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非小人也?」
何吾騶先前漲紅的臉又恢復如常,轉而換了一副失望之色,覺得諷刺和可笑。
李文君說的那些話,什麼「殺韃子換銀子」,什麼「拿人頭換田地」。
這哪裡是治國,分明是賭命。朝廷的體統呢?太祖高皇帝定下來的規矩呢?千百年來的製度呢?都不要了?就靠幾個武夫、一群山匪、一個女子,就能恢復河山?
自己讀過多少書,走過多少路,在朝堂上站了多少年。他見過太多人,太多事,太多看起來很美、做起來很糟的法子。
李文君纔打了幾個月仗,就以為自己能改天換地了?何騰蛟打了幾場勝仗,就以為自己能跟韃子叫板了?這些人,都被矇蔽了。
被一場勝仗矇蔽,被幾句漂亮話矇蔽,被那點可憐的希望矇蔽。
我,首輔,三朝元老,纔是最清醒的那個人。 看書就上,.超讚
何吾騶掃了一眼堂內,又看看朱聿鍵坐在上首,眉眼舒展,像是很滿意這個結果。
「陛下......」他似老氣橫秋般緩緩開口,「臣歷事三朝,讀了一輩子書,到頭來,眼界自然比不上一個武夫了。臣非有怨,臣老了,不懂這些新法子。但臣之忠心日月可鑑,臣惟守朝堂之舊,盡老臣之職。」
隨後,躬身一禮,不再言語。
武夫。
「武夫。」李文君心中暗自不爽。堂堂首輔,翻來覆去就這兩個字,好像罵了「武夫」就能把道理罵回自己那邊去似的。
但風險也是有的,清軍很可能派人截殺路上的士子,甚至直接出兵南下,抽調兵力,參與圍剿科考之地。
眼下,湖北西北一地實際清軍掌控力度非常低,房縣、保康等山區依舊在抵抗清軍。
夷陵(今宜昌)一帶雖然軍事力量薄弱,但好在尚有可守之地。
「忠貞營」名義上歸何騰蛟節製,實際也不是完全掌控。
何騰蛟把手中各勢力盤算一遍,越來越覺得有利可圖,也正好借天子名義,進一步收攏順軍。
聽罷何吾騶的話,何騰蛟對朱聿鍵緩緩一禮:「陛下,臣以為,首輔忠心無二,但眼下時局艱難,不能隻守著舊規矩。」
轉又對何吾騶說道:「李同知,同樣忠心一片,難能可貴,首輔不必介懷。」
「隻是......」
何騰蛟故作難色,眉頭微皺,繼續說道:「臣一介武夫,自然不懼清軍來犯。
但恩科一事,卻需謹慎,萬一詔書一下,清軍四出截殺趕考的士子,甚至直接出兵南下,圍剿科考之地,那好事就辦成壞事了。
臣軍中將士前幾日與清軍在萍鄉一帶交戰,勒克德渾所部雖剛在贛州一敗,但士氣與軍力依舊強悍。
臣軍中將士不畏生死,尚且勉力支撐,不知科考之地應在何處,此事還需想個完全之策。」
剛剛看到何騰蛟竟然這麼爽快地支援自己,還有些詫異,沒想到轉頭就露出了真麵目。
什麼「勉力支撐」,什麼「需想個完全之策」。
說到底,何騰蛟不想把恩科放在湖南。怕引火燒身,怕好不容易攢下的家底替朝廷擋了刀。
方纔搶著附議的時候比誰都積極,現在就在替自己想退路了。
李文君看了一眼何騰蛟,又看了一眼何吾騶。
一個把恩科往外推,一個把朝廷往福州拉,說到底,都隻想著自己的利益。
他心中感慨,都說南明死於內鬥,看來這話一點不假。不是清軍太強,是自己人永遠在打算盤。前腳還在吵架,後腳就開始算計;嘴上喊著忠君報國,心裡全是算計。
何騰蛟此話一出,堂內眾人自然知道什麼意思,周圍官員皆是被他這一出搞得措手不及。
「好你個何騰蛟啊,好事處處想沾邊,壞事是一點也不想碰啊。」
一時堂內鴉雀無聲,各自心中暗叫不妙,誰都不想招惹麻煩。
李文君把這些人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雖然實力不濟,但也不能沉默下去。
他上前一步,朝朱聿鍵躬身一禮,正欲發言。
卻被萬元吉的聲音打斷:「陛下,臣以為,科考之地不必另選,就在贛州!」
「一來,剛打完一場勝仗,百姓心向朝廷,士子來了也安心。
二來,清軍若來,還有何督師在長沙等地可以牽製一二。陛下不必憂心。」
萬元吉可是個直脾氣,你何騰蛟手握重兵,有利可圖的時候搶著上,有危險了連忙甩手後退,哪有這樣的道理。
你不想乾,非要纏著你。
楊萬二人經贛州一役,自然是同進同退。
萬元吉剛說完,楊廷麟便起身跟著附和。
李文君看著楊廷麟和萬元吉,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這兩個人,一個五十多,一個四十多,瘦得皮包骨,官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後世史書上寫楊廷麟、萬元吉二人「城破殉國」,不過寥寥幾字。
活生生二人站在眼前,李文君心中一酸。
隨即,上前一步,言辭懇切:「陛下,臣必不言退!」
一時間,三人激昂之色,引得隆武朱聿鍵心中大快,撫掌笑道:「好!好!朕觀今日朝堂,頗有太祖一朝名臣輩出之象。」
「昔日,徐達、常遇春提兵北伐,驅除韃虜。」
「今日,朕雖不才,得此忠勇之臣,何其幸也!」
何騰蛟聽完,自然曉得這是被架在火上烤了,心裡雖然不情不願,但氣氛一片大好,如果沉默不語,也太格格不入了。
終於還是朝朱聿鍵深深一禮,臉上感慨之色恰到好處,不濃不淡:「楊大人、萬大人守城四個月,忠勇可嘉。
李同知臨危受命,屢建奇功。
臣在湖廣,雖不能親臨城下,但牽製清軍、策應各方,亦是份內之事。
陛下得此忠臣,實乃社稷之幸。」
朱聿鍵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頷首,聲音依舊感慨:「好!好!諸卿同心,朕復何憂。」
堂內一會爭吵,一會大笑,馬未然與趙合二人等在堂外,聽著裡頭動靜,臉色跟著變來變去。
直到日上三竿,眾人口乾舌燥之際,才見李文君麵帶笑意,從堂內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