怕督戰隊。
清軍打仗,漢旗衝在前麵,滿洲兵在後麵壓陣,退一步就砍。
並且很多人的家眷都留在後方,要是出現降卒和逃兵,全家皆斬。」
李文君聽到最後,忍不住感慨一句:「韃子無道啊!」
張應夢聽出了意思,隨即也是無奈一嘆:「小的,先前在軍中效力的時候,半年都冇有銀錢發下來,手下許多兵卒同樣如此,家中不少老弱為了省口糧食給孩子,餓死不知道多少......」
「後來,」說著竟好似勾起了他的幾分憂愁,「後來,小的率部找長官領餉,不僅冇拿到,反而被盯上反賊的惡名,這才一不做二不休......」
李文君也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現在你家裡人呢?」
張應夢抬頭看天,卻也不再說話。
「好了,過去的事情就不說了,等哪天滅了韃子,再做打算吧。」
一場勝仗之後,本應士氣旺盛、四下歡慶,李文君卻轉過話頭,不再提這些令人扼腕的話。
「大人,以後有什麼吩咐,隻管說!水裡火裡,小的不皺眉頭。」
李文君看著他:「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幫著鄧孟偉清點入帳。別出岔子。」
「是。」
贛州城大勝的訊息,似十月江西的晚風,從西到東,傳遍四野。
不管是山間義軍,還是斥候的四下傳播,總歸是傳遍了贛閩粵三地。
之後幾日,鄧孟偉領著新收編的降卒幫助贛州城恢復城防,修繕防務。
水西鎮先前被劉一鵬澆水的糧食也冇有白費,一車車拉回城中,也算是勒克德渾的一點點補償了。
楊廷麟、萬元吉、郝永忠以及李文君,四人在城中又商議兩次。
楊萬二人基本與李文君保持意見一致,等陛下收到捷報之後自行定奪去處。
至於郝永忠,雖然看在何騰蛟提供糧草的份上不好明著放棄,但也算是表明瞭立場。
贛州城內一片祥和,自然不必爭吵。
至於高進庫及其副手的處理,幾人倒是保持了高度一致,那就是殺。
特別是李文君,最為主張。
歷史上高進庫麵對後來反正的金聲桓的勸降,非但不悔過,反而變本加厲。
手下亡魂無數。
隆武二年,十月十一。
贛州城防修繕完成之後,高進庫及其副手被綁在城牆垛口處。
先前贛州被圍之後四下奔逃的百姓大多又折返回來。
眼下,又圍在贛州城下看熱鬨。
以高進庫為首,馮君瑞、劉伯祿、賈熊、白元裔、何鳴陛、徐啟仁、楊武烈、崔國祥、李士元一行十人,被綁成一排,跪在城牆上。
高進庫跪在最中間。
城下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在罵,有人在扔東西,土塊、石頭,砸在城牆上啪啪作響。
唯獨冇見到印象中的爛菜葉、臭雞蛋。
城牆頗高,這些石塊在一群饑民手裡根本扔不上城牆。
「狗東西!還有臉跪在這兒!」
「二韃子,最可恨了!」
「燒死他們!」
亂糟糟的,聲音從城下湧上來,在城牆上迴蕩。
楊萬二人站在城樓上,待城下眾人發泄之後,楊廷麟這才緩緩開口:「諸位父老,贛州圍城數月,清虜驅我漢人為前驅,攻城掠地,毀我城垣,殺我子弟,辱我妻女。此十人者,助紂為虐,罪在不赦。」
「然,韃虜未滅,江西半壁猶在賊手,待他日王師北定,犁庭掃穴,還我河山,以告亡魂。」
待楊廷麟說罷,城下百姓安靜了一瞬,隨即,爆響出山呼般的口號:「殺了他們!」
「殺!」
「殺!」
有不少婦人已經準備捂住孩子的眼睛。
楊廷麟退後一步,抬臂揮手,齊整整十顆頭顱,墜入城下。
人群攢動,那些東西在地上滾了幾滾,被人群推來踩去,爛進泥裡。
李文君與一行士兵列陣站在北麵的半坡上。
他看見一張張臉。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人在笑,有人在喊。
每張臉都不一樣,都是那麼陌生又清晰。
他忽然恍惚起來。
那些呼聲像隔了一層水,聽不真切了。
良久,久到那些喊聲、罵聲都聽不見了,隻剩下週圍戰馬的鼻息。
秋風吹過,樹葉飄落,沙沙聲響。
手裡的馬繩動了一下,牽動受傷的肩膀,一陣撕裂的疼痛。
這才醒了過來。
「大人,該出發了。」胡哨的聲音撞進耳朵。
李文君翻身上馬,一夾馬腹,帶著隊伍緩緩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