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彆樣除夕------------------------------------------ · 除夕。。外麵下著冷雨，淅淅瀝瀝的，像是誰在天上撒了一把冰冷的沙子。，大多是從外地趕著回家過年的人。每一輛車停下，都能看到後備箱塞滿的行李，還有孩子們興奮的尖叫聲。那種久違的熱鬨，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我心上最軟的地方。，捧著一碗康師傅紅燒牛肉麪，熱氣糊了車窗。我用手抹開一塊，看著外麵匆匆走過的行人。，這一天對我來說，有多難熬。，我媽又打來了電話。我冇接。螢幕上閃爍的名字，像一隻揮之不去的蒼蠅。。淩晨四點從杭州裝貨出發，一路冇敢停，就是為了趕在今天天黑前把這車電子元件送到南昌。老闆說了，除夕夜送到，給三倍運費。。夠我媽唸叨我半年不結婚不生孩子的“罪狀”了。，也不想回家。。高考放榜，我收到了本地一所大專的錄取通知書。全家人圍著那張薄薄的紙片，像是在看什麼稀世珍寶。，那是她第一次因為我而流淚，但那眼淚裡冇有驕傲，隻有一種沉重的、如釋重負般的委屈。她說：“咱家聞人出息了，以後就是國家乾部了，再也不用像我們一樣做牛做馬了。”，紅著臉，拍著我的肩膀，手一直在抖。。，不是通往未來的門票，而是另一張更為堅固的“賣身契”。它意味著我要在那個狹小的城市裡，讀一個我不感興趣的專業，畢業進一個一眼能看到頭的單位，然後娶妻生子，重複我父母的老路。
那種生活，在我眼裡，比死亡還可怕。
開學前一週，我媽把新買的被褥和臉盆都準備好了，還特意去廟裡求了個菩薩像，要我隨身帶著。
那天晚上，我坐在檯燈下，看著那張鮮紅的通知書。然後，我拿出打火機，點燃了它。
火焰吞噬了“某某職業技術學院”那幾個燙金大字，也吞噬了我媽所有的幻想。
第二天，我去學校辦了退學手續。校長找我談話，說我是糊塗；班主任歎氣，說我是可惜。
隻有我自己知道，我自由了。
我去學了車。B照，A照。風吹日曬，手掌磨出血泡，結痂，變成老繭。我媽罵我不孝，說我冇出息，說我是家裡的恥辱。親戚鄰居看我的眼神，也從羨慕變成了憐憫，彷彿我是個敗光家產的紈絝子弟。
我爸冇說話。他隻是在我走的那天早上，默默往我包裡塞了五百塊錢，那是他攢了半年的煙錢。
我冇要。我把錢留在桌子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從此，我的家，就是這不到兩米長的駕駛室。
“咚、咚、咚。”
車窗被敲響了。
我嚇了一跳，以為是查車的。搖下窗戶，卻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瘦高個，豆芽菜似的身材，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黑色夾克，臉上帶著那種常年跑夜路留下的疲憊。正是那個在百色物流園食堂裡，對我說“我親戚折了一輛車”的年輕司機。
“是你？”我愣了一下，“林……小林？”
我記得他好像姓林。
“林驍。”他糾正了我，聲音有點沙啞，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東方師傅？真巧。”
“是啊，真巧。”我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了個位置，“上來坐？”
他也冇客氣，拉開車門就鑽了進來。駕駛室裡頓時顯得擁擠了不少。
“回老家過年？”我問。
“回個屁。”林驍把保溫桶放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回不去了。”
他點了一根菸，冇抽，夾在手指裡，任由煙霧繚繞。“我爸媽跟我斷絕關係了。說我考上了師範不去上，跑去開大車，丟儘祖宗八輩的臉。村裡人都在笑話他們。”
我看著他。這小子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跟我差不多大，但眼神裡卻有一種超乎年齡的滄桑。
“你呢？”他反過來問我，“大過年的，不回家？”
我苦笑了一下：“一樣。回去也是聽嘮叨，不如在外麵清淨。”
“我就說嘛。”林驍吐了一口菸圈，“那天在食堂我就看你不對勁。咱們這種人，天生就不是過安穩日子的命。我親戚那輛車，就是硬要往回開，結果……”
他冇說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吃麪嗎？”他從保溫桶裡拿出兩個不鏽鋼飯盒，“我媽給裝的，紅燒肉。雖然涼了，但熱熱還能吃。”
他熟練地開啟我車上的車載逆變器，接上一個行動式加熱碗，把紅燒肉倒了進去。不一會兒，一股濃鬱的肉香就瀰漫了整個駕駛室。
“你媽……還給你做飯？”我有些詫異。
“嗯。”林驍看著那碗肉，眼神柔和了一些，“雖然罵歸罵，但每次出門，還是會給準備好多吃的。她說，在外麵，吃不飽飯是最難受的。”
我們倆就這麼蹲在駕駛室裡，一人一盒紅燒肉，就著那桶冇吃完的泡麪，吃得津津有味。
窗外的雨還在下，服務區的廣播裡放著喜慶的《恭喜發財》，遠處偶爾響起一兩聲鞭炮聲。
“我其實挺羨慕你的。”林驍突然說。
“羨慕我什麼？”
“羨慕你敢把通知書撕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當時要是也有你那股狠勁兒，我親戚那輛車，說不定就不會出事了。我就是因為猶豫，因為捨不得那份‘前途’，結果兩頭落空。”
我冇說話，隻是默默地吃著肉。
原來，每個人都有一座不得不回的牢籠，和一份不得不守的牽掛。而我和他，選擇了同一條路。
“對了。”林驍吃完最後一口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平安符，遞給我，“這個給你。我媽求的，說是保平安的。她說，不管走多遠，人在外麵，平安最重要。”
我接過那個皺巴巴的平安符，上麵繡著歪歪扭扭的“出入平安”四個字。
“謝了。”我說。
“不客氣。”他笑了，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咱們這種跑夜路的，多個符，多條命。下次要是再在服務區碰見，我請你吃頓好的，熱乎的那種。”
說完，他跳下車，發動了自己的那輛輕卡，尾燈亮起，在雨幕中劃出兩道紅線，慢慢彙入車流，消失不見。
我回到駕駛室，看著手裡那個平安符。
後視鏡裡，服務區的輪廓越來越遠。除夕夜的燈火，在雨幕中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我媽還在等我電話。我摸出手機，關機。
我把那個平安符掛在後視鏡上，和那塊鵝卵石並排掛著。
一個代表逃離，一個代表牽掛。
我發動了車子。
既然回不去，那就往前開吧。
反正，路永遠都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