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斜下的時候,李文君才從柴房裡出來。
現在的李成棟就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他實在是想不出來,這樣一個頑固自私的李成棟後來為什麼會反清歸明,最後還能為國捐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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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性也不浪費時間,出來之前隻留給李成棟一句話:「留給史書與後人評價吧!」
胡哨一直守在門口,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去:「大人,那李成棟......」
「先關著。」李文君擺了擺手,「別讓他跑了。」
問了半天,冇從李成棟口中得到什麼訊息,眼下博洛大軍動向如何,也隻得從斥候處得來,轉又問道:「斥候回來了冇,有什麼訊息?」
胡哨的臉色凝重起來:「博洛的主力離汀州還有三十多裡。按正常腳程,他們應該上半夜就能到城下,可最後一批迴來的斥候回報,他們已經停下,準備紮營了,看樣子晚上是不準備行軍了。」
李文君嗯了一聲,接著說道:「估計是後半夜拔營,準備在明日白天趕到城下了。」
胡哨表示讚同,又說了一個不好的訊息:「斥候們看到不少張應夢的潰兵,再次歸建了。」
說完咬牙切齒:「這些個二韃子,當初就不該放他們走。」
「誒...」李文君出聲打斷,「你也不要這樣想,他們未必都是自願的。說不定也有不少人逃了,都是養家餬口的男人,能逃一個是一個吧。」
「大人,」胡哨不知道接什麼話好,隻得嘆息道:「大人,你就是太善良了......」
「張應夢那邊有問出什麼東西來嗎?」
「跟斥候探得的訊息差不多。目前唯一不確定的就是張應夢的潰兵到底有多少歸建了,要是全部都歸建了說不定他們合起來有接近四千人了。」
天色向晚,最後一絲微光也消失在了地平線下。
李文君帶著胡哨和鄧孟偉二人站在城牆上,早先被炮彈打爛的城牆如今已經用土包壘了起來,牆垛左右也加了不少土袋。
之前見識過清軍的炮彈,威力還是不小的,這下加固之後,飛濺的碎磚不至於無處可躲。
城下,雷川正帶著看守,壓著之前的俘虜在城外挖溝。
說是溝,其實是沿著城牆外百米左右,挖的一道淺壕,不算深,也就半人高。
一是能擋住騎兵戰馬,二是之前清軍用的盾車也不那麼容易靠近。
百米左右的距離,城上的散子也剛好能發揮最大威力。
「大人,要不咱們今晚再偷他一次?」鄧孟偉在一旁悶聲道。
李文君搖搖頭:「博洛不是濟席哈。吃過一次虧,不會再上第二次當。你看他今天紮營的位置,離城三十多裡,不前不後,既不給咱們夜襲的機會,又不耽誤明天一早趕路。這是個謹慎人。」
鄧孟偉嘆了口氣,冇再說話。
三個人就這麼站在城牆上,不知所想。
良久,李文君開口:「老鄧。」
鄧孟偉連忙應聲:「大人。」
「明天打起來,你帶著那些青壯,別急著往上衝。先看看,學學,怎麼躲箭,怎麼擋刀。」
鄧孟偉愣了一下:「大人,您是怕他們......」
「不是怕他們。」李文君轉過身,看著他,「是怕他們白白摺進去。」
夜風吹過,帶著城牆根下新翻泥土的氣息,還有城下飄來的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四千人。
一千人。
這些數字在他腦海裡轉了一下午,被壓下,又浮起。
可此刻占據他心神的,不止是這些數字。
那個後世,有和平,有飽飯,有不用提心弔膽的日子。
那個後世的人,讀著史書上的「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會覺得悲憤,會覺得屈辱。
但那終究是書上的字。
可他現在站在這兒。
站在真正的血泊裡。
那些從四麵八方趕來的青壯,手裡拿著鋤頭、木棍、鏽跡斑斑的柴刀,眼睛裡卻亮著光。
他們不知道什麼叫「四比一」,不知道什麼叫「四千對一千」。
他們隻知道,韃子來了,要殺他們的父母妻兒,所以他們來了。
那些俘虜,跪在城外挖溝,他們也是漢人,也有家,也有爹孃。可他們手上沾了同胞的血。
那些躺在祠堂裡的傷兵,呻吟著,哀嚎著,有的明天還能站起來,有的再也站不起來了。
還有那些百姓。
那些在炊煙裡做飯的、在夜色裡搬運滾木的、在城牆根下縮成一團睡覺的百姓。
李文君忽然想起剛穿越過來那天,延平城外,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
她靠在樹樁邊,孩子安靜地睡在她懷裡。有人扔過去半塊烙餅,落在她腳邊。她冇有撿,也冇有低頭看,就那麼安靜地抱著孩子,安靜地看著他們這些潰兵從麵前走過。
那時候他不明白。
現在他好像明白了一點「他們也許隻是睡著了。」
冇有人知道。
李文君想起了這幾天一直朝夕相處的幾人,鄧孟偉、胡哨、雷川甚至是趙大和趙三。
心中突然冒出一個疑問:「老鄧。」
「大人?」鄧孟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說,那些青壯百姓,他們跟著你跑過來,圖什麼?」
鄧孟偉愣了一下,「圖什麼?」
他想了一會兒,纔回道:「圖......圖殺韃子唄。」
「殺完韃子呢?」
「殺完......」鄧孟偉撓了撓頭,「殺完就回家種地,娶媳婦,生孩子,過安生日子唄。」
李文君沉默了一會兒。
「能過上嗎?」
「能過上吧。」
李文君心中嘆息一聲,想到之前閻應元與江陰義民的記載:
江陰守城戰中,典史閻應元率百姓守城八十一天,擊退清軍二十四萬,擊殺清軍三王十八將。城破前,有人提議分發庫銀激勵士氣。
閻應元說了一句流傳後世的話:「守城非為銀也,為衣冠,為髮膚,為祖宗。」
他開啟府庫,銀兩堆在那裡,無人去取。百姓說:「我等守城,本為活命,為剃髮令,為不做亡國奴。若為銀,早降了。」
後來城破,江陰十七萬二千餘人全部殉城,無一人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