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食堂閒聊------------------------------------------ · 霜降，來得悄無聲息。，今早起來，擋風玻璃上就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我哈了口氣，用袖口隨便抹了兩下，發動車子。引擎轟鳴聲在空曠的停車場裡顯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種巨獸剛睡醒的低吼。。貨不算急，但老闆催得緊，說是趕在週末前入庫。我檢查了下貨櫃的密封條，冰涼的橡膠觸感讓我稍微清醒了些。，手指不經意蹭過箱底。那塊鵝卵石還在，裹在一隻舊手套裡，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那種溫潤的涼意。這兩個月，我冇跟任何人提過經燈山的事——包括老張頭。他把那事兒當成“入職第一課”，講完就算，從不追問。我也樂得裝傻。，每次夜裡過隧道，或者霧大到看不清路肩的時候，我總會下意識地去摸一下那個位置。好像隻要摸到點什麼“實在”的東西，那些藏在黑暗裡的東西就不會靠過來。。幾輛剛回來的半掛橫七豎八地停著，排氣管還在冒著殘餘的白煙。司機們拎著各式各樣的保溫杯，三三兩兩往食堂走。那場麵，不像是一群跑運輸的，倒像是哪家工廠下班的大爺大媽。“聞人！這兒！”。他是我們公司出了名的“拚命三郎”，四十出頭，頭髮稀疏，笑起來一臉褶子，看著比老張頭還老。其實他也就三十多歲，隻是常年跑夜路，人熬乾了。，鐵皮搭的棚子，裡頭擺著七八張油膩膩的方桌。一進門，飯菜味和劣質菸草味就糊了你一臉，混合著大鍋燉菜的鹹腥氣，是這種地方特有的味道。“來來來，新人給咱講講，這回跑貴陽，有冇有順帶買點特產？”大劉拍著我肩膀，嗓門大得整個食堂都能聽見。：老趙，開臥鋪車的，專門跑省際長途，一個月在家待不了三天；小王，比我大兩歲，剛貸款買了輛二手輕卡，天天愁利息，眼圈黑得像熊貓；還有個陌生麵孔，看著二十出頭，瘦得像根豆芽菜，低著頭扒飯，一句話不說，隻有吞嚥的動作。“哪有什麼特產。”我盛了碗米飯，坐下，扒拉了一口，“這一趟凍得半死，冷庫味兒到現在還沾身上，聞什麼都覺得像豬肉。”“嘿，你這身子板還得練啊。”大劉夾了一筷子鹹菜，“我跟你講，前兩天我從哈爾濱回來，那叫一個爽，後備箱塞了兩箱紅腸，一箱給丈母孃，一箱自己啃。結果過山海關的時候查得嚴，差點把人扣了。”，湯汁濺到桌上，他隨手用袖口抹了抹，突然插了一句：“你那算啥。我上個月從雲南拉茶餅回來，那香味兒，在車裡飄了三天。我家那口子聞著味兒就把我當賊防，說我肯定在外麵拈花惹草了。”
大家鬨堂大笑，連那個一直低著頭的陌生司機都抬了下頭，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又迅速恢複原狀。
小王苦笑著加入話題：“你們還好，我這貸款買的車，每個月十五號是還款日，比我家老太太的生日我還記得清楚。前兩天為了省幾十塊錢過路費，走了段省道，結果遇上大堵車，差點冇把我急出心臟病。”
大家嘻嘻哈哈地開著玩笑，抱怨著油價、路費、罰款，隻有那個陌生的年輕司機一直低著頭，吃得很快，像是在趕時間，又像是在躲避什麼。
“對了，小東方。”大劉突然壓低聲音，身體往我這邊傾斜，眼神裡冇了剛纔的戲謔，“聽說你前幾天跑經燈山那條線？”
我心裡“咯噔”一下，筷子在碗沿上頓住，麵上還得穩住：“怎麼了？”
“也冇啥大事。”大劉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了，幾乎成了氣音，“就這兩天，排程那邊傳話，說經燈山路段最近查得嚴，讓我們儘量彆晚上過那段山道。好像是有輛車在半道上憑空消失了三個小時，等再出現的時候，司機說自己在山裡跟神仙吃了頓飯，醒來就在路上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半開玩笑，但眼神裡冇什麼笑意，反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凝重。
“神仙？”小王咧了咧嘴，笑容有些乾澀，“我看是閻王爺請吃飯還差不多。我表哥就在那一帶跑短途，說最近夜裡霧大得邪乎，導航都不管用，老司機都得靠猜。”
那豆芽菜似的年輕司機突然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錯覺，但他嘴角似乎抽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嚥了回去，低頭繼續扒飯。
“行了，吃飯吃飯。”老趙打了個哈哈，把最後一口麪條吸進嘴裡，“管他神仙閻王，隻要按時交貨，月底獎金不少就行。咱們這行，命都在方向盤上，少打聽，多趕路。”
飯後，我拎著保溫杯去接熱水。開水房裡霧氣騰騰，幾個司機一邊燙著保溫杯，一邊交換著各地的路況訊息。
那個陌生司機正好也在。他個子很高，站在那裡幾乎要把頭頂的水管擋住。
他遞過來一個一次性紙杯，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你也跑經燈山？”
我接過杯子，接滿熱水，蒸汽熏得眼睛有些發澀，點點頭：“跑過。”
“那你運氣不錯。”他笑了笑，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笑意卻冇到眼裡，“我有個親戚，在那兒折了一輛車，人冇出來。”
說完，他拎起自己的水杯，轉身就走，腳步很快，背影很快消失在停車場儘頭的拐角，像融入了那片灰濛濛的天色裡。
我站在原地，看著保溫杯裡的熱氣往上飄，慢慢散開。那句話像根針，輕輕紮在我腦子裡——
“折了一輛車，人冇出來。”
我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裡的鵝卵石。它還是溫的，但那種溫度此刻讓我脊背發涼。
下午兩點，裝貨完畢。我再次檢查了一遍刹車和燈光，準備出發。
停車場出口處，老張頭靠在他的車門上，手裡依舊叼著那根冇點燃的煙。見我過來，他冇說話，隻是揮了揮手。
我搖下車窗，探出頭：“張叔，保重。”
“慢點開。”老張頭吐掉嘴裡的菸屁股，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天黑前儘量過經燈山。白天陽氣重，那些東西不愛出來晃悠。”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要是再看見那老婆婆，彆急著走。她要是再給你東西，接了，那是買路錢。”
說完，他轉身回了休息室，留下我一個人在駕駛室裡，握著方向盤，一時不知該往左還是往右。
車子駛出物流園，彙入國道。陽光很好，路兩邊的銀杏葉開始泛黃，風一吹，就有幾片打著旋落在擋風玻璃上。
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正常得讓人心慌。
我開啟收音機，裡麵正在放一首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跟著哼了兩句，然後伸手關掉了收音機。
有些歌，白天聽是情調，晚上聽，就是催命符。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鵝卵石，又看了看後視鏡裡漸漸遠去的物流園大門。
這一趟去貴陽，一千兩百公裡。
但願今晚，隻是個普通的、充滿柴油味的夜晚。
但願那個陌生司機說的“人冇出來”，隻是個嚇唬新手的玩笑。
但願。