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前,李文君又站在牆頭觀察清軍動向。
汀州城小,地勢特殊,西南兩個方向被汀江環保,隻有東邊和北邊有開闊地。
東門開了兩扇交大的城門。
西邊汀江口開了一個僅容兩排小船過渡的水門。
水門也隻在有貨物需要運輸的時候纔開啟。
東邊小坡據城門也不過千米左右,中間隔著一片長滿草的空地。
昨夜偷襲時,近人高的雜草早就被踩踏一空。
此刻,濟席哈的主力營就紮在東門外的小山坡頂上,以往巡邏的步兵,都換成騎兵在巡邏。
「大人,雷大人有請中堂議事。」胡哨換下回營休息的斥候出城去了,一個文吏模樣的年輕人前來通報。
李文君在城頭又觀察了片刻清軍動向,纔跟著那文吏走向城內的臨時中軍堂——其實就是臨時徵用的一處寬敞些的宅院正廳。
雷守備已在堂中等候,臉上掛著疲憊。
如今汀州被圍數日,臨近戰事,守備雷川壓力驟增。
見李文君走來,雷川連忙起身相迎:「李大人,快請坐。」
走位還坐著四位武將以及兩名文吏。
雷川率先開口:「李大人,想必今日你也對城中城防瞭解不少。如今城中守備軍合起來接近一千兩百人,算上收編的降卒,差不多一千五百人。」
雷川說罷,示意一名文吏接著說:「李大人,城中輕壯和收進城的流民接近兩千人,婦孺小孩近五千人。雖然繳獲不少糧食物資,但城內糧草也堅持不到兩個月。」
自從仙霞關破,虜騎南下的訊息傳來,很多老弱腐儒都南下避禍,城中流民逾甚。
雷川看向李文君:「李大人,這便是眼下汀州實情。兵不滿一千五,民近七千,糧僅月餘。若是清軍遲遲不退,可如何是好。」
李文君沉默片刻。
這些情況,比他之前粗略瞭解的還要嚴峻。
人口暴增帶來了糧食和安全雙重壓力。
歷史上的汀州,恐怕也麵臨著類似的困境,最終未能守住。
「情況確實艱難。」李文君開口,「但並非絕境。濟席哈糧草比我們更緊張。博洛主力未到,他如果提前攻城,我們據城而守,依託城牆,並非冇有機會。」
「他們應該在做攻城準備,末將今日出城看過。」一名武將接過話頭說道。
「嗯,濟席哈每人帶的糧草,至少能堅持三四天。再算上他們的馬匹持有量和隨軍的輜重糧草,他們至少能在城外駐兵十天到十五天。」
李文君這話一出,堂內氣氛沉了幾分。
目前冇有什麼好辦法,十天之內博洛中軍後軍早都到了。
雷川又丟擲一個問題:「大人,昨夜城外的清軍屍體,都還堆在外麵,接近五百具。這個天氣,再放上一兩日,一旦腐壞,恐怕會有疫病。」
古代戰爭,因屍首處理不當而導致營中瘟疫橫行、不戰自敗的例子比比皆是。
「雷守備有何高見?」李文君知道對方既然提起,必有想法。
「韃子不是都會帶回他們同伴的屍身嗎,我們讓他們拿糧草馬匹交換如何?這樣也能消耗他們的糧草。」
雷守備提出的這個辦法,讓堂中眾人都是一愣。用敵軍屍首交換糧草馬匹,這倒是有些聞所未聞。
李文君也是微微一怔。
古代軍隊,尤其是滿洲八旗,對收回陣亡將士屍身頗為重視,這涉及軍心士氣,也關乎部落傳統。若能以此換得急需的糧草馬匹,對於守城方自然是好事。但問題是......
「大人!」眾人還在沉默思考的時候,另一名武將滿臉氣憤起來。「換什麼換,直接燒了!當他們麵燒!」
他滿臉漲紅,拳頭握得格格作響:「大人!跟這些畜生有什麼好換的!他們在北邊屠城的時候,可曾講過半分道理?依我看,就該當著他們的麵,一把火燒了!讓他們看著自己的同袍化成灰!也讓城裡的弟兄們、百姓們看看,我們恨韃子,不怕韃子!」
說話的是現汀州守備把總周之為。
「燒了,激怒了他們,萬一打我們怎麼辦?我們本來就人少。」坐在一旁的文吏忍不住說道。
「大人,就讓他們來攻城,我們耗也耗死他們。」
堂內安靜了一瞬。
幾個原本有些猶豫的武將,眼神也銳利起來。「是啊,我們現在人手跟他們差不多,現在不消耗他們有生力量,等他們後麵援軍到了,我們更難!」
那文吏見狀,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李文君掃視一圈,麵前的幾個武將都憋著一股氣,但在他看來這個辦法還是太殘暴,焚燒屍體這種極具挑釁和視覺衝擊的做法,讓他這個靈魂來自後世的人,心理上確實有些難以輕易跨過。
思索片刻提議道:「諸位所言,皆有道理。激怒韃子,誘其來攻,確是可行之策......」
李文君說著,大腦裡卻蹦出來燃燒幾百具屍體的場麵,胃裡忍不住嘔了一下。
緩了一下才接著說:「不如先用之前俘獲的韃子,押上東門城頭,當眾割去其髮辮。」
「妙啊!」提議放火的武將一拍大腿,「韃子視辮如命,剃髮之辱,這也能紮他們的心窩子!」
雷守備點頭同意:「割辮之舉,羞辱之意極濃,直指其根本。濟席哈身為滿洲參領,若部下真被當眾割辮,他若不能雪此恥,在軍中將威信掃地。」
李文君見眾人讚同,便繼續道:「此事須做得張揚。現在天色還亮,城外清軍哨探能看清楚。割發之後,可將那些斷辮,用長竿挑出城外,懸掛於醒目之處。」
這事李文君不是第一次乾了,可謂輕車熟路。
「末將這就去提韃子俘虜!」
不久,東門城樓方向傳來一陣騷動。
李文君冇有過去看,他知道那裡正在發生什麼。
那武將為了吸引對麵清軍的注意力,不僅敲響了戰鼓,還舉了幾個火把。
城頭上的守軍默默地注視著,冇有人歡呼,但許多人的眼神裡透著快意,「割辮如割頭」。
很快,十幾根長長的竹竿從東門城頭的垛口間伸了出去,每條竹竿的頂端,都挑著一條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