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日,安頓好汀州城練兵及城防之事後,周之為按照之前李文君的安排,在汀州以北的寧化、明溪以及邵武一帶準備購入糧草。
清軍佔領時間不長,博洛退去之後,大部地主均已歸家。
此刻,也正四處召集流民,準備開挖番薯與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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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化城不大,博洛敗退後,城裡亂了一陣。
知縣跑了,師爺也跟著跑了。
府衙就剩下當地人張鬆越,二十五六歲,瘦高個。
此人考上秀才之後,家中再無銀錢,在衙中謀了個文差,也算安頓下來了。
如今,府衙無人,除了剩餘的衛所兵,百姓也不過區區千餘人。
此時的福建土地兼併,百姓幾乎把能賣的田全賣了,戰後都聽聞汀州城中一日三頓粥,參軍的還有麵餅,手腳還算利索的百姓要麼參了軍,要麼當了流民。
地主王占德正與城中另外兩個地主商議糧食收割的問題。
「聽說了嗎,」劉文遠捏著一塊桂花糕,「那個李大人,又打了勝仗,眼下汀州城裡一萬多人,這人吃馬嚼的,不會找上我們吧?」
「誰知道,那些個兵痞,仗著人多,哪一次不是不是跟蝗蟲過境一樣。」
王占德抽了口旱菸,滿是不屑:「要我說,寧願糧食賣給韃子,也不能便宜了那些個兵痞。」
坐在王占德對麵的地主陳三連忙壓聲:「這話可不敢亂說。謝萬福是怎麼死的?不就是......」
「謝萬福?」王占德冷笑一聲,打斷他,「謝萬福那是自己蠢。那些個刁民冇吃的,搶幾口糧食,搶就搶了,能有多大損失,韃子來了竟然勾結韃子殺百姓......」
王占德雙手一攤:「這下好了吧,命給玩冇了吧。」
說罷,臉上又是一副占儘便宜的笑容:「不過他那些地,倒是好地。」
王占德重新裝上菸絲,點上,吧嗒抽了一口。
「城西那兩千畝水田,還有山上幾百畝上好的芋頭地,」他慢悠悠地說,「靠著河,旱澇保收,年年出糧。謝萬福在的時候,把那塊地當命根子。如今呢?人冇了......」
得意的話還冇說完,隻聽得院外一聲響亮的質問聲:「誰說要把糧食賣給韃子的?!」
王占德騰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誰!誰在外麵......」
話音未落,大門被人從外麵一把推開。
一個人大步跨進來。
二十七八歲,身穿鎖甲,腰間掛著一把雁翎刀,眉眼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氣,來人正是周之為。
身後還跟著不少人。
「兵......!」
三人幾乎同時喊出。
「嗯?!兵什麼?」
王占德反應最快,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笑容:「兵爺,兵爺,請坐,請坐。」
他彎著腰,連忙搬來一把椅子。
劉文遠和陳三這才反應過來,跟著點頭哈腰。
周之為將手搭在刀柄上:「是誰說,寧願把糧賣給韃子,」周之為越說語速越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送,「也不能便宜了兵痞的。」
王占德撲通一聲跪下。
「兵爺,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就是嘴上冇把門,胡說八道!我哪敢真的賣給天殺的韃子?」
周之為懶得理會,問向張鬆越:「張先生,城中有人勾結韃子,真有此事?」
來之前,就告知張鬆越此行前來買糧,冇想到還遇到這等事情。
張鬆越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周千總,確有其事,謝萬福出事之後,他家的地本來還給了本地百姓,可冇種子,冇農具,韃子撤的時候牽走了耕牛。
地裡種不出東西來,家裡揭不開鍋。又被眼前三人用一畝地二鬥糧給強買了去。」
「你......」
張鬆越話一說完,王占德立刻反駁:「血口噴人!張秀才,你......」
周之為的眉頭皺起來:「二鬥糧?」
「二鬥糧。」張鬆越重複了一遍,「那些百姓,餓得前胸貼後背。二鬥糧,夠一家人活一個月。地留著,種不出糧來,就是一塊荒地。隻能賣了換幾口吃的。」
「有些人賣了,也有些人不肯賣的。」
「不肯賣的,就有人告訴他們,說李大人在汀州打了勝仗不假,但汀州城裡一萬多人,糧不夠吃,過不了多久就得征糧。到時候,有地的人家,得出糧、出錢、出人。與其到時候被征走,不如現在賣了,還能換幾鬥糧。」
王占德跪在地上,隻以為眼前來人不過是打個秋風。
這種人他見多了,打著官軍的旗號下來,無非就是打打秋風,撈點好處。說幾句好話,塞幾兩銀子,再擺一桌酒,什麼事都解決了。
至於那個張鬆越?一個窮秀才,翻不了天,等那些個當兵的走了再收拾就是。
王占德拿定主意,跪在地上的身體也不禁硬氣了幾分。
「周千總,」他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委屈,「您可得給小的做主啊。張秀才這是血口噴人!那些地,真是百姓自願賣的。小的有字據,有手印,一樣都不少。他張秀才一個窮書生的,懂什麼買賣?」
他一邊說,臉上那副委屈巴巴的樣子,倒真像是被人冤枉了。
「張先生,」他轉向張鬆越,「你說有人傳李都督要征糧,可有人證?」
聽到「人證」二字,王占德三人平日裡地主的模樣一下子就暴發了出來,眼神也不狠厲,悠悠地看著周之為身後的百姓。
意思很明顯,這些個當兵的總有走的時候!
一時間無人敢出頭。
王占德有恃無恐,命人從屋內取出一個小包裹。
隨後依舊一臉諂媚地遞給周之為:「周千總,您也看見了。張秀纔拿不出人證來。他就是聽了幾句閒話,就跑到您跟前告狀。這種讀書人,心術不正,最會搬弄是非,可千萬別信他的。」
出發前李文君就交代過,遇到頑抗的地主可以借眾人的憤怒,殺雞儆猴。
冇想到遇到了老油子。
良久。
周之為緩緩開口:「誰說冇人證?張先生既然提出來了,他,便是人證!」
「來啊,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