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穿過晨風，清清亮亮地落進耳朵裡。
兩人循聲望去。
營地邊上，一個女子站在那裡。
她穿著一身淺藍色的衣裳，挽起袖子，露出白淨纖細的胳膊，朝二人招手。
長髮束成馬尾，高高地掛在腦後，隨著手臂的搖擺，髮梢在晨風裡左右搖擺，眉眼之間那股沉靜和英氣，隔著這麼遠都能感覺到。
「阮姑娘？」
李文君眼前一亮，朝著前方大步走去。
走近看來，阮姑娘臉上帶著淺淺的笑，眉眼舒展著，看不出昨夜剛經歷過一場惡戰。
她的眼睛很大，即便笑起來彎成兩道弧線，那雙眼睛也還是顯得比尋常女子大上一些。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李文君走近，笑意從眼睛裡溢位來，淡淡的，卻很真切。
李文君在她麵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風吹過來，把阮姑孃的髮梢吹得輕輕飄起。她輕輕抬手，撩了一下頭髮。
「李將軍。」阮姑娘率先開口。
李文君抱拳拱手，深深一揖。
「阮姑娘，延平碼頭一別，冇想到這麼快就能再見。昨夜若非你和諸位及時趕到，汀州城隻怕已經......」
阮姑娘出聲止住，接著笑道：「李將軍客氣了。」
「延平碼頭那夜，李將軍帶著幾百人斷後，讓婦孺百姓先過江，這份膽氣，我們閩地的遊騎都記著呢。」她稍稍停頓了一下，眨了眨眼，「大家都是為了殺韃子，李將軍不必客氣。」
李文君看著她，想說什麼，阮姑娘又接著道：「說起來，我這次來，原本冇想到汀州城下會有這一戰的。」
「哦？」
阮姑娘輕輕笑了一聲，眼睛彎成月牙：「前幾日聽說汀州這邊打了一場勝仗，韃子的輜重營讓人給端了。我就想來看看能不能有什麼能收尾幫忙的。」
「冇想到路上又得到訊息，說李成棟都被活捉了。緊趕慢趕到的時候，正趕上博洛的大軍圍城。來都來了，總不能看著不管。」
她說得輕巧，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二人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喊聲：「李將軍！李將軍在哪兒？」
李文君循聲望去，隻見一個高頭大漢大步流星地往這邊走來，身後還跟著幾個人。那漢子走得急，身上的棉甲隨著手臂左右搖晃。
阮姑娘往旁邊讓了讓。
李文君打量幾眼，高頭大漢已經走到近前，看見李文君，抱拳便是一禮：「安遠守備蘇長風，見過李將軍。」
李文君抱拳還禮：「蘇守備，昨夜多謝了。」
蘇長風擺擺手，嗓門洪亮：「謝什麼謝！李將軍守城辛苦，我們就是跑跑腿！」
蘇長風嗓門大，幾句話說得周圍幾個民夫都往這邊湊熱鬨。
他渾然不覺，還在那兒拍胸脯：「我們安遠離得遠，接到信兒就趕緊點兵。緊趕慢趕，還是冇趕上最要緊的時候，李將軍見諒。」
他說著，身後一個精瘦的漢子上前一步，臉被曬得像一捧黑炭，笑道：「上杭千總馮七，見過李將軍。」他說話帶著濃重的閩地口音，「我們上杭這邊都是獵戶，箭法還湊合。昨晚來得晚，冇幫上什麼大忙，倒是看了李將軍守城的威風。」
李文君麵帶笑容，拱手對二人道謝。
旁邊一個白麪書生模樣的人拱了拱手：「信豐守備趙封，見過李將軍。」他說話不緊不慢的，「我們信豐來得也晚，慚愧，慚愧。」
一旁的陳由四十來歲，鬍子拉碴的，點點頭，抱了抱拳，做了個自我介紹，就冇在說話。
最後一個是粗壯漢子，胳膊上纏著滲血的布條。
他走到李文君麵前，抱拳行禮，嗓門也不小：「草民石峰，見過李將軍！」
話出了口，他才反應過來，周圍這幾個，安遠守備蘇長風，上杭千總馮七，信豐守備趙封，武平守備陳由，一個個都是有官身，有頭有臉的人物。
自己一個土匪，站在這兒算怎麼回事？
他原本冇打算往跟前湊。
昨晚上帶著弟兄們衝了一夜，砍了二三十個韃子，自己也捱了一刀。天亮之後，他想著等眾兄弟吃頓飽飯，收拾些韃子留下的刀槍甲冑，就帶著人撤了。
他們這種人，打打殺殺可以，但跟官軍攪和在一起，萬一被認出來，誰知道後麵會惹出什麼事？
可剛纔遠遠看見這邊聚了一群人，聽說李將軍出來了，他的腿就不聽使喚地往這邊走。
來都來了，總不能縮在後頭。
但眼下，自己一個落草為寇的山匪，實在是說不了實話。
他挺了挺胸，聲音也提高了幾分：「我們早就聽說汀州出了個能打的將軍！」
他說著，嗓門又大了些，像是要掩蓋心裡那點不自在：
「延平碼頭那一仗，我們都聽說了！幾百人打韃子一個牛錄和一千多二韃子，還活捉了那個什麼哈！這事兒傳得可遠了，我們那邊的山裡都在傳！」
「後來汀州城外又打了一仗，端了韃子的輜重營，我們聽了，都覺得解氣！」
石峰說著，看見眾人都在看他，越來越起勁：「諸位大人是不知道，我們平日躲在山裡，聽見哪裡有韃子，都得趕緊繞路快跑，哪裡能像今天這樣，能站在韃子屍堆裡說話。」
「大家都在傳什麼韃子能擋刀劍，老百姓聽了哪個心裡不發怵。」
說著又看向李文君，拍著胸口：「李將軍與諸位大人能殺韃子，我們就不能殺？百姓怕韃子，我們這些跑江湖的可不怕韃子。」
話剛脫口，石峰就感覺自己說漏嘴了。
石峰的耳朵騰地燒了起來，一陣燒灼感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那個......」他撓撓頭，乾笑兩聲，「草民的意思是......是......」
李文君忽然笑出聲來。
眾人也跟著大笑出聲。
阮姑娘站在一旁，別過頭，捂著嘴跟著笑。
「石當家，」李文君拍了拍石峰的肩膀，拍得石峰身子一晃，「跑江湖的就跑江湖的嘛，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左右都是為了殺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